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一番之后,林菀儿便将自己埋进了那张胡床里,闺房阵阵沁人竹香,使人心旷神怡,竟莫名得觉着十分享受,夏夜婵婵,虽享受,却还是有些睡不着。她起身,向外喊去,「翠妈妈。」
几息之间,翡翠便在大门处闷闷得回应,「娘子,有何是吩咐?」
翡翠推开门,缓步走到了她的跟前,「娘子,可是因炎热难以入眠?我与紫薇此刻正想法子替娘子降降温。」
「不必了翠妈妈,我有一事,还请您解惑。」
「不知是何事?」
林菀儿顿了顿,道,「今日赶了回来,我见前院灯火通明。」
「娘子,您去见那老尼了?」翡翠不惊不喜,极其平淡道。
翡翠微微一笑,保养得体的面上竟出现了些许的褶皱,从她的眼神中,林菀儿竟读到了沧桑,也对,在此物年纪中,何处不沧桑?翡翠道,「想当年,郡阳公主还未出嫁时,老奴也与她见过一面的,此女姓樊,名曰丽蓉,那时的她,顾盼生辉,回眸一笑,她的每一瞬皆是迷人,仿佛是天上的仙女一般。」
林菀儿颔首,「她为何会在此处?此地是黄家的佛堂,那她应当是黄家的人,那她是谁?」
樊丽蓉与樊丽香乃是一对双生姐妹,皆为街边卖艺女,当年先皇微服出巡,便瞧见了他们的秀丽容资,便将她们接进了皇宫,先皇陛下很宠爱她们,没过多久,两姐妹相继怀~孕,妹妹樊丽香先于姐姐樊丽蓉产下一名小皇子,先皇陛下也因如此,封她二人做了贵妃娘娘,只因樊丽香是早产,再加上宫中风言,樊家姐妹在入宫之前与其师兄有暧昧,先皇陛下多疑,便下令处死了她二人的师兄,只是这也未曾解除他心中的疑惑,而后樊丽蓉也顺利产下一名公主,先皇陛下一高兴,便也未曾追究此事。
而后,皇子与公主逐渐长大,无意间先皇陛下听见奴才们说皇子的眉眼竟有些像樊氏姐妹的师兄,先皇陛下便下令去搜罗了那师兄的画像,却发现真的有些相像,他便下令将樊氏姐妹打入冷宫。没过多久,皇子染上疫病夭折,樊氏丽香为证清白,于半夜投了御花园内的赏莲湖。
先皇陛下懊悔不已,将心灰意冷的樊丽蓉接回宫中重新封其为贵妃,只是物是人非,樊丽蓉原本一心求死,却为公主活了下来,一到公主及笄出嫁,她才向先皇陛下请出,先皇陛下自然舍不得她离去,但却又不忍她伤心,听说黄家在此山头有一人佛堂,先皇陛下便将她安置在此处至今。
「唉,这佛堂建于百年前,樊氏未曾在此处清修时也曾有一个老尼,只只不过樊氏来了之后,那老尼没过五年便仙逝了。」翡翠言语中皆是惋惜,宫斗剧林菀儿也看得不少,后宫的那些勾心斗角的确还是蛮让人心惊的,若是将她放在宫斗剧中,想必她也未必能够活过两集。
在翡翠的叹息中,林菀儿心中也大致能够勾勒出一人被爱人猜疑失去至亲无奈出家为尼的女人形象,此物故事中隐隐透着些许的伤感与无可奈何,且将一人受尽折磨想着逃避的女人描述得淋漓尽致,这使得她竟生出了些许的同情。她也有过孩儿,如今她的孩儿可能在她的父亲身边,也有可能在她前夫的身边,无论上几辈做过任何伤害彼此的事情,孩子总归是无辜的,他们都没来得及在这世间好好走一遭,这对他们不公平。
可惜无论是现下还是她自己的那世界,根本都没有人会想到过这一层,孩子未懂事之前,他们都认为孩子只是他们的附属品,而非独立的个体,不由得想到这儿,林菀儿也跟着叹息了一声。
「娘子,樊氏贵妃如今性情不大好,您还是不要去招惹吧。」翡翠说完,便告退了。
性情不大好,这个词已然在她的面前出现了三次了,一个对红尘心灰意冷的女人,见到凡俗之人表现出厌恶这也说得通,只是,从另一人角度想,这是否有太刻意了些?林菀儿从胡床里钻了起来,躺到了自己的榻上,心道,明日定要去见见那性情不好的樊贵妃。
次日一早,林菀儿披着朝霞来到了前院,果然不出她所料,樊贵妃正在替佛堂中的菩萨上香,空气中散发着阵阵好闻的线香。看她的背影,像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佝偻着腰,怕是不曾汲取何营养,只是她手中的动作却做得十分利落,像是经常如此。
此时,樊贵妃像是感觉到有人窥探,便忽的回身,一张苍白的脸显现在林菀儿的目光中,着实吓了她一跳,所见的是那人一对柳眉细长至双鬓,顾盼流连的双目丝毫不受岁月的影响,依旧如黑色的珍珠般璀璨,一张瓜子脸承载着一人小巧的鼻子和一张樱桃小口,看她的面容,却像是个年过四十的少妇,并不是个与林菀儿祖母那般岁数的女人。
林菀儿被她这么一回顾,便僵在了原地,她丝毫忘却了要来向她问安的事情。
樊贵妃见了她一眼,却并不曾像林菀儿想象中那样给她一张冷脸,而是朝她挥了摆手,「过来。」
从她的声线中,林菀儿听出了她的苍老,不过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指示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置于手中的物什,上下仔细上下打量起了林菀儿,「你就是那黄家的小丫头?」
林菀儿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欠了欠身,道,「回前辈,小女是黄家大娘梓珊。」
「前辈?」她嗤笑一声,不由得叹了口气,「的确,在俗世里,贫尼的辈分是比你高。贫尼法号灵慧,」
林菀儿欠了欠身,「灵慧师太。」
她微微颔首,再问,「今年多大了?」
「十四。」林菀儿微微低头,眼前可是前朝贵妃本朝太妃,乖顺些还是的确如此的。
「果真是黄家人,黄粱好福气。」灵慧看着她,并温柔得笑着,这使得林菀儿有些摸不清头脑,为何她见到的樊贵妃与翡翠紫薇描述的判若两人?起初,黄瑜也只是让她问个安而已。既是皇家的贵妃如今的太妃,为何会在黄家的佛堂里修行这么多年?先皇不会不知道这是黄家的山头,难不成是故意的?先皇将樊贵妃安置在次数为显观六年,而祖父同年娶了祖母郡阳公主,次年官拜尚书左仆射,作何会有这么巧的事?
这么一想,林菀儿心咯噔一下,一场政治斗争的影子从她的脑海中显现,她并不懂政治,只是这么多年对心理画像的兴趣,不由得养成了多想的性子,她隐隐能够嗅到这个灵慧师傅便是当初政治斗争的重要棋子。如今,也算是一枚弃子了。能从一场政治斗争中完全剥离出来,想来她的本事不是一般的厉害了,不由得想到此处,林菀儿的心忽的像是停止了跳动,她不喜心机也不会耍,万一被套进去,那她与之前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