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谁怕谁

耳畔那马蹄声滚滚而来，似乎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支兵马。

肩膀上那只手颇为有力，仿佛一用劲就能将自己牢牢控制住。

在最初的愣神过后，张寿立刻就放松了下来，头也不回地笑追问道：「花七爷不来喝一杯？」

「你这小子，的确有意思，很不错。」

花七见不少听到马蹄声的人都在惶恐地左顾右盼，甚至还有贵介子弟露出了慌乱的神情，他就懒洋洋地呵呵一笑。

「不用慌张，我昨夜已经飞鸽传书回去。只只不过是京城那些老大人们终于回过神来，调兵遣将打算扫荡临海大营的那群漏网之鱼了。安心吃你们的喝你们的，他们难道还敢把你们当乱军剿了？」

他的声音乍一听像是并不大，但每个贵介子弟几乎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刹那之间，流水席上刚刚生出的那股骚动不安就随即被压了下去。

但张寿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何叫敢把你们当成乱军剿了？万一人家敢呢？

察觉到花七依旧按着自己的肩膀，紧挨自己坐了下来，张寿若无其事地亲自执壶给人斟了一杯递上，见人单手举杯一饮而尽，却依旧没有松开扣着自己肩头的手，就连朱莹也为之侧目，更不要说眉头微皱的吴氏了，他心中一合计，当下就置于了酒壶。

「花七爷，我有几句心里话要和你说，能不能行个方便？」

「哦？」花七微微一笑，眼神幽深地说，「自然能够。」

张寿见肩头那只手骤然放松，便笑着放下酒壶和茶杯，不慌不忙地离席，等走远十几步，来到村口自家大宅门前，他甚至业已能望见极远处官道上弥漫的尘土，他这才开口追问道：「花七爷方才按住我，是不是生怕我问出什么不妥当的话？来的兵马难道有何问题？」

花七沉默不一会，随即就嗤笑言：「大小姐是千回百转的玲珑心，只不过不到必要的时候，她懒得动脑子，你比她还要聪明，以后你们俩这日子可作何过？」

见张寿一脸啼笑皆非，他方才若无其事地说：「预先有准备时间的冒险，和骤然面对险境，那是不同的。我就怕你昨晚上能处之泰然，今日骤然面对惊变却举止失措。」

「但看来你比我想象得要镇定。不过，你是莹莹的未婚夫，赵国公的女婿，那位太夫人的孙女婿。以后要面对的风浪多了，如今练习练习也好。实话告诉你吧，我留在外头的兵马竟是没有事先送个信来，所以来的兵马很可能有问题。」

花七说完便转身朝那条直通村外官道的小道走去，头也不回地说：「只不过呢，昨夜的事情我早就飞鸽传书报了京城，那是真的。哪怕领军之人真有问题，只要他不想变成叛军又或者反贼，理应不至于丧心病狂。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去应付周旋一下，若有事自会示警。」

张寿心中无可奈何，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未起。如果来人打着明里平乱，暗地灭口的主意，那么回头最糟糕的可能，便是把连带贵介子弟在内的整村人一块屠了，然后嫁祸给乱军。

就像花七说得那样，此物可能性其实很小，但不可不防……

不由得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倏然转过身来，随即差点被背后站着的一个人给吓了一跳。

不是朱莹还有谁？

他下意识地问道：「你都听到了？」

「当然都听到了！」朱莹神气活现地微微昂首，随即轻哼道，「你和花叔叔就清楚瞒我！」

张寿不禁哑然失笑。大小姐自以为装得很像，可从她这种轻松的口气，他就清楚她肯定只是偷偷摸摸方才过来。他盯着方才多喝了几杯，双颊更添红晕的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一脸好奇地盯着花七背影，他便笑言：「我只是不愿意让你这生辰宴扫兴而已，来，我们回去。」

重新回到流水席上，张寿带了朱莹执壶逐席劝酒，但自己只只不过是间或喝一口。即便如此，村人们就没有一人不给脸面的。

而贵介子弟们就算不看他是葛雍弟子，方才分润功劳的面子，也得看跟随一旁虎视眈眈的朱莹那面子，因此自己喝干不算，更是没有一个敢灌酒的。

只是当两人过去之后，陆三郎听到一旁的张陆赫然在那嘟嘟囔囔道：「过个生辰而已，瞧着像成亲似的。」

「你有本事去问赵国公府那位太夫人，怎么会连生辰都让朱大小姐在这过。」陆三郎没好气地刺了一句，随即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何成亲，哪有新郎穿紫色的……」

他从前是借着追求朱莹摆脱自以为是的父兄，现在他是葛门徒孙了，朱莹这个挡箭牌可以扔了……那日后就拿着张寿此物小先生当挡箭牌好了！

张寿不动声色地一面敬酒，一边挑特定的人吩咐几句。朱莹起初还没发现，可逐渐就察觉到，如起头还阿谀奉承一大堆的杨老倌，可等她转过头来时，人业已不见了。不但杨老倌，同样消失的还有好几张她依稀熟悉的面孔。

最终往回走时，暗中留意的她便忍不住一把拽住了张寿的袖子：「你敬酒一圈，这流水席上就少说没了十好几个人，你刚刚到底对他们说了何？你和花叔叔到底何事瞒我？」

张寿看看自己那又一次落在大小姐魔掌中的袖子，再看看一旁那熟悉的一台面上，一人个明明低头却不忘窥视的家伙，他只能微微咳嗽一声道：「回去说……」

然而，他这三个字刚出口，朱莹尚且没反对，却有人忍不住拍案而起：「有何话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说？」

见霍然起身的张琛满面通红，不用想都清楚必定是多灌了几碗借酒消愁，再看到人那还带着血丝的眼睛不是盯着朱莹，而是盯着自己，张寿不禁笑了，随即一把拉开陆三郎，竟是径直在这一桌落座。

而不知不觉放开他袖子的朱莹反应过来，立刻撵了不仅如此一个人，也霸道地在这一桌坐下了。紧跟着，大小姐就用刀子一般的眼神，把同桌的另两个人全都撵了走。

察觉到之前那马蹄声业已停了下来，张寿不清楚花七的交涉结果如何，见陆三郎挤走了一个扛不住朱莹霸气眼神的贵介子弟，而张武和好几个曾经最早注意到自己真面目的人却围了过来，他这才轻描淡写地低声说：「方才花七爷说，外头那些兵马或许是援兵，也许来者不善。」

对于这群贵介子弟来说，来者不善四个字，业已足够震慑，就连原本酒意上头的张琛，也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一时间，周遭七八张脸个个煞白。

而朱莹在最初的惊怒过后，随即砰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可声线却极低：「怕何，任凭哪支兵马，若真的要起坏心，只要回头我们能活一个人，他们就全都要诛九族！」

张寿这才微微一笑言：「的确如此，所以我让杨老倌他们把昨夜那些乱军全都带走了。他们既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装了那么多年安分庄稼汉，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只要灭口的人没法抓到，我想就算来者不善，也不会这么愚蠢地冒险。」

朱莹大为赞同，又一次一拍桌子，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有人遗憾昨天晚上没派上用场吗？全都跟我和阿寿到头桌去坐着！一会儿要是有人敢进村，那就拿出你们平时在京城横行的气势来！看看到底谁怕谁！」

「对，谁怕谁！」张琛又一次灌了一杯酒，随即发狠似的扫了众人一眼，「我们就好好坐着，痛痛快快吃喝，天塌下来……大家一块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