如何为始皇崽耕出万里江山 第50节
朱襄解释:「贵族的田地业已用上了如今较为先进的耕种技术,产量很难再提升。我是让原来缺水少肥,甚至还保持着刀耕火种的平民田地增产。我听说武安君出身并非大贵族,武安君理应知道,对于原本比你出身高的人而言,你立功,比他自己失败还难受。」
太史公在写《史记》的时候,出身高家世好的人,无论男女,都会将家世和姓氏提一句。
如廉颇,就是赢姓廉氏。
如白起、蔺相如这等有氏无姓,且没提过家世的人,都是当时底层士子,甚至可能是「国民」,即在井田制还未瓦解前,为诸侯耕种公田、承担兵役、居住在城里的平民。
他们的地位比朱襄这等居住在郊外、耕种井田边缘的私田的「氓」(又叫「野人」),后来土地改革后拥有了土地,成为了农人的平民地位高些许,但在士族中出身也算卑贱。
白起凭借军功制度一路攀爬到秦国宗室和外戚都要仰望的地步,攀爬的路途中会得到多少嫉妒的人攻讦,可想而知。
白起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朱襄继续道:「为了来长平,我在邯郸扬名。扬名的过程中,我也得罪了许多贵族和贵族的门客。」
朱襄又笑了笑,道:「虽说他们主动来找我辩论,输掉时挺有风度。但他们本想踩着我扬名,却被我踩着扬名,我怎会不招人恨?
我又是一介平民,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让赵王作何赏我?难道拜我为上卿吗?赵国那些士大夫对着我此物平民上卿叩拜,他们能甘心?
所以我很确定,只要我有一个能被他们攻讦的点,就一定会被他们置于死地。」
秦王和白起对视一眼。难道朱襄已经推断出赵军是为了他杀将投降?
朱襄停顿了许久,才不好意思道:「我被他们攻讦的点是,呃,咳,那个啊,秦王可能不清楚,我外甥是秦国质子,是你的曾孙。」
秦王和白起:「……」这时候我们是不是该做出一副震惊的表情?
还好朱襄随即补充道:「不,我走了时,有一人秦国富商来帮我保护政儿,他说他是公子子楚派来的人。秦王理应清楚我外甥政儿是你的曾孙吧?」
寡人是清楚还是不清楚呢?秦王想了想,果断道:「不知道。子楚的孩子不是跟着他生母,在吕不韦的保护下躲藏吗?原来他生母是你姊妹?」
「是我长姊,只不过与我关系不好,在我重病的时候把我抛弃了。」朱襄看秦王的表情,猜到秦王应该清楚。
他就说秦王对他的态度过分友好了。秦王可能把他当做半个秦国人。
虽然不恍然大悟怎么会秦王明明清楚还要装不清楚,朱襄没有拆穿秦王,顺着秦王的话道:「我此物身份,足以让赵王杀我了。说不定,长平之战失败,他们也会把过错扣在我身上,说我是秦国奸细何的。」
他已经集聚了赵国贵族和贵族门客的太多嫉妒和仇恨,又有「秦国质子平民舅父」此物致命的攻讦点,等他回邯郸时,其他贵族群起攻之,赵王又对宠臣耳根子较软,就算平原君和平阳君都救不了他。
蔺公和廉公当然更不能。
朱襄想起蔺相如和廉颇后,心中涌起愧疚和痛苦的潮水。
还好自己若能把赵国降卒救赶了回来,以这个时代的思想,自己的死,他们尽管会难过,或许也会欣慰自己舍生取义。
只是雪和政儿……
朱襄沉声道:「待我死后,能不能请秦王早日接回政儿和雪,不要让雪离开政儿身旁?」
他又一次叩首道。
秦王望着朱襄,半晌,才幽幽一叹:「你既然是与我秦国宗室有亲,为何不请求寡人将你带走?」
朱襄伏在地上道:「我要救回赵兵降卒。况且我走了后,政儿和雪肯定处于赵人的监视中。若我不回邯郸,他们就危险了。」
秦王道:「即使我释放了赵人降卒,你也要回邯郸换回他们吗?」
朱襄道:「是。」
秦王道:「有蔺相如和廉颇在,很容易用别人换走你的妻,将你妻救下。只有政儿身份特殊,无法走了。只不过以赵王软弱的性情,他没胆子杀秦国质子。政儿只是辛苦了些许,但肯定能安然无恙。」
朱襄道:「我身体不好,将来不会有子嗣。政儿是我和雪唯一的后辈。且政儿业已被抛弃了两次,我绝不会抛弃他第三次。」
秦王心中又泛起感慨。
秦王不是一人心软的人,他对自己众多的儿子和孙儿都不在乎。但他看着朱襄,作何总会感到心疼和无可奈何呢?
「你非得用你的命去换这十几万的赵人,和你才相处一两年的小外甥的命吗?」秦王又一次追问道,「你如此才华,若跟寡人回咸阳,寡人随即拜你为上卿,为你封君!」
朱襄忍不住了,他直起身体,语速极快道:「秦王,政儿是你曾孙!秦王理应更看重政儿!政儿是多好的孩子啊,他不到周岁就会说话不到,不到两周岁就能识得千余个字,现在已经能和我一起读百家经典……」
「咳咳咳咳!」白起不断干咳,提醒朱襄注意身份。你面前是秦王!你作何能和秦王争起来了!
秦王满脸惊奇。
朱襄之前一贯十分冷静,进退有度。怎么说到政儿,朱襄就红着脸梗着脖子和他此物秦王争起来了?
朱襄在白起的提醒下,发现了自己的失态。
但他真的好生气!
政儿是你曾孙啊!你可怜的小曾孙一个人被留在赵国当质子!哪国会送出这么小的质子?!你都不心疼吗!
我对秦王你就是一人陌生人,就算是试探,你也不该说这种寒了孩子心的话啊!
爹不要政儿,娘不要政儿,连来个曾祖父都不管政儿的死活,那个祖父恐怕连政儿是谁都不清楚!
我的政儿,我的始皇崽,我的祖龙崽崽,你作何摊上了这么一家人!
反正都是来找死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朱襄也懒得挽回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册薄薄的小册子:「秦王,这是我为政儿记录的生长日记。他真的是一人很好很可爱的孩子,你一定会喜欢他!」
秦王默默接过朱襄递来的小册子,心中有点尴尬。
这朱襄作何回事?要是他对其他人说,「我曾孙不重要,你更重要」,他们一定动容死了。
这个年少人作何还生气了?
秦王翻开小册子的第一页,在扉页上,朱襄用炭笔打草稿,笔墨填充,画下了他们一家三口手牵手的画像。
朱襄笑得很开朗,雪笑得很温婉,圆滚滚的政儿笑得双眸都眯了起来,小短腿踢得老高。
秦王从未见过这样的画。
画中人活灵活现,就像是要从画里走出来一样。只望着这幅画,秦王就能感受到画画者喜悦的心情,也能感受到画中人快要溢出来的幸福感。
秦王的心蓦然软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白起悄悄伸长脖子,注意到了小册子上的图画。
只这么一瞬间,只因子嗣太多,是以对子嗣并没有多看重,对这个没见过面的曾孙更是一点印象一点感情都没有的老秦王,蓦然对画中此物笑弯了眼的胖娃娃产生了一点点感情。
他也感到了画中人的幸福。
「你们一家人过得这么幸福,你离开他,真的不会后悔吗?」白起忍不住了,「你不担心他们难过吗?」
朱襄双手抓紧了袖口。
他沉默了半晌,哽咽道:「忧心。我对不起他们,但我也没办法……如果我不住在邯郸城外,住在雁门、代郡、云中,我都不会过来。但他们是我身旁的人,他们人太多了,我住的那村子里的人,我认识的邻里乡亲,几乎统统都来长平了啊……」
白起手抬起来,又置于去。
他转头看向秦王。
老秦王看向朱襄,又看了一眼画,然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白起,你带他去赵军营地。寡人听你的。你先带赵军种三个月土豆,然后我放他们走。」
朱襄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俯身感激道:「谢秦王!」
白起起身,带着朱襄走了,忧心朱襄的哭声打扰到君上的心情。
等他把朱襄安顿好,再向君上进言,没必要用朱襄去打击赵国。自己还活着,只要秦国休养生息几年,自己一定能再次抓住机会,拿下邯郸。
朱襄离开后,秦王身体一松懈,靠在了坐具上,还伸长了一条腿。
他年纪大了,保持威严的姿态蛮累。
老秦王翻开了第二页,看看朱襄这个小年少为自己的曾孙记录了些何。
「X年X月X日,政儿尿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秦王的表情裂开。
随后,老秦王将小册子扣在腿上,单手扶额。
这朱襄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老秦王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
白起把朱襄带出去的时候,朱襄还在一面哭一面抹眼泪。
他哭着哭着,鼻涕也流了出来。还好他怀里带了草纸,赶紧用草纸擤鼻涕。
白起默然无语。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刚才还甚是有士子架势的朱襄,现在就像是一个软弱的小纨绔。
除了小纨绔,谁还能软弱?
「真看不出你能为赵人赴死。」离开了秦王身边,也没带副将,白起话稍微多了一点,「你现在后悔吗?」
朱襄把擦完眼泪擤完鼻涕的纸随手丢到秦国兵营的垃圾堆里,道:「一直都很后悔。但后悔也会这么做,没法子。」
白起无语。这人……
他不怕死的人见得多了,怕死的人也见得多了。像朱襄一样,怕死又不怕死的人,他还真没见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只看朱襄现在的模样,谁能想到朱襄方才如此决绝,用自己的性命为筹码,换取十几万赵人的性命?
哦,朱襄要换的不只是那十几万赵人的性命,还有远在邯郸的他的家人的性命。
哪怕秦王告诉他,蔺相如和廉颇能救下他的妻,赵王也没胆子杀他的外甥,这人居然还是用「不能让政儿被抛弃第三次」这种奇怪到让人想给他脑袋一下子的借口,非要回去送死。
白起都不恍然大悟了,公子子楚不在乎自己的儿子,公子子楚那位妻妾也不在乎自己的儿子,作何会你就把他当成了比生命还重要的宝贝?
白起又沉默起来,朱襄有点承受不住这个沉默的气氛,主动找话题道:「赵军作何会会投降?赵括被关起来了吗?他看到我来了,肯定会恼羞成怒想杀了我,嘿。」
白起再次无语。
你刚才还在哭,现在怎么又笑起来了?你表情怎么能突然变得这么轻松?这时候你理应满脸深沉,心情沉重吗?就算你心情调整得再快,也没到能笑出来的地步啊?
而且我和你很熟吗?我不是让六国小儿止啼的武安君吗?你作何会如此自然的和我搭话?
白起有一种面对自己的副将和护卫老卒的无力感。
朱襄不知道白起望着面瘫,心理活动如此丰富。
清楚了他也能为自己辩解,生活都这么苦了,他如果不擅长调整心态,早就被憋屈死了。
难道因为知道好几个月后会死,这几个月就惴惴不安吗?那不是比死还难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珍惜仅存的这好几个月时间笑着活下去,才是厚待自己。
何况几个月后就要死了,朱襄当然不害怕白起:「赵括被关在哪?我想先去嘲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