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内,朱棣置于手中的笔,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他的面前摆着两张纸,一张是京里来的密旨,叮嘱他为来年的北伐做好准备。另一张则是王府长史司上报的清点钱粮的结果。
朱棣望着这两张纸,只觉得它们快要将自己撕成两半。今年的北伐为燕国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要是来年继续投入战争,燕国的财物粮就不足以兑现每年补助每户百姓五斗粮食的承诺了。
难道,自己真的要失信于民么?
朱棣有些心烦意乱的出了东暖阁,他并不是一人和平主义者,事实上他还是个好战者。就他本人来说,相当希望把蒙古人打到天边去。
可是,朝廷现在不仅要跟蒙古人打,还要跟云南那些叛乱的南蛮子打,军需消耗极大。
便,北伐就需要借由边疆的好几个藩王的封地提供军资。
朱棣赞同北伐,但他实在受不了年年北伐都需要将燕国作为粮仓,说白了,他平时跟蒙古人打打游击战绰绰有余,要真是需要提供北伐的粮食,那真是要倾尽燕国所有了。
不由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脚下不受控制的奔‘明月轩’走去。最近有了个毛病,一旦有何烦心事,他首先会不由得想到去‘明月轩’。那粉色的身影总是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脑海里,总觉着和她在一起让自己安心放松。
朱棣摇头叹息,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不解,最近是太累了吧……
「燕王老兄?你一个人在这摇头晃脑的干嘛?」
蓦然钻进耳朵的声音让朱棣微微一愣,听到那专属某人的称谓后便明白那声线的主人是谁,随即不得不感叹「说曹操,曹操就到」的真理。
转过身去,那抹樱粉色就站在不极远处冲自己笑着,她和她身后方的幻灵一样,怀里都抱着一大堆不明物体。
幻灵看见朱棣转身,一面控制着怀里的东西,一边吃力地行了礼:「奴婢参见王爷。」
看着这主仆二人,朱棣也笑了。
「我在书房呆的头疼,出来走走。」
江月走过来,道:「要不要来‘明月轩’坐坐?我和公主为你弹一曲,放松放松心情?」
「也好,我正要去找你们,想不到却碰上了。作何?太阳都快落山了才赶了回来?」
江月把怀里的东西抱紧了些,调整了下姿势,这才出声道:「秋高气爽的适合出行,便不知不觉的走到了郊外。路上还碰见了卖这玩意的,一高兴就买了好多。抱赶了回来就吃力了……」
朱棣见她样子,伸手接过她怀里的东西,说道:「瞧你这样子,我帮你吧。」
一下子松快了不少,但江月却像是不是很领情,她白了朱棣一眼,出声道:「还说何帮我,你要是真想帮我就赶紧送我去岱庙,让我赶紧回家吧!」
朱棣笑了笑说道:「干嘛这么着急?这个地方不好么?」
「能一样么?这个地方再好,也不是我的家啊!我早晚是要回家的!非要回去不可!」
江月丝毫没有注意到,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朱棣的脚步停滞了一瞬。
朱棣自己也不清楚,怎么会会在听到她的话时,心口传来因失落导致的剧痛,好像被何东西重击了一般。他凝望着脚步不多时不知不觉已走在自己斜前方的江月,心里像是被何东西堵住了,憋得难受。
沉默地看着那樱粉色的少女,朱棣不易察觉的皱了眉头。
原来她从未把这个地方当成家,可自己,却早已把她当做了家人。
朱棣在心里暗自嘲笑了自己一下: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从日落时分到现在,朱棣站在坤德殿外的长廊外,怔怔的出神。
抬起头看了眼挂在天上的明月,月光轻柔的照在他的身上,感觉这入秋的夜晚也变得温暖起来。
已经不清楚是第多少次在发呆了,可就算是这样,他依旧不恍然大悟怎么会自从听到江月的那句话后就一直维持着神游状态。
今日又是十四了,月满如盘。
朱棣皱了皱眉,其实并不是满月,只是看起来圆满罢了。便便自欺欺人,假装一切美好,其实只是怕道破天机后会换来巨大的失落。
「殿下……」身后方传来有些忧虑的呼唤,没有小女子娇滴滴的妩媚却有着发自内心的真诚关怀。
朱棣晃了下神,随即转过头看着身后方的女子,只着一袭月白色的袭衣,外面披着红色的披风,站在廊下显得很是单薄。
「仪华,你作何还没休息?」朱棣快步走过去,拨开她散落的乱发,宠溺之情顿时流露。
女子没有答话,她默默抬手将挂在手臂上宽大的淡黄色长袍披上朱棣的肩:「入秋了,小心凉!」
「你才是!自己也知道凉,作何还穿这样就出来?」朱棣看着跟前的女子,夫妻十载,他一瞬便从她的眼中看出担忧。
眼中流露出不舍,朱棣伸手揽着徐仪华的腰际,向殿内走去:「我没事,只是最近有些忙而已,你不要挂心。」
徐仪华低头不语,半响才开口,语气中却有掩饰不住的担忧:「臣妾见殿下心事重重,实在放心不下……」
朱棣怔了怔,之后满足地叹了口气,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柔声安慰道:「真的没事。我忧心政事,倒累得你为我操心,真真是委屈你了。」
「殿下千万不要这样说,臣妾心甘情愿!」语气中的坚定让朱棣又一次晃了神,心中充满动容。
只是,这充满情谊的话语竟又让他不由得想到了不仅如此一个女子。
朱棣觉得那抹樱粉色实在有些太过招摇,总是不分时间场合的出现在自己脑海中。他有些自责地皱了皱眉,努力让自己把心思收赶了回来。
两个人默然走进殿内,徐仪华抬头瞅了瞅身旁同样沉默的朱棣,她看的出来,他依然有些心不在焉。
秀气的眉毛不着痕迹地皱了起来,徐仪华心里纠结万分,她早已看出朱棣的不寻常。
事实上,她比朱棣本人更早意识到了这件事。
她记忆中的朱棣,严谨寡言,刚毅坚强。他不善表达,很少露出过多的表情,几乎从未大喜大悲过。
徐仪华现在都忘不了自己当时的震惊,同他夫妻十载,从未见他笑得那样开怀。
可几月前,徐仪华震惊的发现,在那叫江月的女子面前,这样冷静到甚至有些冷漠的朱棣,第一次露出了开怀大笑的表情。
徐仪华其实是有些嫉妒的,她嫉妒江月能够让他笑,这是身为妻子的自己都无法做到的事。
自从大婚后,她是朱棣的唯一,即便他们的结合并没有经过恋爱的过程,但至少他们互相关怀备至,都是发自真心的关爱。一时间,她绝对无法接受自己有可能不再是丈夫的唯一这件事。因此,她一直没有把事情说破。
直到现在,她看到朱棣从‘明月轩’赶了回来后就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发现自己真的很心痛。她的心痛不是只因怨恨,更多的是因为担忧。她心疼朱棣,不忍见他如此迷茫无措,他应该是果敢坚毅的。
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徐仪华微微叫住朱棣:「殿下……」
「嗯?」有些不明所以的随着她停住脚步脚步,朱棣扭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徐仪华咬了咬嘴唇,像是做出最后的打定主意,之后她的声音便如同置身空谷般悠远:「您,喜欢江妹妹么?」
朱棣愣在原地,表情尽管依旧冷静,但面对徐仪华的眼神却开始闪烁,显得不知所措。他并不是被抓现形般的无措,他只是不懂,何谓喜欢?
徐仪华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但最终,朱棣还是一贯沉默。
徐仪华认输般的闭上双眸,朱棣的沉默,便业已是最直白的回答。她紧了紧自己的披风,头一次没有顾虑到他,丢下一句话就走向寝殿。
「臣妾有些累了,想先就寝,就不等殿下了。」
徐仪华明白,在这个时间点,无论是朱棣还是自己,都需要空间好好的冷静思考。
徐仪华需要尝试接受,而朱棣,需要认清自己。有些事,不能一直迷茫糊涂下去。
朱棣愣愣地望着女子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他还是有些摸不清状况,但徐仪华的话却着实给了他重重一击。
喜欢……因为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影响,使他对此物词实在没有任何了解。那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
朱棣愣愣地站在原地,他觉着自己理应说些什么,但却不知道能说些何……
最终,他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紧闭的寝殿大门,露出苦笑。仪华头一次,对自己这样冷淡呢……
他无奈的转身走出坤德殿,抬头看了看月亮的方向。现在,能够问的大概只有一个人了吧……
朱棣出了坤德殿一路向东面走去,直到跟前出现‘清羽阁’这三个大字。
院内的槐树下,一张躺椅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悠闲地躺在上面,赏着月色。
朱棣走上前去,站在不极远处凝视着躺椅上有些慵懒的身影。
似是感觉到有踏步声,白色身影抬起头看向他,显然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在愣了几秒后,那道白色迅速站了起来。
「二哥?你怎么来了?」
朱棣愣了下,心里有些尴尬,总不能说是被赶了出来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最近有些累,想找三弟聊聊天。」
叶羽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暖的笑容:「二哥可是觉得无聊了?想找小弟聊天解闷?」
朱棣见他丝毫不正经,不禁无奈苦笑:「算是吧。」
「嘿嘿,二哥想聊何?」
「呃,我……」朱棣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一路急匆匆的赶过来,就是想找叶羽问问清楚,他总觉着这人一定会解开自己的疑惑。但说实话,想要问什么,该作何问,他却没有想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愣了片刻,叶羽有些好笑地看着朱棣露出无措的表情。他真的觉得很遗憾,手边现在如果有相机,一定要拍下来,朱棣这样的表情,千古难得一见啊!
望着叶羽脸上那有些明显的玩味表情,朱棣稍稍面露窘迫的样子,尽管黑夜中看的并不清楚,但他还是觉着很难为情。
「我想问你,我有一笔钱,说好将它分配给一些人,但目前有一件事让我定要拿出这笔钱,那我就会失信于这些人,有什么办法能够两全其美?」话说出口,朱棣便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并不是自己此次来这里的目的,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说不出口的事情。
听到这番话后,叶羽明显愣了下,他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问题。
低头想了想,叶羽笑着说:「财物的问题一向是最难解决的,但同时也能够说是最好解决的,只因它最灵活。」
「嗯?」朱棣饶有兴趣地望着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简单来说,二哥你有一笔钱,然而,不是只有你一人人有这笔财物吧……」
「三弟的意思是……」朱棣双眼一亮,与叶羽相视一笑。
「二哥英明果决,小弟随口胡言,想必二哥定能不由得想到完美的方案。啊,如果小弟没记错的话,北平城出门左拐,就是咱们的老对头吧。」
「哈哈哈,三弟果然足智多谋。看来,我该准备准备去向那位老对头要点儿钱了。」困扰在朱棣心中的烦恼总算彻底烟雾消散。
叶羽心情颇为不错,他干脆叫天旭拿了壶酒过来,直接拉了朱棣坐在院内对酌了起来。
拿着酒杯的朱棣,却怎么也问不出原本想问的那问题。萦绕在他心头的困惑迷迷蒙蒙,在他心中萌生别样的情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