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鱼儿海东北方,北元中心的营地外。
一小队押送粮草补给的车队徐徐靠近,领头的是六个身穿蒙古军衣的汉子,他们骑着马押着推车的民夫们走到北元军营外。
四下瞅了瞅,六个蒙古兵里有个人按捺不住追问道:「楚信,这作何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被叫到名字的人抬起头,正是身穿蒙古军衣的楚信,他脸色有些苍白,脸上还有一道已经凝结的伤疤,直从右眼角划到嘴角处。
「许是又在喝酒寻欢吧。」楚信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这一路上他的毒发作过一次,但幸好蓝磬身上有压制毒性的药物,这才坚持到了最后。
刚刚问话的人正是同样装扮成蒙古兵的杨清,他啐了一口,调转马头对身后方推车的一个民夫说:「蓝兄,怎么办?」
蓝磬此时正伪装成民夫,看了北元如此不成样子的防守,心中真是乐开了花。她原本弓着背混在众民夫之中,现在却站直了身子,笑眯眯的扬了扬手,说:「还能怎么办?人家都帮咱把门卫撤掉了,这么贴心,咱哪儿能辜负呢?就大摇大摆的进呗!」
「不会有诈吧?」同样扮成蒙古兵的纪纲靠过来追问道。
楚信摇摇头说:「脱古思帖木儿自认为自己躲得很好,自从躲到这捕鱼儿海后整日寻欢作乐,他若是没安排守卫,那就定是没有。」
蓝磬摸着下巴笑笑说:「管他有没有,咱们还是按照原计划,你们装你们的官兵,我们装我们的民夫,直奔他们的粮仓。」
听到她这样说,纪纲等人便策马带队走了进去。
蓝磬推着车跟在后面,她小心的四处看着,观察着每个营帐,那些营帐大小不一,有的镶金挂银,显得气派威武,有的却是普通的小帐篷。由于不久前开始起风,现在刮着风沙的原因,大小营帐全都紧闭着门,没有人踏出帐篷半步。
暗暗在心中记住路线和那几座中心大帐的位置,蓝磬跟在楚信等人后面,推着车向粮仓走去。
北元军队的粮仓在营地的最后方,背靠高山,三面环卫着军营。蓝磬等人的粮队在粮仓前终于遇到了盘查。
楚信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随后用蒙语与对方交谈了两句,那蒙古兵笑呵呵的让开道路,粮队徐徐走了进去。
借着粮仓的掩护,楚信靠近蓝磬小声说:「蒙古人果然又在开宴会,这是个机会。只是,蓝将军的部队仿佛还没有到。」
四下看了看,蓝磬追问道:「民夫们都住哪里?」
「就住在这里,待会儿我们六个人要先去复命。」楚信警惕地四下望着,他面色苍白,嘴唇发紫,显然是毒素在缓慢蔓延。
蓝磬心中担忧,追问道:「你作何样?我看你脸色不好……」
楚信笑笑:「我还好,蓝兄家的药很管用,毒素蔓延的迅捷已经减慢了。」
蓝磬点了点头,说:「如果明军没有攻过来,你就想办法去求蒙古人给你解药。」
楚信摇摇头:「我没事。」他扭头转头看向一贯沉默不语的纪纲,说:「倒是纪兄,我看你脸色苍白,可是有何不舒服?」
蓝磬闻言诧异地看向纪纲,见他果然面色苍白如纸,这才追问道:「小纪,你作何了?」
纪纲看了看她,苦笑着摇头叹息:「少爷放心,我没事,或许是累的。」
蓝磬听他这样说,也不再在意,只是宽慰道:「就快结束了,再坚持下。」
不待纪纲应话,蓝磬又转而对楚信说:「你妻子在哪里?」
「我妻子被胁迫去做蒙古皇后的侍婢,现在应该在王汗大帐中。」楚信遥望着不极远处的大帐,面露忧容。
楚信笑笑说:「我们先去主帐复命。」说完冲蓝磬点点头,带着不仅如此五个人向外面的军营走去。
蓝磬拍了拍他的肩头,说:「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你的解药,其他的事总会有办法的。」
蓝磬跟着民夫们回到营帐,脑中却盘算着别的事。按说蓝玉的大军理应快到了,莫不是路上有何意外耽搁了?
她心中忐忑不安,若说有何意外,那定是自己失踪这件事了。这些日子她一贯在心里琢磨,惧怕只因自己的闯入给历史造成扭曲,原本蓝玉是会一口气打到捕鱼儿海的,可若是只因自己突然失踪的原因中途放弃或是出了何差错,那岂不是没希望了?
经过这一年多的接触,蓝玉在蓝磬的心中早已树立起了高不可攀的英雄形象。他在战场上冷硬果断,在家中和蔼慈祥,在蓝磬心中,一年来的点点滴滴早已在她心里积淀成汪洋大海,使她对蓝玉的崇拜和信任坚不可摧。
越想越怕,蓝磬使劲甩甩头,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蓝玉是一代名将,不会在战场上感情用事,他一定会来的!一定会的!
便她坚信着,她在此物时代的父亲蓝玉,一定会克服所有的困难,带领十五万明军来到这里,取走早应属于他的胜利。
黄沙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伴着狂风在空气中肆虐,弥久不散。
蒙古王汗大帐内,脱古思帖木儿正在同大臣们举行宴会,觥筹交错,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北元大汗脱古思帖木儿坐在王座之上,他一杯杯地喝着酒,面前摆着烤羊腿,正吃喝的不亦乐乎。
坐在他旁边下首的正是掌握北元军政大权的太尉蛮子和丞相失列门。
脱古思帖木儿不时举杯同他二人笑言几句,沉浸在歌舞之中,完全没有丝毫危机意识。
这种载歌载舞的情景,倒是蛮子的头脑依旧清醒,外面大风扬沙,整个空气中都被一层黄沙遮盖,几十米内都看不清人。
这预感到底是什么他并不清楚,只是凭着他多年征战沙场的经验感觉到的。
这样的天气是适合躲在帐中喝酒的,明军是不会在这种时候追来的,可是不知为何,蛮子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大汗,我还是出去多布置些守卫吧……」隐隐感觉到有危险此刻正靠近的蛮子,向此刻正兴头上的脱古思帖木儿提出了建议。
「嗳……」脱古思帖木儿吐了口酒气,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说:「太尉你多虑了。外面风沙如此大,那些明军又不是天神下凡,又不会翻云覆雨,是杀不来这个地方的!你就把心给我放回肚子里吧!别扫兴!来!喝酒!哈哈哈!」
一旁的丞相失列门也笑着劝道:「就是就是,太尉实在是太多心了!难道业已被那蓝玉吓破了胆?」
蛮子心中不快却又不好发作,只好讪讪地举起酒杯喝了一口,但还是无法压住他心中的不安。
「大汗,虽有风沙掩护,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啊,请容我把守卫安排好,再回来自罚三杯向大汗谢罪。」他霍然起身身弯腰行礼,语气和动作都透着坚定,似是不会让步。
看着还弓着身子的太尉,脱古思帖木儿心中也微微动摇。但他现在此刻正兴头上,心里根本不想细想。
脱古思帖木儿吐了口气,他不想让蛮子继续扫兴,便挥摆手说:「那你就去吧。」
「是!」蛮子躬身退了出去。
刚刚出了大帐的蛮子迎面就遇见好几个人,风沙中看不清楚长相,但凭他们身上的装束分辨出是几个品级不高的士卒。
这伙人正是乔装成蒙人的楚信等人,此时正候在主帐前等着复命。只是被守门的士兵挡在了外面,原因是大汗和太尉丞相此刻正用膳。
楚信等人颇为无语,哪儿是什么用膳,听里面的声线明明是在狂欢!
几个人正百无聊赖,此刻见到蛮子从帐中走出,不由得连忙行礼。
带头的楚信开口说道:「禀报太尉,大同那批粮草已经运到,小的特来复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蛮子来不及细想,挥摆手说:「做得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吧。」
「是!」楚信低头应了声,「外面风沙太大,不知太尉是要去哪里?」
蛮子看了他一眼,问:「你是谁帐下的?」
「回太尉大人,小的是巴鲁将军麾下。」
「哦,是巴鲁的人啊。」蛮子想了想,说:「你回去告诉巴鲁,就说我的军令,让他带着人马布置守卫。」
楚信怔了一怔,说:「是!小的这就去!」
回身正要走,蛮子却又叫住他,补充道:「给他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之内,我一定要注意到布置完善的守卫!」
「是!」
楚信几人领了命令便走开了,留下蛮子一人在帐外来回踱步,虽然下了命令,但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抬头看向黄沙后的远方,总觉得彼处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出了几步后,杨清低声对楚信说:「呸,还叫咱们帮他传话,不去理他。」
楚信却摇摇头说:「不,这话要传。你认为蛮子看不到守卫不会再亲自去找巴鲁么?到那时连咱们的身份都会有暴露的危险,眼下还是暂且听他的调遣。」
杨清听后觉得有理,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