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谁知画者心

一顿饭后，江月吃着点心，蓦然问叶羽说：「有茶没？」

叶羽苦笑一下道：「怎么会茶也要我准备？」

「没看见这有贵客么？」江大小姐边说还边一本正经地指了指坐在中间的怜香。

叶羽抚额叹息：「貌似我也是你这个地方的客人吧……再说了，你这明显是喧宾夺主吧……」

看他的样子，江月继续发作，「叶羽！哪儿那么多话啊你！不就让你泡个茶吗？」

叶羽撇了撇嘴，懒洋洋霍然起身身道：「就因为你这屡教不改的使唤人的毛病，你才总是招来让人无语的男朋友，正常人谁受得了当你男朋友还被你当仆人使唤啊。我是无所谓啊，毕竟我照顾你们都习惯了。」

他还在滔滔不绝地念叨，江月怒吼一声打断他：「叶羽！你这个磨磨唧唧的处女男！不是我使唤他们，有本事让我死心塌地喜欢他们啊，他们没这个本事难道怪我咯？」

怜香见他们争执起来，连忙柔声出声道：「我看还是不麻烦叶公子了，泡茶而已，让小霞去就好。」

叶羽耸耸肩不做回答，他心里也清楚，的确没有任何一人男子能够让江月真真正正的喜欢上。

她身后那个很稳重的婢女锦霞屈膝行了行礼，转身要离开。

叶羽却笑着摆手道：「不必不必，还是我去吧。小公主别在意，我和江姑娘斗嘴是家常便饭了，这是我们表示友好的方式。」

温和的语气，带笑的眼神，还有那从小到大从未听过的称呼，都让怜香有些莫名的脸红。

江月却白了他一眼，嫌弃地说：「谁跟你友好！」

叶羽笑咪咪冲她挑了挑眉，然后温和地对幻灵说：「劳烦幻灵妹妹跟我一起去一趟吧，我不清楚茶具在哪里。」

江月了然地冲幻灵说：「你跟他去一趟，告诉他茶具都在哪里。」

幻灵诧异地点点头，带着叶羽迈入屋里。

此刻，就坐在叶羽旁边的怜香有些震惊地望着他手里的动作，江月则见怪不怪了。

又一次回到亭子内的幻灵，总算恍然大悟为何江月一定要让叶羽泡茶了。刚刚在屋内，光是挑茶壶和茶叶就用了好长的时间啊。

叶羽注意到怜香诧异和充满好奇的眼神，笑了笑问道：「小公主，你在皇宫里没有看过下人作何泡茶么？」

「诶？」怜香全然没有不由得想到他会这样问，随即露出好奇的神色出声道：「其实……我平日里喝的茶，也只不过就是普通的泡法呢。」

叶羽的脸上依旧挂着掩饰的很好的笑容，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徐徐说道：「泡茶呢，其实是门艺术，有不少讲究的。细细的一步步去做，泡出来的茶会更加香醇。」

怜香认真地注意着他手上的动作，望着他将茶叶小心地拨到烫好的茶壶里。

叶羽的动作很娴熟的完成了整个过程，他将茶壶里的茶倒入杯中，嘴角的笑容一成不变：「因为没有找到茶盅，是以就只好直接倒入杯里了。」

说着他将茶杯盖上盖子递给怜香，温言道：「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还望公主殿下不要嫌弃。」

「哪里，谢谢。」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让公主有些晃神，总感觉，除了茶的热度，上面还残留着跟前这人的温度。

这种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让怜香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马上用喝茶来掩饰。一口入喉，淡淡的茶香少了苦涩，多的是清新的香气，怜香双眼一亮，旋即诚实的吐出赞许的词汇：「好香。」

「公主殿下喜欢就好。」这种赞许对泡茶者来说绝对是美好的，叶羽弯了弯双眸，将第二杯茶递给江月。

江月煞有介事地品了品，然后摇头晃脑地说道：「这家伙对吃喝之类的事情一向最讲究了。俗称：馋鬼。」

「比你这吃货好些吧。」叶羽两手一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你说何？！」

望着两人你来我往的斗嘴，怜香露出开心的笑容。她低头握了握手中的茶杯，总感觉，这杯茶里品出来的不仅是茶香，还有另一种奇妙的感觉。

那是什么呢？此时的怜香不懂。她想要努力想恍然大悟当时的感觉，却作何也得不出答案。

这种少女心事，贵为公主的她自然也不好意思对江月提起，于是，日子便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

那之后，叶羽依旧每两日来一趟‘明月轩’，每次来都会带来美味的饭菜。怜香逐渐和那永远带着温和笑容的少年熟络起来，他的每次到来总会为自己带来更多的笑容，在这点上，怜香心里很清楚。

这一天，叶羽依旧提着篮子来到‘明月轩’，但却奇怪的没有发现江月的身影，‘流筝亭’内，只有一个白色的身影立在石桌前，手里握着画笔，此刻正画着何。

怜香聚精会神地站在石桌旁，她沉浸画中，周身散发着静谧优雅的力场。

叶羽不由得笑了笑，悄然走了过去，他的动作很轻，并不期望那个专心画画的人发现不了，只是想尽可能不打扰到她。

方才站到石桌前，怜香便抬起头来，看到是他，欣然一笑：「叶公子，你来啦。」

叶羽将手中食盒放在一边，随口追问道：「小公主好，江姑娘呢？」

「带着幻灵出府了。」怜香低头继续着手中的画。

「哦，你作何不去逛逛？偶尔散步对身体好。」叶羽颇懂些许疗养之法。

怜香抬头冲他笑道：「我喜欢寂静。散步的话，在府里就好了。」

叶羽了然地笑笑，他自己也不喜欢热闹的大街，总是躲在屋里，低头瞅了瞅画，道：「这是？」

叶羽挑了挑眉，低头仔细看向画中人，画面上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女性，穿着淡黄色的宫装，笑容安详，不知为何两手向前伸出，似是想要拥抱何，又像想要给予何。

怜香没有停止作画，她只是轻声答道：「随手一画而已。」

怜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抬头展眉笑言：「好主意。」她停下笔，盯着画中人的两手，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片刻，像是突然不由得想到什么，叶羽露出会心的一笑，偏头对怜香出声道：「这画中之人神态慈祥，像极了为世间带来福音的神仙。你看这两手，就像是要带给人间礼物一般。小公主不如在她的手上画上想要的礼物，如何？」

叶羽见她迟疑的样子，觉得好笑。他霍然起身身，伸手从背后微微攥住了怜香握笔的右手。

怜香愣了一下，本想松手，却听见温和的声线从背后传来：「小公主，你想要何？我来为你画上。」

怜香回过头，对上他的眼睛，在那双如玉般温润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她笑靥如花，说：「我要一对翅膀，鸟一样满满都是羽毛的翅膀。」

叶羽显然一愣，沉默不语，但唇边仍是好看的浅笑，恭谨而谦和。他握着她的手，在画中人的两手上画上一对展开的翅膀。

翅膀画完，他却没有松开手，反而上移了些许，在画中人的背后补画了几笔。怜香愣愣的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在那张画纸上涂画，片刻工夫，一对翅膀在画中人的背后展开，栩栩如生。

「这，这是……」怜香诧异的看向身后方的人。

叶羽笑了笑，他没有回答公主的问题，反而向她提出了问题：「小公主，你是不是在思念何人？」

怜香眼中的疑惑更重了，「你怎么知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看这画像的面容，可像何人？」

怜香低下头，喃喃道：「这……我……」

叶羽松开掌中温软柔夷，只觉着手心潮湿一片，不知是谁的汗水。

他笑的淡然：「我的一人朋友告诉我，画者笔下所画往往是其心中所想，小公主思念令慈，笔下画出来的自然是令慈的神韵。我见眉宇间与公主有几分相像，便也就猜到几分。」

怜香怔怔的看着画，好一会，抿嘴一笑言：「那这背后的翅膀是？」

叶羽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缓缓出声道：「在我的家乡，有人管这种长着翅膀的天神叫做天使，他们的背后长着翅膀，是上天派来的使者，赐福给人间。」

他停顿了一下，扭头真诚的看向怜香，眼神温柔似水，语气柔和：「小公主既然画的是令慈的画像，那么就让令慈化作天使，陪伴在小公主身旁吧。」

怜香怔怔地望着那双眼睛，漆黑的眼眸深邃的好似要把她吸进去。

从小到大她身旁的人都是一板一眼的，父皇和母后还有哥哥们，无一不把她保护的很好。因为身为公主，自己享受的是与生俱来的尊贵和特权，无需付出任何代价。

但怜香早已发现，此物世界没有何是不用付出代价的，得到什么，就一定会相应的付出何。

一板一眼的规矩，井井有条的生活，一成不变的环境，自出生以来，她便被这些东西牢牢的套在一人方圆里，抬头看到的天空只有那皇宫里的一小片，永远不会悠远。

小时候的怜香便会经常站在御花园里抬头看天，她羡慕那些飞鸟，希望拥有那样的一对翅膀，能飞离皇宫，去看看广阔无边的天际。

这个愿望，她从未实现过。

而叶羽这个人的出现，实在是怜香生命中的一个意外的惊喜。他就像万花筒一般，每次都能带来不一样的体验，怜香觉得自己就像得到了宝贵礼物一般的欣喜。

叶羽生性潇洒不羁，这点从他的相貌、衣着和行为中很轻易就能看出来，但怜香却注意到了更多。

他有智慧，有奇怪的想法，有奇怪的举动，他豁达无拘，他对自己从不拘礼，同自己讲笑话，讲些许从未听过的有趣的故事。让自己的天空，不再只是四方形的。

怜香有些说不清对此物人保持着怎样的态度，但有一点她很确定——

「感谢你。」这一声谢谢，不仅因为他看出并安抚了自己思念母亲的心情，也因为他的存在带给自己那些不一样的体验。

「不客气。」叶羽笑了笑，他伸了个懒腰坐在石墩上，笑嘻嘻地出声道：「我看江姑娘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了，不如这顿午饭，就我们两个人享用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好。」

「有件事，我想麻烦叶公子。」坐在叶羽身旁，怜香开口出声道。

叶羽笑言：「公子何的，我听着还真是别扭。我长你几岁，小公主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哥哥就好。不知小公主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

「我想请、请叶大哥，帮我画一幅天使图。我想看看你说的长着翅膀的天神……」那句叶大哥出口还是感觉很不好意思，但怜香却感到心里有一股愉快的情绪。

叶羽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他轻淡笑道：「我虽然跟我朋友学过两笔画，但实在有些不堪入目，小公主真的确定要我帮你画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怜香扑哧一笑，道：「画的好看与否都不要紧，重要的是心意。」

叶羽摊了摊手，道：「既然小公主不介意在下的画技太渣，那在下也就只好厚着脸皮涂鸦几笔了。」

他的笑如同温和的阳光，照得怜香心上暖洋洋的舒服。即便多年后回想起来，怜香依旧认为，那时他的笑容是自己最珍贵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