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张嘴
残阳如血,将戈壁滩上那座半塌的烽火台染得一片通红。
风里夹杂着白天的余热,扑在人面上,像是一层揭不掉的热毛巾。
罗森躺在羊皮褥子上,呼吸粗重得吓人。
他原本古铜色的胸膛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那化脓的伤口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在轻微地起伏。
「水来了!」
罗焱从车斗里跳下来,手里捧着那军用水壶。
他跑得太急,脚下的碎石子被踢得乱飞,甚至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
「快给大哥喝!」罗焱把水壶递到罗林面前,那张平时大大咧咧的面上此刻全是汗水和惊恐,「二哥,快点!」
罗林没接。
他蹲在罗森身边,伸手在那壶壁上摸了一把。
烫手。
这壶在后车斗里暴晒了一整天,那里面的水温起码有五六十度。
对于一个此刻正高烧四十度的人来说,这哪里是救命水,分明就是催命符。
「这水不行。」
罗林推了推眼镜,声线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太烫了。喝进去只会让体温升得更快。」
「那咋办?」罗焱急得眼睛都红了,「这鬼地方哪来的凉水?井也没有,河也没有!难不成望着大哥烧死?」
罗木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着那把折扇,拼命给罗森扇风。
可是吹出来的全是热风,罗森额头上的汗刚冒出来就干了,皮肤烫得像是要裂开。
「老五。」罗林转头转头看向守在旁边的罗土,「去车底下挖沙子。下面的沙子可能凉快点。用湿布包着,给大哥敷在大动脉上。」
罗土二话不说,拾起工兵铲就开始挖。
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动作却快得像个疯子。
很快,一堆深层的湿沙被挖了出来。
罗林撕下一块衣角,包了沙子,小心翼翼地贴在罗森的颈侧和腋下。
「呲——」
似乎能听见热气蒸腾的声线。
罗森的身体并没有只因这点微不足道的凉意而平静下来,反而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是高热惊厥的前兆。
他的牙关咬得死紧,咬肌在那张刚毅的面上鼓起一人个硬块,喉咙里发出一种困兽般的低吼。
「唔……冷……」
他在喊冷。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体温过高导致体温调节中枢紊乱,明明烧得快熟了,病人却觉着自己置身冰窖。
「大哥!」罗焱扑上去压住罗森乱动的腿,「大哥你别动!我是老四!你看看我!」
罗森根本听不见。
他猛地挣扎了一下,那力道大得惊人,直接把罗焱甩开了一人趔趄。
紧接着,他两手胡乱地抓挠着自己的前胸,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上面爬,想要把那层烫人的皮肉撕下来。
「按住他!」罗林大喊,「别让他抓伤口!」
三个大男人七手八脚地扑上去,死死按住罗森的四肢。
那种场面看起来既残忍又绝望。
林娇娇一直跪在罗森的头侧。
她看着这个几天前还把她护在怀里、先前还强势地让她帮忙「灭火」的男人,此刻却像是一条离水的鱼,在生死边缘挣扎。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都起开。」
林娇娇蓦然开了口。
她的声线不大,甚至因为干渴而有些沙哑,但在这乱成一锅粥的烽火台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罗焱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娇娇,你说啥?这时候咱们不能松手,大哥劲儿太大了……」
「我说,起开。」
林娇娇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冷静。
她把那个黄挎包拉到身前,一只手伸了进去。
「你们这样按着他,只会让他更燥。」林娇娇看着罗林,「二哥,把人都撤开一点。留点空隙让他喘气。」
罗林望着她。镜片后的双眸里闪过一丝迟疑,但望着林娇娇那笃定的神情,他最终还是微微颔首。
「老四,老五,松手。」
「可是……」
「松手!」罗林加重了语气。
几个人渐渐地松开了钳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罗森没了束缚,身体却并没有立刻平静下来。
他依然在抽搐,嘴唇干裂得已经渗出了血珠,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着周围人的神经。
林娇娇深吸一口气。
「转过身去。」
林娇娇看着那好几个还要凑过来的男人,语气不容置疑,「都背过身去。我要给大哥用个土方子,传女不传男,看了就不灵了。」
这是个蹩脚的理由。
若是平时,罗林肯定会冷笑着拆穿,罗焱肯定会嚷嚷着不信。
但现在,这好几个男人业已被绝望逼到了墙角。
只要能救大哥,别说是土方子,就是让他们现在去跳火坑,他们也未必会眨眼。
罗林沉沉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把性命托付出去的沉重。
「都转过去。」罗林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守着风口,别让风沙吹着大哥。」
罗焱和罗土也老老实实地转了过去,像几堵墙一样挡在外面。
林娇娇把那袋冰块拿了出来。
塑料袋上已经凝结了一层白霜。
她撕开袋子,一股久违的冷气瞬间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捏起一块冰。
那冰块只有拇指大小,棱角分明,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大哥。」
林娇娇俯下身,一只手托起罗森滚烫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冰块凑到他嘴边,「张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罗森紧闭着双眼,牙关咬得死死的,根本听不进去。
林娇娇试着用手指去撬他的牙关,但他咬合力大得吓人,差点把她的手指咬断。
「热……好热……」罗森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没办法了。
林娇娇望着手里此刻正融化的冰块,看着冰水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罗森干枯的嘴唇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哪怕只是这一点点凉水,罗森的身体都像是久旱逢甘霖一样,贪婪地颤抖了一下。
她把那块冰放进了自己嘴里。
「嘶——」
太凉了。
那种冰冻的感觉瞬间麻痹了舌头和口腔内壁,冻得脑仁都在疼。
林娇娇强忍着那种不适,俯下身,在那几双背对着他们的耳朵的监听下,渐渐地地、坚定地覆上了罗森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