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白清灵看见邵清丰进了门，就挥了挥手。

他走过来的时候还用棉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面色也是有些紧张和急切。

白清灵向侍应生要了一杯冰水，推给邵清丰，「是事情有眉目了？」

邵清丰拉开餐椅落座，「有眉目是有眉目了，」他拾起冰水喝了半杯放下，转头看向白清灵，「找到地址以后，在确认的时候人失踪了。」

白清灵没有意外。

尽管只听到颜楼与夏至弦说了三句话，那三句话里却也有大量信息了。

她想了一下，问道，「地址是对的？」

邵清丰点头。

白清灵看了一眼天色，初夏的四五点钟，日头还明晃晃挂在天上。

便问他要地址，想直接过去。

邵清丰摇了摇头，「在弄堂里，你自己过去不安全，我送你去。」

白清灵拒绝了。

邵清丰将冰水喝光后，便与白清灵两人一同出了餐厅，送白清灵上了车辆，又叮嘱自家汽车夫一定要等到她出来送她回去。

白清灵摆摆手，让他走了了。

她从弄堂外下了车，对车辆夫说了一句，就关上了车门。

地址在租界外的一人杂乱不堪的里弄，正是各家做饭乌烟瘴气的时候。

本就是摩登冷艳的模样，自然引来弄堂里人的关注，都停住脚步手里的活计去看她。

白清灵穿着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响声，她回想在餐厅里问邵清丰的话来。

夏怀森并不是一开始就住在这里。

直到被邵清丰派出去的人查到，却也在当天夜晚又失踪了。

刚到这边他与夏欢沁一同住在法租界里，被夏至弦找到后，又逃过几次，直到夏至弦带了夏欢沁回了海城，夏怀森自己在租界里又住了半年，前好几个月忽然就搬出了租界，住进了弄堂。

白清灵瞅了瞅手里纸片上的地址，又看了看弄堂门牌号，就在拐弯的时候被街边好几个脚踩着木头板凳，正打牌的小混混注意到了。

小混混互相对视一眼，就把手里的牌摔在了木桌上。

过来时白清灵也是微微皱了皱眉。

若是说出了海城最厌烦的，便是要随时准备动手了。

她这人又是顶顶讨厌触碰肮脏的。

小混混说着外滩土话，口中尽是不三不四的龌龊话语。

他们打牌的桌子是个馄饨摊，旁边也有正在吃馄饨的，看见这边围了起来，就都停下来看起来热闹。

白清灵慢条斯理的将手里写着地址的纸片塞进手包里，耳朵里充斥着小瘪三们用本地话说得银词浪语。

她听不懂，也清楚不是何好话。

放好东西，又低头瞅了瞅高跟鞋，就皱了下眉。

白清灵漠然的看向为首那名小瘪三。

「她看我了！你们看她看我了！她看上我了！」为首的小瘪三为能和白清灵对上视线而兴奋不已，与旁边人嬉笑着。

「青头，人家二丫都看不上你，这大姑娘能看上你，别做梦了！」

被称为青头的男人十八九岁的年纪，刚与人吹嘘完，就被拉胯打击了，自然心里不舒服，手指着白清灵，「她我要了！谁都别争！」

「青头，这大姑娘一看就不是简单的，你要，你要的起吗？」

青头又被嘲笑了，一股火就窜上来了。

往日里这些弄堂里的小混混也只就在这里打个牌，上码头扛活，干一天赚一天的生活，夜里买醉赶了回来，再三五成群的吹个牛。

青头这人人莽不算坏，从小喜欢二丫，表白多次被拒了，上午收了工，中午就又去表白了，被拒绝后喝了不少酒。

下午在馄饨摊打牌，就看到了白清灵。

天仙般的人儿，可比二丫漂亮。

这般人物来弄堂，可不是住在这个地方的，多半是来找那位老爷子的。

他也就敢过过嘴瘾，谁知道就被人拱火了。

他憋得脸通红，刚要走过去胳膊就被拽住了。

「谁他妈敢动，」青头话刚说到一半，回头要骂人时看到是原本坐在另一桌吃馄饨的简西年，他想骂又不敢骂了，视线落回了被他攥住的手腕上。

他心虚的抽了抽手，却没抽得回去。

「简西年，这事可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青头又使劲抽了抽，才抽回了手。

简西年笑着道，「喝了酒就回去睡觉，老爷子说过，再不开心也不能犯浑。」

青头攥着手腕，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了，闷着头走了。

他那好几个小哥们见他走了，也都走了了。

简西年又回了馄饨摊坐下。

白清灵看着坐在馄饨摊边的这位叫简西年的年少小哥，年纪不算大，看模样文静俊秀，鼻梁上还戴着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模样。

感觉到视线，他转过头看过来，与白清灵视线对了上，温和的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弄堂里的人们见打不起来也就都散了，尽管是各忙各的，眼睛却还是瞟着白清灵。

白清灵收回视线，重新从手包里拿出那张制片，望着上面的门牌号，就在对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走过去时，身后方传来那男人的声线，「老爷子不在。」

白清灵扭头狐疑的看他，「你认识夏教授？」

简西年将最后一口馄饨咽下，又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抬起脸对她道，「我是他的学生。」

白清灵怔了一下。

她记得邵清丰说过夏教授到了这边并没有再继续教学了。

像是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简西年笑着说，「我是私下请教老爷子的学生，并非是外滩学堂里的学生。」

白清灵对他的事情并不好奇，转回脸又出手，微微一推，门就开了。

屋子里面很暗，没有窗口，也没有电灯，只有一人煤油灯。

即便借了外面的阳光，屋子里面依旧是很昏暗，她走到床旁边的桌子前，用擦着了洋火，点亮了煤油灯。

这才大致看清楚了屋子里面。

就是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个木头凳子，还有一个做工粗糙的书柜，摆了些许书，并不多。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床底下牛皮箱子。

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要拿出来，被大门处的声音制止住。

「那是老爷子的东西，我认为你是不能动的。」简西年说完，迈入来，弯腰拉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

白清灵皱眉抽回了手，抬眸看他，「我是夏教授女儿的朋友，夏教授失踪了，我在查找线索。」

简西年笑得温和，「昨天也有人这么说过。」

这话是很明显了，他不信她。

白清灵身上自然没有能证明她身份的证据，她又出声道，「头天到我来之前，有多少拨人找过夏教授？」

「算上你是第三波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白清灵想了一下，夏至弦派来跟踪夏教授的应该是第一人发现他失踪的，第二波便是邵清丰的人了。

「你知道夏教授去了哪里吗？」白清灵这一次才真真正正问他。

简西年摇了摇头，「不清楚，别人来我也这么说，夏教授不是囚犯，即便你们都不伤害他，也不该监视他，他既然想走，那便走了。」

「你与他学了什么，学了多久了？你说你是他的学生，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白清灵直截了当说道。

「那便别问了，老爷子没有带走的东西自然是不重要的，你要是愿意看，你便看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简西年说完，就转了身出了门。

白清灵看着他的背影，反倒是不恍然大悟他来这么一趟，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她又重新蹲下来，拖出箱子打了开。

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就是些许文稿。

她把文稿拿出来，走到凳子边落座，借着煤油灯看了一会儿。

全部是他研究课题的著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一叠纸翻到了最后，夹了一张被揉皱以后重新舒展开来又折起来的薄薄的纸。

她放下著作手稿，抽出这张折起来的纸一点点展开。

极其娟秀的小字。

白清灵一眼认出来，这并非是夏教授的字迹，而是欢沁的。

【致我亲爱的朋友，白清灵】

她心脏不可控制的快速跳动了起来。

欢沁业已失明一年了，这张纸绝不会是她失明以后写的，那么，她在何情况下，会用一张并非是信纸的纸张来写信？

这更像是一张写完又随意撕扯下来揉皱准备扔掉的随笔。

夏家书香门第，夏教授又是海城大学的校长，怎么都不会缺少信纸的。

她连忙看下去。

是密密麻麻的娟秀小字，字里行间又满是潦草。

【清灵呀，我不知道这封信你何时候才能注意到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有不少话想对你说，可是说不出口，也不能说。

你清楚我心里有多难受吗？你肯定不知道的。

你终究从法兰西留洋回来了，我真的好开心，我终究不用自己一人人面对了。

可是在见到你以后，我发现你和颜楼在一起了，我不清楚他是抱着何目的接近你的。

我也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是多么的可怕。

我举办了那一次的同学会，叫了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同学，和白问笙，果然那场同学聚会以后，刘向溪向才英和赵西凤的家里都出了事情。

我专门找到你去试探你，可你竟然全然不以为然。

那时候我就在想，颜楼到底是用了多少迷魂汤才把你灌得陷入爱恋里，看不清真相了？

一场言语的冲突，便毁了三家的家业。即便他们家里手脚不干净，即便他们家里早该被取代，那也不该是一夜覆灭。

清灵啊，你清楚后来他们都作何样了吗？

我不知道颜楼知不清楚啊，我怕这些事会报在你的身上。

赵西凤的爸爸自杀了，母亲疯了砍了赵西凤，向英才的妈妈吞了烟炮子和金子，也死了，向英才被债主追逃抓住送进了窑子，刘向溪被抄家，他人也不知所踪了。

你清楚我有多提心吊胆吗？直到你结婚了，白公馆改成了颜公馆时，我才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了。

我无能为力。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结婚。

好在，他们都没有伤害你，颜楼待你如夫人，我才一点点放下心来。

你清楚吗？夏至弦早已不是我的哥哥了，】

字迹只到了这里，便戛然而止。

白清灵红着眼圈，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渐渐地折了起来。

门口，敲门声响起。

她回过头，对上简西年藏在镜片后面的双眸。

简西年温和笑言，「老爷子说，要是有一个年少女孩找过来，看过信后哭了，就告诉她，他在哪里。」

白清灵将纸张小心翼翼收好，塞进手包里，霍然起身身来走到他身边，「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老爷子的一人学生，不重要的人，」他镜片下的眸子淡褐色的，笑容澄澈，「我带你去找老爷子。」

白清灵望着他回身，望着他出去，才跟了出去。

简西年将她带到以后，便走了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弄堂的最深处院子里有一道围墙，穿过围墙就出了弄堂，隔了一条街是一个教会学校。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时，白清灵就站在教会学校的一间课堂外，看着欢沁的爸爸就坐在讲台后面，戴着眼镜，翻望着教案。

简西年说道，「几个月前老爷子来到了弄堂里，青头好几个经常捉弄他，后来老爷子教好几个小子的弟弟妹妹学问了，青头才不犯浑了。」

白清灵问他，「夏教授过来时，有同你说过欢沁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简西年摇了摇头，「他从未提起过。」

她抿着红唇，许久后退了几步，「照顾好他。」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说完，便回身走了。

简西年侧脸问她，「你是白清灵吗？」

白清灵脚步滞了一下，没回答，抬步走了了。

简西年望着她的单薄的背影，直到人走了了教学楼，才收回视线。

他敲了敲门。

门里，夏怀森转头看向门外，点了点头。

*

白清灵走了了教会学校，过了马路，站在围墙外看着隐在树丛里的一道角门。

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原来夏叔叔并未失踪，也没有走了，一贯留在了弄堂。

他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原因的吧。

白清灵脑子很乱。

脑海里是夕阳下，夏叔叔坐在讲台前翻看书本的模样。

苍老了许多。

她沉沉叹了口气，挥手叫了一辆黄包车，便回了白公馆。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进了小洋楼时，径直回了卧房，将手包里的纸张细细收了起来，随后坐在梳妆台前，摘下耳环。

书房里。

颜楼看着桌面上散乱的相片，望着白清灵挥手的模样，看着两人在玻璃窗里交谈的画面，望着两人出了餐厅，白清灵坐进黑色车辆里摆手。

男人俊颜面无表情。

相片是外滩报社记者偷拍邵清丰的时候拍下来的。

要当作香艳新闻排版的时候被主编拦了下来，又上报给了社长。

社长早已知道白清灵的身份，自然不敢随意上报，就让人将所有照片连带着底片都送到了他的手中。

报业大佬的公子，邵清丰。

颜楼手指点了点不仅如此一份报纸上的名字。

这位邵公子在外滩也是极其出众且极其有名气的。

名媛小姐都与他相处极其的好，做人很有分寸，据说这些名媛小姐与他做朋友，却从不担心与他传出不好的新闻。

白清灵从卧房出来，准备下楼用晚餐时，路过了书房，便推开了书房的门，正好与颜楼的冰冷眸子对了上。

她挑了挑眉。

这是被他发现了苏怀瑾失踪了？

男人没说话，只沉默的低下头，抽回点在报纸上的手。

白清灵顺着他的动作，视线也落在了桌面上那些零散的照片上。

离得远，并不看得十分清楚。

只是隐约看得是一男一女的照片。

她彻底推开门走了进去，径直到了桌前，拾起一张看了一眼，又摔在桌面上，居高临下望着颜楼，语气不善，「颜楼，你让人跟踪我不说，还偷拍我？」

男人没有解释，只是将照片一张一张叠在一起，拿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随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拉起她的手，走到了门前。

在白清灵以为他要拉着她装作无事的去楼下用晚餐时，却是见他把书房的门关了。

「你要做何。」

白清灵被他牵着手，一脸谨慎的望着他的背影。

男人转过身，面无表情的又把她拉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

白清灵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抽出被他牵着的手，打开了桌子的抽屉。

是一个精致的盒子。

盒子不大，一件首饰的那么大。

她怔了一下，抬眸看他，有些不恍然大悟。

又低下脸，将盒子打开后，看着里面的手镯，红唇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说了。

这个镯子她认得。

是她母亲，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留洋回来以后，接连遭遇了陆景天的退婚，白大帅的死之后，她随口说过一次，她留洋前放在白公馆里的她母亲的遗物，翡翠镯子，不见了。

不，确切来说，是白夫人，颜楼亲生母亲留下来的遗物。

她以为是白大帅那些姨太太们拿走了，可白大帅人死了，她连生气的人都没有了。

她从盒子里拿出镯子，是玻璃种的帝王绿，祖父留给母亲的。

白清灵小时候顽皮，抢过白夫人的镯子，不小心把上面磕出了一道裂纹。

她摸着上面的裂纹，眼泪含在眼眶里，鼻音很重，「原来是你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