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二圣莅临

翌日，天朗气清，但看天色，怕是日头不盛，听紫薇道，每年的七夕后半夜都会落雨，那是织女娘娘与牛郎分别时流下的眼泪，林菀儿浅笑，这话自不必当真，但看天色，怕是今晚免不了一场落雨。

还未真正入秋，山林便有了些许的秋色，山前藏于竹林间的海棠花也尽数开了，火红的枝头簇拥着，怕连寒冬红梅也比只不过。

紫薇不知从山林何处抓了一只蜘蛛，将这蜘蛛放置与一个小小的木匣子中，她自己不会写字，便央着林菀儿写了黄梓珊的生辰八字，将其放与一个案上，林菀儿这才发觉，原来紫薇一早便在院中置了一人香案，上面放了些供果和香炉，现下又添置了一人装着蜘蛛的盒子。

「丫头，你这是在作甚？」林菀儿问。

紫薇微微蹙眉不解，「娘子，每年七夕咱们都要拜织女娘娘的呀。您作何忘了？」

林菀儿恍然大悟，原是习俗，那她便不再多问，只道是，「还在病中，便也未曾深想了。」

紫薇笑着咧开了嘴，唇边的那两个梨涡显得十分的可爱，「娘子要是累了便先去歇歇吧，今晚咱们可是要拜织女娘娘的。」林菀儿也乐意她折腾，便打算回到屋内，找了胡床钻了进去，还是胡床舒服些，不知怎地，竟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翡翠轻轻将她推醒，林菀儿微睁双目，翡翠眼中却有着些许的恐惧，她轻声道，「娘子赶紧梳洗一番吧，门外贵人将至。」

「贵人？」林菀儿揉了揉双眼，「不是所有贵人都被拦至山门外了吗？」

「娘子收声。」翡翠连忙将林菀儿梳洗完毕，并替她换了一身极为得体的衣裳，「此刻来的贵人与往常的不同。」

林菀儿降低声音，轻声追问道，「难不成是当今圣人？」

翡翠并未否认，「二圣已至山门下，娘子若是再不相迎，怕是要失礼了。」

翡翠连忙将她扶到院门外，而此时不远处两台轿撵正缓步前来。林菀儿站定，这是她此生从未有过的亲身见一国之君，说不惶恐那是否定的，她也只是在后世的剧集中见过那些人为扮演的形象，只只不过，像是都与此刻见到的不同。

轿撵是黑木上描着金黄，两边还细细地雕着两条戏珠之龙，身后还有两个寺人一人举着华盖一人替他扇着风，而前面则是两排带刀蒙面穿甲的侍卫，据翡翠说，那是左右千牛卫，后面还有一人轿撵，虽排场比前面的一人小些，但左右也有人护着，林菀儿猜测，走在前面的应该是圣上，而后面的理应是天后。

清风浅吹树林，传出了细微的沙沙声，半晌，她的头顶传来了一人极为悦耳的声音，「黄侍郎教女有方，起来回话。」这是一人女子的声线。

待他们行至佛堂停住时，林菀儿行跪拜大礼，「儿黄氏梓珊，拜见圣人天后！」

这声线不怒自威，有一种使人不得不服的气概，是的林菀儿竟大气都不敢喘，她起身，乖乖地立在了一旁。

女子下了轿撵，缓步行至前面的轿撵身旁，极为温柔轻声道，「圣上，咱们到了。」

「嗯。」这是一人极为低沉的声线，但又仿佛像是一头刚睡醒的慵懒的雄狮。林菀儿感觉到那人被搀扶着下了轿撵，但似乎有些不稳，竟轻声咳了几声。

他走至林菀儿跟前站定，林菀儿能注意到的是一双极为精美的鞋子，黑色的鞋面上绣着一条怒目而视的龙头，在日光的摇曳下，熠熠生辉。

「你便是黄家的娘子？」极为慵懒而又带着命令的口吻从她的头顶响起。

林菀儿拱手躬身道，「回圣人的话，儿正是。」

「黄公身体尚安否？吾有一段时日未曾见他了。」他又道。

三公九卿才能被人称之为公，那么黄公必定指得不是自己当刑部侍郎的父亲，而指得是当这仆射的祖父了，林菀儿低头道，「这段时日祖父在家养病。」

「哦？莫不是旧疾复发？」

「正是。」林菀儿道。

「圣上舟车劳顿，就切莫在风口叙话了。」他身边的那个女子拉着他道，想必，她便是天后武氏。

赫连鸿笑了一声，「是啊，吾许久不曾出宫，亦是许久不曾来这佛堂了。」

武氏搀扶着他缓步往里走，「圣上日理万机，也该休整休整了。」

「还是爱妃懂吾啊。」赫连鸿随即整个人靠在了武氏的身上，走向前院的佛堂。

翡翠拉了拉林菀儿的袖子，示意她跟上去，她还未曾从方才的气氛中缓过来，木讷得随着翡翠往里走。

赫连鸿身旁的寺人早已在他与林菀儿说话间便在佛堂备好了相应的案桌与蒲团，佛堂不比积福寺，里面却供着的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厅堂不算大，竟也容得下十几个千牛卫和几个寺人。

赫连鸿在主位上坐定，扬声问道，「前些日子，听说你协助毕少卿破了云嗔之死的案子？」他的语气平稳，却还是带着些许的质问，使人根本摸不清其秉性与方向。

林菀儿也只能如实答道，「回圣上，正是。」

「哈哈哈！」他忽然笑了起来，「果真是黄侍郎之女，黄公之孙，吾望着青出于蓝乃胜于蓝了。」

「只因圣上慧眼识人，毕少卿才能破了此案，儿实属侥幸了。」林菀儿道。

话音才落，赫连鸿随即止住了声，一旁的寺人宫人都不敢说一句，佛堂落针可闻。林菀儿忽而觉着心慌，难不成她说错话了？

几息之后，才听得武氏温柔道，「瞧瞧，圣上就是见不得别人家的女儿好，我看，咱家的萍湘就得多学学黄娘子的聪慧呢。」

赫连鸿随即叹了一声，「是啊，咱们萍湘是该好好学学了。」他顿了顿，「抬起头来。」

林菀儿听罢，便缓缓抬起了头，她的视线自下而上，注意到了一件镶着金边的紫黑色袍子，一般圣上在宫中都着明黄色为主，如今到了宫外，怕是件常服，而他旁侧的女子，一身月白色的高腰襦裙，将她丰腴的身形勾勒地更加的玲珑有致，臂弯是一块浅粉色的披帛，更显得她年少可爱，单从身形看她，似乎年岁不大。

翡翠早已授了她礼仪，若是主上让抬首，那么视线必须是往下，若是与主上对视，那便是大不敬，故而林菀儿按部就班，以免给黄家惹麻烦。

却听得武氏笑言，「确是个端庄的，王夫人教女有方。」他们似乎真把黄梓珊自戕之事忘记了一般，口中直直地夸她。

「黄家娘子，我且问你，在这佛堂中，你可曾见过什么人？」武氏问道。

同样是上位者的提问，林菀儿却是觉得武氏的语气使人内心缓和许多，她如实道，「儿在佛堂面壁思过，平日里也所见的是过灵慧师太一人。只只不过师太近日闭关，未曾见着。前不久欧阳郡主前来探望，但在本月初一便回去了。」

「何时闭的关？」武氏又追问道。

「初一。」

武氏听罢，顿了顿才道，「师太召见她了吗？」

果然，欧阳岚的前来并非只是中山王授意，或许正是跟前的此物当权者。她道，「见了。」

「你是说，师太见了欧阳郡主之后，便闭关了？」武氏又问。

林菀儿如实答道，「是。」

原是要见灵慧，「回天后娘娘，师太闭关前吩咐，一概不见人。」

武氏温柔道，「圣上千里前来，是想见见这位前朝贵人，不知黄娘子能否去通禀通禀？」

「你且去通禀便是，圣上来了，她定会见的。」武氏道。

林菀儿行礼起身，「诺。」

她出了厅堂，厅门前站着的翡翠这才跟了上来，林菀儿此时顿觉两手发凉，双脚发汗，走路也有些不太自然，跟在身后方的翡翠行至她的身旁，宽慰道，「娘子是黄家娘子，身后方是一整个黄家。切莫露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对啊，她是黄家的女儿，身后有一整个家族撑腰，她理应拿出些黄家女儿的样子来才对。

行至灵慧的禅房前站定，她行了一礼，道，「师太，圣上召见。」

与预期一致，里面并未有回应，与初次一般，林菀儿又道，」师太，圣上召见。「

还是未有回音。

「师太，圣上召见。」林菀儿再道，里面还是未有回音。

林菀儿有些无助得转头看向翡翠，翡翠却只是向她摇头，意在回去与圣上汇报，林菀儿颔首，转身打算回到厅堂，将将出了一步，便被翡翠叫住，「娘子，奴婢今日给师太送的食物，她不曾动过。」

林菀儿转向放在角落被翡翠打开的食盒，里面的饭菜完好无损，她问道，「翠妈妈，今日的朝饭师太可曾动过？」

翡翠摇头，「不曾，奴婢只道是师太不想用。」

一种不详的预感油可生，她急问道，「昨日的饭食，师太可曾动过？」

翡翠继续否认，「不曾，从昨日起，朝饭，午膳，晚膳，师太都不曾动过。」

「前些日子，师太的饭量如何？」林菀儿继续道。

「极为正常。」

林菀儿双眉紧蹙，回身走向厅堂。

她缓步走到离赫连鸿十步之远，跪拜在地，道，「回圣上，灵慧师太在闭关清修，儿未能请出。」

「她当真不想见吾？」赫连鸿低沉着声音问道。

武氏从旁劝道，「师太不理俗世多年，如今又在闭关，圣上突然造访，难免造成不便。」

「圣上，自师太闭关以来，儿日日吩咐奴婢为师太送去饭食，直至昨日，师太的饭食一口未动，儿是怕……」林菀儿低着首，她的手心竟全是虚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