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夜莺在哭泣（7）

叶凉是作何死的呢？

让我们将视线投放回叶家。

这个稀疏平常的夜间。

他的胃素来娇气，一点不合意的食物就会叫它不开心。

青年将手上最后一人单子做完，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又有些难受地捂住胃部。

白日里他喝了一杯过夜凉水，这不晚间就闹腾起来。

叶凉一向是个能忍的人，他天性温顺，很会照顾别人，宁愿自己微微苦着一点，也不会叫他人有不舒服的地方。

这也是作何会他能在父母兄长长达二十多年的冷暴力中安之若素的原因。

以前他的胃没少抗议这个永远不会照顾自己的主人，但叶凉清楚哪怕他疼晕过去，亲人也不会关心，甚至有可能全然不清楚他晕过去了。

无人关心，出去叫母亲看见又徒惹老人不爽快，除了忍耐，他还能怎样呢？

不过这天夜晚，不清楚是不是被主人压榨得太厉害，总之叶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绵绵密密的痛感折腾得全然没有睡意。

青年忍了又忍，最后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几乎是滚下床，险些一头栽倒。

他没顾上穿鞋子，就光着脚走到门边。

现在已经是午夜。

父母早就业已休息，兄长八成还在外面挥霍，剩下的两成应该是在房间里打游戏。只要他安静一点，尽量不发出声响，就不会被发现。

他不贪多，一点点面包就好。

青年捂住胃部，额头冒出冷汗，后背一片冰凉，想来也都是汗水。

要是仔细看他，还能发现他的脸呈现出惨白的形状，一双好看的双眸中神情已经开始涣散——长了眼睛的都知道这绝对不对劲，再耗下去那是要送医院急救的节奏。

青年近乎无声地打开房门，做贼似的打开一条缝，侧耳倾听外头客厅的声音。

很好，没有声音，极其安静。

慢慢拉大缝隙，拉到恰好容他身子挤出的程度，青年艰难地、小心翼翼地踏出室内。

客厅里没有点灯，也没有人。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令人心安的黑暗。

客厅的落地窗没有配窗帘，所以幽冷的月光悄悄爬进来，无声地为此物在自己家中却处处留心、时时在意得如同寄人篱下一般的消瘦青年，支撑起最后一点点温暖。

青年悄悄地，一步三顾地，最终挪进厨房——这里他完全没有来过，并不清楚格局，是以有些晕头转向。

胃部持续散发着哀鸣，青年觉着自己甚至好像幻听了，一瞬耳鸣，太阳穴剧烈跳动。此时此刻，他的所有器官像是在集体罢工，血液不甘地企图冲破束缚，做一点绝望之下最后的挣扎。

身体上的难受叫青年忍不住用手去扶料理台，好让自己不至于只因羸弱的身体在此物小空间露出丑态。

黑暗中，青年原先白皙的皮肤变得惨白无比，所有象征着康健的血肉仿佛在电光火石间离他远去，乍一看去，好好一小伙子，竟然形销骨立，所有曾经叫人惊艳的昳丽，在这样的情况下，也都完全瞧不出了。

怎么回事……

叶凉终究支撑不住软倒在地，意识开始模糊不清。

感知弱下去，所有伤痛都逐渐收回折磨人的利爪，安分地隐藏起来。

我……要死了么……

他在混沌中勉强保持住一点神智，迷顿地想着。

要死在这个地方了吧……

唔，希望……次日不要吓到母亲……

突然。

「咔嚓——」

外面的大门被人打开，叶来醉醺醺地倚着门，动作迟钝地脱鞋子迈入客厅。

「妈！」

叶来大声呼喊。

「妈！」

叶老太太的房间门很快打开，老人家忙不迭回答：「诶，作何了儿子？」

那睡衣都还没全然穿好，显然是赶着出来回应儿子的「召唤」。

叶来外套懒得脱，就直接躺倒在沙发上，喝了酒之后由于酒精反应脸很红，一张嘴浓浓的酒精味扑面而来：「妈……叶、叶凉那小子……何时候能死……我等不及了，赶紧让他死了吧！」

让……谁死？

青年伏在地上，呼吸微不可闻，听见兄长这样的问话之后，本来即将涣散的脑中又一次聚起一丝清明。

兄长这话……何意思？

为何……要让他死？

母亲……也是……同意的吗？

一墙之隔，他的母亲走到兄长边上，任劳任怨地给兄长脱外套和袜子，一边动作一边温声回答：「你再等等，这件事要渐渐地来，急不得。你放心，妈会给你办的妥妥的！」

慢慢来……杀了他吗？

青年眼中的光已经全然暗淡，紧绷着的弦却倔强地不愿就此松弛。

叶来不满：「还要等多久？万一警察查到我身上，我就逃不掉了！」

叶老太太用哄孩子的语气对他说：「不会太久的，啊。不多时他就会死，给你当替死鬼，你放心，妈做事你还怕何！」

往常这时候叶凉早就业已入睡，他一旦入睡就很深，对着耳朵吼也能睡得雷打不动。是以母子两人全然不忧心这番对话被他听见，就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音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孰不知本该在卧室里睡觉的叶凉，此刻躺在厨房冰冷的地面上，心与地面一样凉。

母亲与兄长心心念念要他去死……还涉及到警察。

难道那个女孩子真是哥哥杀的？可就算要他来顶罪，为何非得杀死他呢……

叶凉啊，你看，你的这些血脉亲人，从头到尾，一点没当你是一家人，你那些可悲的期待，该掐灭了罢……

「那你动作快点！」

叶来醉得厉害，听见叶老太太承诺，就催促一句，翻个身睡了。

叶老太太不在意儿子命令的语气，脱下外衣外裤和袜子，又去卫生间打了一盆热水，拧干毛巾细致地替儿子擦拭。

此刻的她，像是一人慈母，没有在叶凉面前的横眉冷对，眉眼慈和，唇角带笑，哪怕做着伺候人的活儿，也只因心中对儿子的爱意显得格外快活。

只可惜，她所有的慈爱，通通给了叶来一个人。

叶凉一分也得不到。

听着母亲照顾兄长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叶凉紧绷着的一根弦，慢慢地，慢慢地松开。

尽管不知道父亲的态度，但……装作不清楚，大概就是默认吧……

他……不属于这里……

母亲……一点都不爱他……

叶凉，世间容不下你，不如归去。

不如……

归去。

一颗明亮的星星坠落。

从此世界不再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