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缘泉之战

估摸两刻钟，正苦思冥想的董茂突然仰首大笑了起来，「哈哈，师兄，这回你可要输给我了！」他扬起眉眼，右手放到棋壶里将他的黑子拿出，眼中不由得流露出胜利的神情，直至他落子时也都是如此这般的表情。只是半晌，他便又大叫了一声，「怎会如此？」原来在董茂将眼神瞥向正认真作画的林菀儿时，自己腹地的棋子便被沈彧盯上了，此时他再落一子，正好给了沈彧可乘之机，可谓是自寻死路。

沈彧只冷哼一声，「骄兵必败。」

经历了大起大落，董茂也不曾有多少情绪，只扭头向林菀儿道，「黄大娘子，不知可否让修勇一观？」

林菀儿这厢也置于了笔，她向他二人福身，「小女子拙作，还请二位郎君切勿笑话才是。」

二人起身，款款从院子走到厅上，定睛一瞧，一副山泉对弈图赫然立于纸上，二人面上皆是写满了诧异与震惊，这纸上所呈现的那一幕便是方才棋局结束时的那一瞬，画卷中，左侧乃是滴水石穿的泉泉流水，该荡漾时荡漾，该涟漪时涟漪，该喷涌时喷涌，该平静时平静，霎时间，仿佛这画纸中的泉水要溢出来般，浅井边乃是一背一面两个少年，那正面的少年正咧着嘴笑着，只是那眼中的神情却并不是得意，而是又几分的懊悔，而手中执着的黑子正落在棋盘上，仿佛他就要开口说那句，「怎会如此」。

背对着的少年衣角被微风扬起，衣袂飘飘却是遗世独立，但单从这个背影却不难看出，此少年的成竹在胸，已经些许的桀骜高贵。

极远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可动可静，动处像是被风席卷，静时一树不动，若非只有黑色，倘若染了色，那便是情景再重现了一般。

「不知娘子意欲起何名？」沈彧追问道。

林菀儿想了一会，「画中二人非战而战，我叫它缘泉之战，如何？」如此婉约的画面平静的画面，的确是暗潮汹涌，而叫做如此狂野的名字却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董茂笑了笑，「娘子的画简直出神入化，修勇佩服！」而后，他便对林菀儿行了一人大礼。

林菀儿连连退了几步罢手，「不敢当不敢当，这只是普通的素描罢了，只不过将画笔换成了毛笔。」

「素描？」二人异口同声追问道。

糟糕！这个时代没有素描，她方才只是有些不知所措才会不小心说了出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这是作画技巧的一种，我不知叫何，便随口胡诌了一个。」

「素描？黑白为素，一笔描画，确实形容得恰到好处，娘子高才。」董茂又一次作揖行礼。

林菀儿又轻咳，道，「不知儿这兴助得如何？」

董茂憋了一眼正观画入迷的沈彧，狡黠一笑，「画确实是此生难得，但上面既无落款，也无应景诗句，却又像是缺了点何。」

林菀儿坦然，「恕儿才疏浅薄，不曾习的何诗文亦不会作诗。」

董茂用下巴向沈彧努了努，「师兄八岁便能成诗，这点小事，他定是随手拈来。」他拍了拍沈彧的肩膀，道，「是不是啊？师兄？」

这么一拍，却使得深陷画中的沈彧一个踉跄，紫薇眼疾手快轻轻扶住了沈彧差点离手的画，蓦然，紫薇大叫了一声，「哎呀，那水里有一人人影！」

紫薇话音刚落，董茂立刻凑上来，却见那一线细流落入浅井中而溅起的水花中，确实有一人细碎的人影，那人影细碎得分布着，寻常的人很难分辨，也就是紫薇这样平时刺绣惯了爱观察入微的人才能看出一眼。

三人细细看了那影子，终于在一滴不经意的水珠中看到了一张狡黠的低笑，仿佛就是那句，「骄兵必败。」

气氛变得极其寂静，静到只有泉水落井的声音，林菀儿画技之高超，竟真的使人叹为观止。

「此画怕是这几百年也难出一副了，这是董某这辈子都难能见到的佳作，黄家大娘子，不知您可否收徒？」董茂满脸期待得望着她，眉眼间竟带着些稚气和决心。

素描本就是为了描绘自己所注意到的一切，无论是阴影也好，形状也罢，素描是一人人学作画的最基本的技能，也是这辈子绝对不会忘记的。即使她在那之后什么都没学会，如今，也就字画能够拿得出手了。只是董茂竟让自己收他为徒，他上下瞧着也就不比黄梓珊大几岁，顶多了也就十五六的样子，就连男子的最基本特征他都还不曾长全，再加上满眼的稚气，怕是三分钟热度吧，再者，她现在可是黄家的大娘子，怎能随随便便收一人男子做弟子呢？传出去，怕是又得惹来笑话，让父亲难堪了。

这句话，堵得董茂一句话都没有，他也只好撇着嘴低着头不说话。

正好此时沈彧开口了，「黄大娘子是何等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徒弟都收的。」

沈彧将画平整放回台面上，提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上书，「清水泉中跳，汇入红尘边。松竹枝头笑，胜负一念间。」这是一副行书，起初瞧见的是优雅从容，细看则是有些霸道气魄。林菀儿看了他的字，再看看他这个人，字如其人，倘若如此，那么他的心里定是有一番报复的，瞧着他的年龄，似乎与董茂差不多年纪，只是气度上更如谪仙，更像个不食人间烟火之人。

「好！好一首绝句！好一句胜负一念间，的确倘若我三思而后动，那么恐怕胜的便是我了。」董茂连连点头称赞。

好诗，的确是好诗，若是让她写，绞尽脑汁也就是李白的那么几首，那么几句，而跟前这个人，竟能在一念之间做出诗句来，想必他腹中诗书的容量定是不凡。

林菀儿也极其赞同，「这首诗若是提在了画中，定十分应景。」

「那日在娘子的纸鸢上瞧见了一副好字，在下也想再赌娘子秀字之风采，不知娘子是否愿意？」翩翩佳人的请求她自然愿意了，只是她没不由得想到沈彧竟是想让她在她的画上写他的诗句，这原本的确是有些让人不舒服的，但莫名被夸赞了，她心中竟觉得暗爽，看来王羲之真的没有白练那么多年。

林菀儿微微一笑，「多谢沈郎君的好诗，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她也不曾犹疑，拾起方才沈彧写过的笔，对着那纸上的字写了上去，纤纤玉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只是落款她竟犯难了，该写她还是他，最后，她索性搁下笔，在画面上留了白。

董茂像是有些不解她的此物动作，「娘子怎地不写了？」

沈彧道，「这画是娘子所做，这字也是娘子所写，那此处该落的便是娘子的名笺。」

紫薇一瞧这个，连忙节节后退，头竟要得像个拨浪鼓，「娘子，奴婢怎会写字呢？娘子，您还是放过奴婢吧，奴婢给您研磨。」

林菀儿莞尔，「我不打算自己写。」她将笔递向身边正默不作声研磨的紫薇道，「来，丫头，你来写。」

「不用你研，你过来，我教你。」林菀儿像是在诱~惑孩子般诱~惑紫薇，紫薇又像是吃这一套的，立马边上钩了，林菀儿在不仅如此的一张纸上简单得写了一人「菀」字，追问道，「丫头，你试试将此物字画出来。」

林菀儿抽~出一张纸，将手中的笔递给她，紫薇为难得接过纸，时不时瞄一眼沈彧，时不时瞄一眼董茂，又时不时瞄一眼林菀儿，她根本不知如何下笔。

林菀儿的嘴角轻轻扬起一笑小弧度，她上前用右手抓~住紫薇的右手，一笔一划教她画了一个「菀」字。

董茂好奇，问道，「娘子为何要写一个菀？」

林菀儿不曾为他解惑，只笑言，「只心而发罢了，不知公子可听闻‘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不殄心忧，仓兄填兮!倬彼昊天，宁不我矜。’」

董茂一瞧，连连拍手，「娘子果真才思敏捷，竟能不由得想到如此诗句。董某也只能想起‘菀菀黄柳丝，濛濛杂花垂’之句」

林菀儿掩嘴，半晌吐出两个字，「俗气。」

三人皆是一愣，好一会儿，皆捧腹大笑了起来。

这会子紫薇已在纸上画了好好几个「菀」字，林菀儿示意她在她故意留白的地方画上去即可。只是紫薇可是第一次做此番之事，满脸的焦急委屈以及紧张窘迫，她不敢想象，倘若她画得有任何不好，那这一整副画不知在她手中会毁成何等模样。

她额前已然冒汗，她拿着笔，迟迟不肯放下。

众人都瞧见她的为难，紫薇小心翼翼地瞄了林菀儿一眼，她以为自家娘子会怪自己不识大体，可是她竟在娘子眼中注意到了鼓励，这让她心中为之一动，娘子并不是拿她玩笑，而是认真的想让她写好此物字。

众人以为她要放弃时，她毫无迟疑的在那留白之处画了一人很漂亮的「菀」。

「好！」董茂忍不住拍手叫好，他并不是为了此物字，而是为了紫薇的那种隐约透出的果断的气魄，犹如一人战场上挥洒自如的将军一般的那种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