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宫中的风越来越冷了,这是苏瑶在皇宫迎来的第一个冬天,小时候的她最喜欢冬天,不仅能够和阿雅他们堆雪人打雪仗,还能亲自出门买香喷喷的肉包子,别提多幸福了。可进宫之后,要是嫌暖炉不够暖和,就只能抱着凌忆那货取暖了,这几日似乎没有太多政事,闲得凌忆一有时间就往凤栖宫钻,一来凤栖宫就抱着苏瑶不放,只不过还别说,被这货抱着还挺舒服的,苏瑶想着要是可以一贯这样也不错,至少有这货在自己就不冷了。
「次日便是大祈新年了,」凌忆抱着苏瑶,轻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微微地出声道,「明日,朕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册封朕的皇后。」
苏瑶微微颔首,将头埋入他的怀里。有个人能够取暖真舒服。
「给你做的凤袍穿了吗?」凌忆轻摸了摸苏瑶的脑袋,出声道。
「还没有穿过。」苏瑶摇了摇头,回道。
凌忆微微地说道:「明日你穿着这凤袍和朕一同上殿。」
「这……」苏瑶愣了会儿,眨巴着双眸。
「怎么,有何不妥吗?」凌忆笑追问道。
「……」自然不妥了。苏瑶心中忍不住对凌忆竖起中指,凤袍只有皇后才能穿,自己还没有册后就先穿了,这可是大罪。苏瑶之前不穿也是只因此物,尽管苏瑶不清楚有多少家在针对自己,但是她每次和小环出凤栖宫时,总能感觉到有人在对自己指指点点。
「你还不清楚吧,那日朕把你抱进宫时,就业已向百官宣布了先帝婚约和册后之事。」似是知道苏瑶心中所想,凌忆笑了笑,「明日虽是册后,也只是将这件事再宣布一次罢了,其实现在你已经是朕的皇后了。」
凌忆说的很轻松,但苏瑶知道,他为了这册后之事,一定承受了不少压力,不然三公主殿下不会不把这件事情告诉自己。苏家势弱,要是自己做了皇后,苏家便有了翻身的机会,这是不少人不想注意到的,那日的册后之事,一定被许多人反对,才会拖到现在,明日上殿,也一定会有许多反对的声线。
凌忆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何,但见苏瑶一直沉默着,最终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转头看向远处,瞳孔中闪出犹豫,过了许久,迟疑被决绝代替。
这一夜,两人各怀心事,这一夜,很寂静。
第二天一早醒来,苏瑶惊喜地发现自己终究有一次醒的比凌忆早了。微微睁眼的时候,那货甚至还发出了很轻的鼾声。她侧着身,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那微微上扬的嘴角,理应是做了何美梦吧,苏瑶眨了眨眼,蓦然忍不住伸出小小的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脸颊,好软呀,就在苏瑶还想继续戳一戳时,凌忆蓦然翻了个身,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这么近距离看,苏瑶的脸蓦然热了起来,她偷偷出手指,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碰了碰他的鼻子,就在这时,凌忆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眸,接触到他好看的眸子,苏瑶全身一缩,仿佛触电了一般从床上跳起,以一人极为奇怪的姿势立在床上。
望着一脸懵逼的凌忆,苏瑶说不出话来。只是从凌忆看傻子一般的目光中,苏瑶感觉他应该是在想册立皇后再废皇后会不会有些麻烦。
「娘娘……您这是在……」捧着崭新凤袍的小环看到苏瑶站在床上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追问道。
「无事,只是皇后怕朕无趣,特意表演耍猴给朕解闷。」凌忆收起关爱智障的眼神,轻轻把呆呆的苏瑶扶下床,「为她更衣吧,好好伺候你们娘娘。」
「是……」小环应了一声,探着头徐徐走向苏瑶。
你才耍猴!你全家都耍猴!苏瑶要在心中疯狂大喊,她可怜地咬着嘴唇,忍住一头撞死的冲动,咬着牙对着瞳孔中射出和凌忆看自己时一样光芒的小环说道:「更衣吧……」
小环给苏瑶穿凤袍的时候对她说,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衣服了。苏瑶看了一下自己,感觉这件衣服除了很大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凌忆微笑着看向苏瑶,说了一句真好看,苏瑶微微颔首,却只感觉那玄色龙袍穿在他的身上,才是又合适又好看。
凌忆亲自在苏瑶的额前贴上好看的花钿,说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苏瑶不信,凌恬就长得比她好看好多,后宫里那么多妃嫔,虽然她都不太认识,但哪一人不是天姿国色的。
呵,男人。
今日的风不是很大,苏瑶也不感觉到有多冷,他微微握着她的手,带她走上千层台阶。这一路有些漫长,有些无聊,可每一步都仿佛走在她的心里。
凌忆问苏瑶怕不怕。
苏瑶轻摇了摇头说,不怕,只是这凤冠太重了,有些头晕。
他笑出了声,这是这些天苏瑶从未有过的看他笑得那么开心,笑得那么轻松。
苏瑶问他觉着她傻吗。
凌忆只摇了摇头,说了一句,阿瑶不傻。
那声阿瑶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自知无趣,便不再说话。
走完千层台阶,他牵着她的手来到了百官面前。整齐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和淡淡的平身之后,一道道目光直直地射向了苏瑶,不清楚他们是太久没有见过新衣裳,还是太久没有见过活人,那视线简直是要把她洞穿了才罢休。
「臣斗胆请问陛下,」待两人入座,坐在最前排的中年人,起身向着凌忆跪下说道,他的双目炯炯有神,两道精光从中射出,「此女身着皇后凤袍,是为何意?」
他话音未落,其他大臣便开始了窃窃私语,苏瑶只感觉那中年人的目光中带着杀意,让人很不舒服。
「陛下面前,不得喧哗。」凌忆一旁的杨公公扯着尖锐的嗓子高喝一声。
「朱相国稍安勿躁,朕是何意,之前便说过了。」凌忆没有回避对方的目光,淡淡地出声道,「此为四大宗族之首的苏家嫡女,是朕的皇后,先皇在世时便定下了婚约。」
朱相国?此人便是四大宗族之一的朱家当家人朱懿吗,苏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气场强大的男人。据说凌忆的皇位就是从他手里抢过来的,当年先皇病重,皇位本该由已被立为太子的凌忆继承,可朱相国却支持长子凌忱,以自古以来,皆是长子继位为由,想要支持凌忱继承皇位。虽然那时先皇遗诏业已下来,可因为太过匆忙,未有盖上国玺,权力倾天的朱懿选择了无视这份遗诏,只是支持凌忱。这件事情在当时闹得很大,朱懿更是差一点进殿逼宫了。是凌忆一母同胞的三个皇姐和孙家以命相抗,才帮凌忆把皇位保了下来,凌忱也被长公主殿下打发到远离皇城的地方做了闲王,朱懿却只因实力雄厚,没有受到一点儿影响。
苏瑶想了想,此物人也算是她和凌忆的半个媒人吧。 当然,要是那次凌忆他们败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臣惶恐,」朱相国跪在地面,语气冰冷,「虽先帝之命不可违,可立后乃是大事,关系到我大祈国运,还望陛下三思,切不可操之过急。」
「望陛下三思。」朱懿刚说完,其他大臣便跟着附和道。
「陛下或能够先给苏姑娘一人位分,立后之事在议不迟。」朱懿趁着势头,高声出声道。
凌忆神色一凛,语气强硬:「先皇亲自许的婚约,若不立苏瑶为后,可是对先皇不敬?」
「老臣不敢,还请皇上恕罪。」朱懿伏在地上,不说话了。
「今天的新年宴会上朕有两件事宣布,」凌忆轻吸了口气,没有去理朱懿,目光依然锐利,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状况外的苏瑶,继续出声道,「除立后之外,还有一事。」
说着,他轻摆了摆手,一旁的杨公公徐徐拿出一份皇旨,用尖锐的声音大声出声道:
「辅国大将军苏珝,忠义仁德,神勇无双,大败边境叛贼,此次平定内乱功不可没,朕特许调其入宫领赏。」
此诏一出,朱懿的脸黑了下去,大臣们面面相觑,炸开了锅。杨公公连喊了好几声「不得喧哗」,议论的声线还是没有停下。
听到自己大哥的名字时,苏瑶的眸子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在听到「入宫领赏」后。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手脚变得冰凉冰凉的, 不好的预感将她笼罩,她虽然尽力回避,思绪却被引向了那最有可能的猜测。
朱懿的脸色非常不好,冷厉的光芒在他的眼中闪烁。他失算了,准确的说理应是被算计了,被一人十九岁的毛头孩子算计了。怪不得他一上殿就胜券在握的样子,怪不得他把封后之事搁在彼处,非要等到新年才宣布,怪不得他直接让她穿上了凤袍,从一开始,这个小皇帝就业已赢了。朱懿自认为运筹千里,一切尽在掌握,可没不由得想到却算漏了一个苏珝。苏家又一次强盛,对朱家是绝对不利的,有当年争夺皇位之事,苏家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朱家的,正因为如此,他才想要先下手为强,趁着苏家势弱,直接灭掉苏家,让朱家代替苏家四大宗族之首的位置。可现在凌忆又立苏家嫡女为后,又召苏家嫡子回宫,无异于让他这些年的努力白费。苏瑶有先帝的婚约,名正言顺,苏珝平定叛乱,立下大功,回宫领赏也理所应当。朱懿虽贵为相国,权力通天,可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皇帝面前同时回绝这两件事,凌忆这样做,摆明了是让他二选一。这道诏令对于朱懿来说真是当头一棒。
「陛下,苏大将军建下奇功,理应受赏,可苏将军现在偏远边境,又正值冬日,现在回宫恐有危险。」朱懿微微哽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
「朱相国,你屡次对陛下圣旨提出异议,可是别有用心?」还没等凌忆发话,一旁一人略显稚嫩的声音便高高响起,孙雅涵轻轻放下手中的甜酒,美酒佳肴,还有好戏,今年的新年宴会不像往年那么无趣,他过得很开心。
「老臣不敢,陛下立后之事,虽然匆忙,却有先帝所定婚约,老臣岂敢有异议。」朱懿几乎是咬着牙说道,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法,幼狼尚不足为惧,若是把成年的野狼带回宫,可就再也无法控制了。朱懿承认,这一局,是自己输了。
凌忆看了一眼脸颊微红的孙雅涵,笑了笑,高声出声道:「众卿若无异议,封苏瑶为大祈国皇后,母仪天下,至于苏珝回宫之事,年后再议。」
朱懿业已做出了让步,凌忆要是再步步紧逼,恐怕那权力倾天的朱相国会忍不住翻脸。张弛有度,这是凌忆登基以来总结的最重要的一点。不过能够注意到不可一世的朱相国让步,凌忆的心情好到了极点,这些年积压的恶气总算出了一口。只是……感受到冰凉的小手,凌忆忍不住瞥了一眼一旁脸色苍白的苏瑶,他蓦然内疚了起来,他好像看到了她眼角闪出的泪光,这次提到了她甚是想念的大哥,还用他的大哥做了筹码,凌忆自知这很伤人,可要对付朱相国不是容易的事,想让他让步,自己这一方定要也要做出牺牲,凌忆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他想叫她的名字,却发现喉咙梗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兹有苏家嫡女苏瑶,贤惠有德,深得民心,遂册为大祈国皇后,号贤璐,母仪天下。」尖锐的声音在大殿回荡,久不散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伴随着孙雅涵第一个跪下,不太整齐的声线回荡在大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