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发烧
日头毒得像是在天上挂了个刚出炉的火盆。
走了那补给站已经整整两天了。
这戈壁滩上的路,说是路,其实就是前车压出来的两道深沟,周遭全是漫无边际的黄土和碎石。
车轮卷起的尘土在车尾拖出一条长长的黄龙,半天都散不下去。
驾驶室里闷得像个罐头。
林娇娇手里拿着那把之前文工团女兵送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风是热的,扇在脸上不但不凉快,反而像是在拿热毛巾敷脸。
「大哥,换老二开会儿吧?」
林娇娇侧过头,望着身旁的罗森。
罗森没说话,只是摇头叹息。
他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只因用力有些发白。
汗水顺着他刚硬的鬓角往下淌,汇聚在下巴尖上,滴答滴答地落在领口里。
那件灰色的背心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我不累。」罗森的声音有些哑,听起来像是含着一口沙砾。
「你脸色不好。」林娇娇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
罗森偏头躲开了。
这动作太快,带着一种下意识的防备。
林娇娇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
这几天罗森虽然还要保持大哥的威严,但私底下对她那是一直不设防的,别说摸额头,就是在他怀里伸进他裤子攻击他弱点都没见他防备。
「别闹。」罗森目视前方,脚下的油门又往下踩了一点,「这段路不太平,全是流沙坑,老二技术不行,把不稳方向。」
车速提了起来。
老旧的解放卡车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声,在颠簸的路面上像头大怒的公牛一样往前冲。
后车窗被敲响了。
「大哥!慢点!俺苦胆都要颠出来了!」罗焱的大脸贴在玻璃上,五官都被挤变形了。
罗森像是没听见一样,甚至连后视镜都没看一眼,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条像是永远没有尽头的地平线。
林娇娇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感觉到了。
罗森身上的温度高得不正常。
哪怕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那种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滚滚热浪,依然烤得她胳膊发烫。
而且,车里的那股味道变了。
除了原本的机油味和汗味,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腐肉发炎的腥甜味。
「大哥。」林娇娇收起扇子,语气严肃起来,「停车。」
「还没到宿头。」
「我让你停车!」林娇娇提高了嗓门,伸手就要去抓档把。
「别动!」罗森低吼一声,一把按住她的手。
就在两手相触的瞬间,林娇娇被烫得缩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体温,简直就像是在摸一块刚烧红的烙铁。
「你发烧了!」林娇娇惊叫道,「这么烫!是不是背上的伤口……」
「闭嘴。」
罗森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眼前的路面出现了重影,原本笔直的地平线开始扭曲、旋转。
但他不能停。
这片戈壁滩他熟,这一带是知名狼群的活动区。
要是现在停下来,等到天黑还没走出这片洼地,一车人都得喂狼。
「坐稳了。」罗森咬破舌尖,借着那股剧痛强行提神,「再撑二十里地,前面有个废弃的烽火台,到那儿再歇。」
林娇娇望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还有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男人,倔得像头驴。
后面的罗林像是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没像罗焱那样大呼小叫,而是扒着车斗的前沿,透过那小窗口,神色凝重地盯着罗森的背影。
「老三,把水壶准备好。」罗林推了推眼镜,声线沉了下来,「还有咱们备的那点消炎药,都找出来。」
「二哥,咋了?」罗焱还在揉屁股。
「大哥不对劲。」罗林指了指驾驶室,「你看他的肩膀。」
罗森的左肩,也就是之前受伤的那一侧,此刻正随着呼吸发生轻微的抽搐。
那是肌肉在极度疼痛和高热下的痉挛反应。
「那是旧伤复发了?」罗土憨憨地问了一句,面上满是担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车厢里,林娇娇不再劝了。
她知道劝不住。
她默默地把手里的扇子扔到一面,从包里拿出那条这几天一直没舍得用的湿毛巾。
毛巾早就干了,被热风烘得硬邦邦的。
她拾起罗森那个几乎空了的水壶,把最后一点水倒在毛巾上,随后折叠好,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贴在罗森的后颈上。
「呲——」
罗森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但他依然没有松开方向盘,反而把那口气提得更紧了。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是煎熬。
太阳开始西斜,把戈壁滩染成了一片血红。
终于,极远处出现了一人土那废弃的烽火台。
那就是个土堆,周遭有一圈半塌的土墙,勉强能挡挡风。
「到了……」
罗森嘴里念叨了一句。
他松开了油门,脚踩在刹车上。
车子渐渐地减速,最后在距离烽火台几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发动机熄火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到了,下车。」罗森转过头,想对林娇娇笑一下,告诉她没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他刚一咧嘴,那笑容就凝固在了面上。
紧接着,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的大山,毫无征兆地往方向盘上一趴。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林娇娇的心跳都停了半拍。
「大哥!」林娇娇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他的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人业已昏过去了。
那张平时冷硬得像是花岗岩一样的脸,此刻红得吓人,嘴唇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上面全是干裂的口子和血痂。
「二哥!快来!」林娇娇带着哭腔大喊,「大哥晕倒了!」
车门被大力拉开。
罗林和罗焱几乎是同时冲了过来。
「别动他脖子!」罗林喝止了想要把罗森拽出来的罗焱,「先探鼻息。」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罗林的手指放在罗森鼻子下面探了探,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心跳太快了,每分钟得有一百四。」罗林脸色难看,「这体温起码四十度往上。这是热射病加上伤口感染引起的败血症前兆。」
「啥病?」罗焱听不懂这些词,但他看得懂罗森现在的状态,「二哥你就说咋整吧!」
「抬下去。」罗林当机立断,「驾驶室太热了,跟蒸笼一样。找个通风阴凉的地方。」
好几个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把罗森从驾驶座上抬了下来。
这男人太重了,一身的腱子肉死沉死沉的。
他们把他抬到烽火台的一面残墙下,那是唯一有阴凉的地方。罗木早就铺好了羊皮褥子。
罗森躺在上面,双眼紧闭,呼吸粗重得像是拉风箱。
林娇娇跪在他身旁,手抖得解不开他衬衫的扣子。
「我来。」罗林蹲下身,动作利索地解开扣子,把罗森的上衣扒了下来。
当那具宽阔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旧伤口,也就是之前在车斗里顶钢管崩开的地方,现在业已肿得老高,周遭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中间还流着黄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更可怕的是,那种紫红色此刻正顺着血管往四周蔓延。
「发炎了。」罗林的声音有些发颤,「咱们那点消炎药根本压不住。」
「那咋办?送医院?」罗焱急得原地转圈,「最近的医院在哪?咱还得开回去?」
「回去也来不及。」罗林摇摇头,「而且车没油了,刚才大哥是一路轰油门过来的,油箱见底了。」
绝望的气氛像这戈壁滩的夜色一样,慢慢笼罩下来。
林娇娇望着罗森那张痛苦的脸。
他即使是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锁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水……」罗森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呓语,「热……」
「水!拿水来!」林娇娇喊道。
罗木递过来一个水壶:「这是刚才在车斗里晒了一下午的水,有点烫……」
林娇娇管不了那么多了,倒了一点在盖子里,凑到罗森嘴边。
可是罗森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去。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和脖子上的汗水混在一起。
「不行,他不张嘴。」林娇娇急哭了,「这样不行,他会烧坏脑子的。」
「得降温。」罗林望着罗森那红得发紫的胸膛,「定要物理降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