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蓝玉的抉择

荒漠之中，几座大帐隐藏在黄土风沙之中，隐约中并没有注意到有旗子飘动，只是静静矗立。

在中间那座营帐的外面，三个顶盔挂甲一身鲜亮戎装的将军正来回踱步，脸上神情显得异常焦急。

「王将军，你是副帅，现在这到底该作何办？你得给弟兄将士们一人交代啊！」

「是啊，自从一口气扑到这百眼井，大帅就跟着了魔似的突然病倒，现在大军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困着，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尽管大帅病倒的消息要尽可能的瞒着将士们，可眼望着粮食就要没了，要是再不做决断，大伙全得饿死啊！」

听着两位同僚的话，王弼心中也很着急，作为三军副帅，他有义务维护军中纪律和士气。只是，眼前的情况真的不乐观。

其实别人不清楚，但身为蓝玉心腹部将的他却是知道的，在到达百眼井前，蓝玉的侄子，作为亲兵校尉随军参战的蓝磬失踪了。

只可惜，在这次北伐中失踪了，况且恐怕，凶多吉少……

蓝磬此物人，王弼从蓝玉彼处听到过，自从十五年前蓝逸战死沙场后，蓝磬是蓝家唯一的独苗，自幼聪明伶俐，很得蓝玉的喜欢。为了培养他成为接班人，蓝玉经常将他带在身旁，就连这次北伐也不例外。

于是，当日亲军校尉中少了蓝磬之后，大将军蓝玉便急火攻心，病倒了。尽管有随军的军医，可蓝玉还是昏迷了三天。

王弼摇头叹息，无可奈何的看了眼身后方的大帐，对那两位同僚说：「张将军，郭将军，大帅旧疾发作，已经昏迷三天了……唉，这样吧，容我再进账看看……」

那二人正是部将张翼和郭英，此时听到王弼的说法均摇头叹道：「若是再这样下去，不待我们找到元军，便已先一步被发现了，到那时，恐大事去矣。」

王弼一怔，苦笑道：「我这就进账去见大帅。」

话虽是这么说，站在大帐前的王弼依旧苦笑，如果大帅还没有醒过来的话该怎么办？可即便醒了过来，如果他想起蓝磬此刻生死不明的话又该作何办？

唉，摇头叹息，王弼只觉着跟前这座大帐的门槛竟高的让自己迈不进去。他一直没有一刻觉着自己身上的责任如此之重，他只求蓝玉能快点儿醒过来，如同往常一样带领所有人击碎所有困境。

这时，或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

「是王弼吗？进来吧。」

这一声对王弼来说实在是天籁般的美妙声线，他大喜过望，掀开大帐的门帘，几乎是冲了进去。

屋内弥漫着刺鼻的药味，王弼一抬眼便注意到了站在帐中沙盘前的蓝玉。

「元帅，您好些了吗？」

蓝玉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英挺的脸庞比之前消瘦了些，「好多了。」

「您还是先吃点东西吧，末将去叫人准备。」言毕，便要出去传令。

「不用！我吃了点，别去声张了。」蓝玉披着外衣，在沙盘旁来回踱步，「王弼，我昏迷了几日？」

「三日。」王弼轻声回答，并不敢提及有关蓝磬失踪的事情。

「三日了……这几天……还是没有消息么？」蓝玉并没有抬头，但声音却是颤抖的，带着些许期待与恐惧。

「还，还没有……」王弼明白他还是惦念着蓝磬的，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样啊……我清楚了。」蓝玉简短的回答，语气中有着无穷尽的灰心和悲伤，王弼不禁忧心忡忡。

「元帅！我们……大军在这个地方业已停了三天了，下一步该怎么做，还请您给出指示……」

蓝玉静静的盯着沙盘看了会儿，他死死的压下心中的哀伤，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这是什么地方？」

「百眼井。这里距离捕鱼儿海还有大约四十里的路。」

「嗯？已经这么近了？」蓝玉略显诧异的追问道。

王弼点了点头，「是。只是，还是没有遇到半个元军……」

蓝玉沉默了，这个地方距离捕鱼儿海只有四十里路，竟然还是没有元军的踪影。难道是斥候的情报出了错？还是元军得到消息转移了？

啧……蓝玉用手抵住额头，他觉着头又疼了起来，全然找不到方向。

「元帅……」王弼见他沉默不语，不禁出声试探。

「去叫郭英和张翼过来。」

没有更多的指示，王弼只好快步出了大帐去传令。

不一会儿，郭英和张翼来了，他们先是告诉蓝玉一个残酷的事实：粮草缺乏，水源殆尽，无路可走。

「元帅，粮草和水源都是大军在荒漠中行进的根本支撑，若是在粮草和水源极度缺乏的情况下选择继续前进，实在是太危险了。」这是张翼的主张。

蓝玉指了指郭英，说：「你也说说。」

郭英想了想，附和道：「元帅，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我们业已没有粮草了。要是硬撑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再者，以目前情况来看，我们连敌人的行踪都无法掌握，根本无法确定敌人就在前面。是以，末将也主张撤退。」

「你也想撤退。」蓝玉又看向王弼，问他：「王弼，你是作何看的？」

王弼想了想，抱拳徐徐出声道：「元帅，我军深入漠北，毫无所得，如此班师还朝，何以复命？」

张翼的想法是不同的，他也抱拳劝道：「元帅，我军本就是深入荒漠之中，如今找不到敌人的行踪，又缺水断粮，不撤退又能如何？难道要十几万的大军全部饿死渴死在这个地方吗？到那时，我们又有何颜面回京见圣上？」

大帐内一时沉默，蓝玉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最后停在王弼身上，「张翼说的对，你又作何说？」

王弼嘴唇轻动，徐徐说道：「好男儿，自当马革裹尸还！」

蓝玉定定的望着他，王弼的眼神闪着坚决的光芒，那光芒灼热了蓝玉的内心，让他也热血沸腾了起来。

但他是三军主帅，是不能凭一时热血就可妄下定论的。那是匹夫之勇，非良帅所为。

「你们的意思我都恍然大悟了，都先到帐外待命，容我想想。」

「是，末将告退。」

三人到帐外等候，等候他们的元帅下达最后的命令。

明明平时更加清醒，明明在遇到这种抉择时会清楚准确的作出判断，可现在，到底是作何了……

大帐又陷入了沉默，蓝玉觉着这种沉默实在可怕，他又觉得自己此时像是困兽，无路可走，无处可去，无法可想。他觉得自己头疼欲裂，完全找不到方向和出口。

此刻，在终于清醒了的如今，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身上还背负着十五万明军士兵的生死。他必须坚强起来，他业已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了，他定要肩负起一个三军主帅的责任！

蓝玉用手揉着太阳穴，缓解着头疼带来的痛苦，他细细的想着所有的事情。这几日，因蓝磬的失踪给他带来的病痛一直缠绕着他，在战场上又一次失去骨肉的致命打击几乎将他击碎，使他毫无余力去应对摆在跟前的问题。

便，静下心的蓝玉深刻的恍然大悟，此刻摆在面前的是两条路，撤退和前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无论是哪一条，面临的危险都是可怕的。没有人想要陷入危险，所有人都想走看上去危机最小的那一条。

但那条路，真的是十五万明军该走的，唯一正确的道路吗？

蓝玉不清楚，他无法仰问苍天，让苍天给他一个答案。他也无法打开兵书查一查，看看敌人到底躲到了哪里。

这种时候，到底该相信何？该信赖何？

「老爹放心！这场仗一定是咱们的胜利！」

这一瞬间，蓝玉的耳边却响起了这句话，那是女儿失踪前对自己说的话，她说出这句话时，表情是那么的自信，仿佛她早已预见了胜利。

「敌人就在捕鱼儿海！」

「老爹一定要相信自己啊！」

蓝玉怔怔的望着自己的掌心，那时，女儿充满自信的面容又在眼前闪过。

相信，自己？

是啊，不知道该相信什么，那么，就只有相信自己了。

这种时候，不能等着任何人来拿主意，只因没有人能够替自己拿主意。三军主帅只有一个，所有人都在等着自己的抉择。

那么，自己的判断，就是唯一最正确的路！

蓝玉的眼中恢复了神采，他起身走到挂着盔甲的架子旁，伸出手，缓慢的将盔甲一件件重新穿戴整齐。

帐外，三人一贯等在大门处，直到日头西下，他们才注意到元帅的身影。

三军主帅蓝玉穿着一身红色袄裙，黑色铠甲，头戴红缨钢盔，威风凛凛的站在大帐门口，双目如同捕食猎物前的鹰一般，迸发着渴求胜利的火焰。

「传我将令！今夜全军就地休息，埋锅造饭，不得生出半缕青烟，违者军法处置。明日一早，整装出发，向捕鱼儿海继续前进！」

「是！末将遵命！」

即便方才还各执己见，但在接到命令的时刻，王弼三人便换上了平日里严谨肃杀的神色，他们清楚，等待了三日的大帅终于回来了！他下达了命令，那就一定是正确的！他既然确定要前进，那么敌人就一定在前面！没有原因，没有理由，无条件的相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前路是何样的，没有人清楚，但他们选择相信，选择跟随。他们相信，无论前路如何，那叫蓝玉的人，一定会带领他们找到那条正确的路。

就是这么简单。

蓝玉回身走进大帐，他暂时将所有的不如意抛在脑后，现在要做的就是养足精神，与元军决一死战。

所有的军士在得到命令的这时，统统都振奋异常，他们恍然大悟，决战的时刻终于要到了！他们要紧跟大帅，消灭北元。

上下同欲，胜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