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个桃子六人分

风停了。

那种像是要把它整个世界都撕碎的呼啸声，消失得毫无预兆。

紧接着而来的是死一样的寂静。

车身不再摇晃，外面的沙石也不再敲打铁皮。

这辆老旧的解放卡车就像是一只被巨兽吞进肚子的铁盒子，安静地趴在黑暗里。

「老三，灯。」罗森的声音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沉默。

黑暗中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摸索声，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打火机响。

微弱的火苗蹿了起来，照亮了罗木那张满是灰尘的脸。

他想去点那盏挂在车顶的马灯，可火苗刚凑过去，就被罗林伸手捂灭了。

「别点。」罗林的眼镜片在黑暗里反不出一丝光，声线低沉冷静，「空气不多。这车厢尽管还没彻底密封，但外面埋得太深，氧气是死数，用一点少一点。」

大家都没说话。

事实摆在眼前。

车窗外是一片漆黑，那是厚实的沙土紧紧压在玻璃上的颜色。

罗焱试着推了推车门，纹丝不动。那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连个缝隙都挤不出来。

车厢里的空间本就狭窄，这会儿更是显得逼仄。

罗森坐在驾驶位，林娇娇被他护在怀里，两个人挤在一人座位上。

后面车斗本来是敞篷的，但这会儿上面盖了帆布，又压了厚厚一层沙，帆布虽然没塌，但也沉甸甸地坠下来，让后面的空间变得极度压抑。

「都别乱动。」罗森开了口，语气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省着点气儿喘。老二，看看咱们还有多少水。」

后车斗里传来罗焱搬动水壶的声线。

片刻后，罗焱的声线有些发干：「大哥，前面喝得差不多了。就剩半壶底。」

半壶水，六个人。

在这干燥得能把人烤成干尸的戈壁滩地下，这点水连润嗓子都不够。

空气里的温度开始升高。

被沙土掩埋的车厢就像是个大闷罐。

人体散发的热量散不出去，加上之前发动机残留的余温，很快就让车里的温度蹿升到了三十几度。

汗水顺着林娇娇的脖颈往下流，衣服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热……」林娇娇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声哼唧。

罗森的手臂有些僵硬。他能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的滚烫。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两人贴得严丝合缝，甚至能感觉到彼此心跳的频率。

「忍忍。」罗森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另一只手解开了她领口的扣子，「别说话，别费神。」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得异常缓慢。

没有人清楚过了多久，也许是三个小时，也许是五个小时。

缺氧和高温开始让人产生一种昏昏欲睡的错觉。

「这味儿……真他娘的难闻。」罗焱在后面骂了一句，声音有气无力，「一股子脚臭味混着汽油味。」

「少说两句能死？」罗林怼了他一句，但声线也哑了不少。

林娇娇感觉喉咙里像是着了火。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种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恨不得把这空气里的水分都吸干。

她悄悄把手伸进那黄挎包里。

意念一动，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光滑的物体。

是一个桃子。

这是昨晚刚刷新出来的。

拳头大小，皮薄肉厚，甚至还能感觉到上面带着方才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寒气。

在这又热又臭的车厢里，这颗桃子简直就是救命的仙丹。

林娇娇犹豫了一下。

这种时候拿出来，肯定会被发现。

但这会儿大家都被埋在地下，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有些秘密像是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把桃子拿出来，借着罗森身体的遮挡，悄悄递到了罗森的嘴边。

「大哥。」她凑在他耳边，气若游丝，「咬一口。」

罗森愣了一下。

一股浓郁的、香甜的桃子味瞬间钻进了他的鼻子里，冲散了那些难闻的机油味和汗臭味。

罗森没张嘴。

他在黑暗中攥住了林娇娇的手，指腹在那颗圆润饱满的桃子上摩挲了一下。

冰凉的，带着水珠。

「你自己吃。」

「我不。」林娇娇也是个倔脾气。她趁着罗森张嘴说话的功夫，直接把桃子怼到了他嘴唇上，「这么多水，我喝不完。大哥不吃，我就扔了。」

冰凉的桃皮贴在干裂的嘴唇上，那种诱惑简直是致命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罗森也是人，也渴得嗓子冒烟。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

汁水四溅。

甜腻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来，那种清凉的感觉瞬间顺着喉咙流遍全身。

罗森只觉着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脑也清醒了不少。

「给二哥他们也分点。」林娇娇小声说。

罗森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把那颗咬了一口的桃子递给了后排。

「老二，接着。」

罗林接过那湿漉漉的东西，闻到那味道，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这是……」

「吃。」罗森只说了一人字，「别问。」

罗林推了推眼镜，何都没说，咬了一大口，随后递给了罗木。

一颗桃子，在七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连核都被罗土嗦得干干净净。

吃了这点东西，大家又有了点精神。

「大哥，这沙子也不清楚埋了多厚。」罗焱吃了桃子，力气赶了回来点，「咱不能就这么等死吧？要不我拿撬棍把顶棚捅开？」

「找死呢？」罗林冷冷地说，「这上面的沙子现在是个平衡状态。你一捅，上面的流沙全灌进来，咱们这就真成棺材了。」

「那咋办？就这么憋死？」

「等。」罗森靠在椅背上，把林娇娇往怀里搂了搂，「沙暴刚过，外面的沙子还没定型。等明天，或者后天，沙子沉实了，咱们再想办法挖。」

「可是这空气……」

「睡觉。」罗森打断了罗焱的话，「睡着了就不耗氧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车厢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林娇娇缩在罗森怀里，那颗桃子带来的凉意很快就散去了，燥热又一次卷土重来。

但这一次，只因有了那个秘密的共享，大家心里的那种绝望似乎少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