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正常人干不出这事

扛不住大婶的软磨硬泡，宁姝只好答应，反正送春神也就是三天后的事情，睁眼闭眼一天过去，时间还是不多时的。

这三天中宁姝几乎都待在屋里，偶尔出去也只是在院子走动，逗逗小鸡小狗玩，却再没见过司烨。送春神的日子很快到了，一大早大婶过来敲门，满脸堆笑，递给宁姝一套衣裙。宁姝抚着丝滑的缎子有些愣神，村民都简朴得很，作何会有这样好的料子？一问之下才弄恍然大悟，大婶非要她留下来是只因儿子大柱。

大柱和刘康关系匪浅，刘康没中举之前他们两个关系就好，刘康中举后为了照顾兄弟，直接聘他做自家护院。只是刘康的护院十来个人，那些汉子大多粗俗，看刘康待大婶儿子与众不同，少不得嫉妒，平日里老拿他还没说媳妇取笑。送春神于清安村来说是比过年还要重要的大事，今晚上刘康那些护院定然携带家眷，对于大柱来说又是一场难过。大婶不忍心自己儿子再被取笑，这才琢磨出让宁姝冒充儿媳的想法。

得知真相，宁姝心头很是不痛快，但还是勉强应声。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她是个没父母的，这事也不伤命伤肉，能帮就帮，帮完走了便是。大婶见宁姝没有反悔，随即夸道：「哎呀我就说姑娘你心好的很，真的好得很！」

日落时分时分，大柱过来了，这黝黑朴实的少年乍见宁姝，很不好意思地挠头，露出一口白牙讪讪笑：「大妹子，我娘她……实在不好意思！」

见他如此腼腆，宁姝更觉着此忙非帮不可了，连连摆手：「不是大事，跟你坐在一起吃个饭而已。吃完我就能够走，对吧？」

大柱点头：「是的，只要吃完饭，我就跟他们说你不舒服，送你赶了回来。」

宁姝淡淡笑：「问个问题啊，我就是有点好奇……你怎么会不娶媳妇呢？」

宁姝见他一张黑脸上竟然透出红晕，清楚这孩子比司烨还不经逗，也就不再继续追问。想起司烨，她忽而有些惆怅，心头矛盾得很。想见他又不敢见他，也不知自己这是作何了。

大柱更不好意思了，低头道：「我喜欢的丫头还、还、还小，她才十五岁，我想等她再大些！我跟她约好了，再过两年就娶她进门！」

和大柱走到村中央，送春神已经开始。密密麻麻的人围坐一圈，平地中间是一团篝火，烧得哔啵作响，火光直冲天帷，每人脸上都染了层橘红色。大柱引着宁姝坐下，而后很是客气地给她夹菜。宁姝委实不习惯被人这般照顾，先谢了两声，之后便拒绝了。大柱也不多勉强，转头去和身侧的人聊开。

宁姝拿起筷子低头默默吃起，饭菜还是那味道，不过多了几分热闹。把大柱给自己夹的菜拨开，她准备再夹些新鲜的。隐约察觉到有束目光穿过人群朝自己射来，她筷子一顿，抬头追寻而去。

……是他啊。

宁姝心里怅然，对上司烨那双波澜不惊的双眸，淡淡一笑，又继续低头吃菜，心境却久久难以平静。

耳畔说嬉笑声比才来时候大了些，突然有个男声说：「好你个大柱，有这么漂亮的媳妇还藏着掖着！」

另一人男声笑：「就是只因漂亮才藏着掖着呗！这村里男人哪个不跟恶狗似的，看上绝对用抢的啊——大柱你可得把你媳妇看住了！」

大柱万分不好意思，讪讪赔笑，生怕宁姝生气。侧目见宁姝悠然自得，喝着小酒吃着肉，这才稍微松口气。

酒足饭饱，便是活动时候。村里的姑娘们自告奋勇围着篝火边唱边跳，大伙纷纷打着节拍，更有甚者举着酒壶往里冲，引得人阵阵发笑。一时间热闹空前非凡，宁姝受到感染，唇角微翘，单手托腮想起些往事。

记忆中虽没有父母的面容，但有他们淡淡轮廓和模糊声线。她依稀记得母亲的声线很温暖，对自己说：「柔柔，等阵子我跟你爹空闲下来，就带你上街买好吃的。唔，上次东淮那小孩说什么好吃的来着？」

父亲爽朗笑：「茜儿你就记得自己的好吃的，记不得柔柔的好吃的？小心她长大后对你生气！——那叫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

后来宁姝也吃过冰糖葫芦，只是并不是她父母买的。冰糖葫芦红红圆圆，很是好看，吃进嘴里剥去浅表糖衣后，却是挥之不去的酸涩。宁姝从未有过的吃就掉了眼泪，说不清是因为酸，还是只因她恍然大悟了五岁以前的生活好比那层糖衣，甜味消失后，剩下酸涩将伴随自己一生这件残忍的事。

……

想着想着，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划过脸颊。趁人没有注意，她用食指微微抹去了。温热的眼泪不多时在指尖冰凉，她又像没事人似的，重新坐好。

「我送你回去吧？」大柱提议，「你喝了不少酒……」

宁姝摇头，淡淡笑：「这点酒不碍事，再给我来十壶都不成问题。只不过回去还是得回去的，毕竟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出村呢。」

大柱不太放心：「姑娘你一个人走夜路实在太危险了，我们这村子又偏得很，前后没有人气。不然你再多留一夜晚，等天亮我送你一程？」

宁姝笑着起身，婉言谢绝：「不用，真的不用，感谢你的好意。」又轻声：「祝你早日如愿以偿，娶你的小丫头进门！」说罢对他挥摆手，回身朝寂静黑夜中走去。

背后喧嚣仿若嘲笑，太久没有身临这样的热闹，她反而不习惯，加快脚步想要迅速逃离。酸意在心头盘桓，前胸发闷，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可自抑地往下掉。她一面抹泪一面走，到最后终究忍不住，找到一处无人的土墙，靠着它哭了起来。

不想的，她一直都不想的。

七岁那年不想，如今也不想。

只是她从来都身不由己，没有选择。她向往美好，拼命想活得跟其他姑娘一样，可每月血寒毒发作时，深入骨髓的痛总会把她打回原形，残忍得毫无商量。

在认识司烨前，她业已时不时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来弥补心头亏欠，她也以为自己这样处理得很好，可到现在却不同了，在活生生的性命面前暴露越久，她越无能为力，甚至快被折磨发疯。司烨的出现将她对比得如此明显。他耀眼，灿烂；而她阴暗，卑微。站在一起她越发自卑，本就千疮百孔的心更是鲜血淋漓。

她好想自己是一人普通姑娘，生得丑家里穷也不要紧，只要不是棋子，不是武器，是何都行……

「呵。」宁姝冷笑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生出这样的念头。她从胳膊里抬起头，用双手抹掉眼泪。眸中情绪渐渐散去。恢复冷静后，她起身拍拍衣服边的泥土，继续朝农居方向走。

万万没不由得想到她刚走不到三步，背后突然一道劲风疾至。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飞快转身想要出手，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在她回身的瞬间，不仅如此一侧又有动静。背部被谁结结实实一撞，她闷哼一声直接正面倒地，脑子发懵，吐出口血来。

跟前短暂空白过后，她逐渐拢回神思，意识到有人在捆自己手脚，立即挣扎。背上传来男人奚笑：「你最好别乱动！」

站在旁边的另一人男人眯起细长的双眸，声线刺耳：「可惜了老大有吩咐，不然……啧！」

「不然？你小子敢有什么‘不然’？」说着，那人把宁姝一把拉起。

顺利解决掉一个，宁姝微微松口气，解开手上捆得并不算紧的绳子扔去一旁。剩下那男人沉浸在同伴的死中，满脸惊恐没有回神。直到发现宁姝揉着手腕朝他靠近，他才如梦初醒，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了。

宁姝顿时心头一喜，被按在地面她自问挣不开这一两百斤的汉子，只要站起来，哪还有他们说话的份儿？站稳的瞬间，宁姝登时双脚借力，凭空往上跃去。一人后空翻跪上那男人的肩头，双膝紧夹他的脑袋，借腰力用力一扭。只听「咔」一声脆响，那男人登时直挺挺往地上倒去，双眼大瞪，显然死不瞑目。

「姑奶奶饶命！」

宁姝唇角一挑，冷笑：「哎呀，可是姑奶奶我心情不好，不想饶命呢！」

那男人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姑奶奶小的知错了，小的悔过，小的……」

宁姝眸中尽是不屑：「知错？你们绑我的时候可有想过这一出？」上下打量他几眼，认出他的面貌，眉宇间随即划过一丝厌恶：「原来你们是跟大柱一起的那两个护院。」

那男人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跟大柱是好朋友！嫂子！」

「我呸，少乱攀关系！」指指地面男人，「你们两个这显然不是第一次了啊，说吧，还做过几次坏事！老实交代，指不定戴罪立功！」说到这里，她隐约有些不安。

顺着往下想，如果他们真不只这一次作恶，那茹花的案子很可能也是他们做的。

他们两个人真的有这么大胆？要她没记错，他们充其量算刘康养的狗而已，都说狗仗人势……对了，之前他们还提到一句「老大有吩咐」，看来他们绑了她之后是要给「老大」送去。唉，也怪自己太心急，要是忍一忍，说不定直接就把杀茹花的凶手给揪出来了。

只不过现在也还不错，面前留着个活口，有他在，指认凶手不是难事。

打定主意，宁姝准备揪了他送给司烨。怎知手刚抓到他衣襟，一阵头晕目眩传来，她双腿发软，险些跌倒。

勉强扶着墙站稳，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那男人笑言：「蹦跶啊，继续蹦跶！我就看你这娘们能蹦跶多久！」说着开始对她动手动脚。

宁姝意识逐渐朦胧，脑子越来越闷，手脚完全不听使唤。想推开他，却又没几分力气。那男人狞笑着凑近，令人犯呕的臭气从他嘴里喷出，宁姝胃里一阵翻涌，呕了两声还真吐了出来。

男人满脸嫌恶，慌忙后跳躲闪，连连骂道：「臭娘们你要再不老实，我先杀了你！」揪住宁姝的衣襟，撞开手边黑色破木门，把她往里搡去。

这一下力道太大，她瞬间跌倒在地。扶着冰冷发腻的泥地，宁姝看着那门，想起自己之前靠了它许久，而这两人是蓦然出现，大概在她来前就埋伏着。加上这迷药……如此处心积虑，背后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惜她现在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虽说入往生门起她就跟其他姐姐一样把清白看作身外之物，可这一切真真要发生时，她还是难以接受。怪只怪她今晚警惕不够，才被这两人有机可乘，若有机会，她一定要……

男人一面朝她走近一边笑：「妮子是城里人吧？大柱那傻货真有好福气，嘿嘿！」

听到他提起大柱，宁姝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是举人的护院，又是村民，也不怕他们处置你……」

男人「嘁」了一声，眼角眉梢尽是不屑：「小妞，这你就不懂了吧，啥叫灯下黑？在灯下的，反而看不着。至于村民，我俩还真不是这村子里的，再说了现在有举人老爷撑腰，谁敢动我俩……」说到这个地方，想起已经惨死的兄弟，顿时气得咬牙，眼神一恶，拽起宁姝衣襟，用力往下撕扯。

宁姝的心剧烈颤抖，紧紧闭上眼睛，使不上力气的手抓着泥，想以此来分散自己残存的意识。只是几秒过后，周遭一片寂静，身上还突然一轻。她愣了一瞬，勉强睁眼，恰好迎上司烨那双深邃好看的眼睛。

「相公……」

「起来。」司烨伸手。发现她情况不妙，弯腰将她横抱而起。想了想，又把她置于，脱下外衣把她裹好。做完之后，才重新抱起了她。

司烨没有说话，直接朝门外走去。宁姝仰着头看了他不一会，心中百感交集。临拐弯前她略是扭头，发现方才欺负她的男人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再之后，她彻底失去意识，靠在司烨的心口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司烨坐在床尾目不转睛看着她。而她睁眼后竟然弹坐而起，直接抓着他的胳膊，声线颤抖着连声道：「我杀人了！」

司烨面色如常，语气平静：「我清楚。」

「可是那尸体还……」

「我处理了。」司烨打断她。

宁姝懵住，业已到嘴边的话缓慢吞回腹中去。

他说什么来着？他处理了？他……处理了她杀的人？！

见到宁姝眸中复杂又难以置信的眼神，他无可奈何叹：「是，我们现在是共犯了，你放心，我不会抓你。」顿了顿，又解释：「头天你动手是事出有因，若非你解决掉一个，定然会发生更严重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你出手是自保，不触犯法律。」

宁姝稍松一口气：「得亏他们给我下的是迷药不是媚药，不然我……」见司烨心情不佳，赶紧收住话头。她咬唇怯怯看他两眼，眼风落在他背后的帘子上，她房间里并没有这样的装饰，不禁愣住。回头上下打量四周，这布置格局也并非那农居……

她不由得想到什么，瞬间噙笑看司烨：「这是你的房间？」

「不然？」

宁姝开心不已，几乎就要伸手去抱他，连声道：「相公你没有嫌弃我对不对……我就清楚你不会嫌弃我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司烨一头雾水，这都哪跟哪？好端端说什么嫌弃？瞥见她残破的衣服下一痕雪肤，他当即低头，避开她的拥抱，低声道：「包袱我给你拿过来了，你先换身衣服吧。」说罢起身朝外走。

换上新衣服，宁姝抚过那破掉的丝绸，语气颇为可惜：「阿婶不知攒了多久才攒下你，可惜我不能把你还给她了。」

「付过钱了。」司烨的声音由帘外传来。

宁姝微微一愣，走过去撩帘，道：「相公你这么好的？」

司烨冷眼看她：「她一见我就一顿数落，我不说，你也理应清楚。」他刻意咬重「知道」二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宁姝一阵心虚：「误会都是误会！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和她说何！」

司烨懒得继续出声道，岔开话题：「头天那人我扣下了，原本打算交给刘康处理，后来发现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出事的那个地方，前后都没有房子，就那一间。况且房子很小，四面墙一扇小门，里面除了灰什么都没有。今早我去打听了，没人知道那房子的事，也没有人去管过。我问那人这房子来历，但他也不清楚。」

宁姝蹙眉：「那人说的话不可信，阴险狡诈，昨晚刻意拖时间害得我药性发作……对了，刘康怎么说？」

司烨摇头：「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他，毕竟和他算半个同僚，以后少不得打交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宁姝轻哼，嘴里不满嘟囔：「哦，所以就这么算了呗？」

司烨阖目：「何叫‘就这么算了’？你想错了，我没有告诉他是因为想看看他怎么做，而同僚这层身份在，没有确切证据证明他参与前，我的行动站不住脚。」

确切证据参与……宁姝心头阵阵不安，猛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双手搓起胳膊，小声道：「以你的意思，刘康可能是背后老大？！」

宁姝用手指搅着发丝，道：「细线的证据太微弱了，人家还可以说现场的丝线是别人留下来的呢。」

司烨压低声线：「死者指甲里的衣服细线和我在现场找到的细线不是同一质地，一种粗糙，类似普通麻布衣服，一种细滑，如同丝线。这足以说明杀害或参与死者的人至少有两个，甚至更多。昨晚你出事时解决了一个，还剩一个，两人衣服都是普通衣服，那华贵衣服的是谁？整个村子里除了刘康，很少有人穿绸衣。这些线索串起来，他确实有嫌疑，而且嫌疑还不小。」

「嗯，也能够说是瓜地主人的。」

司烨这句话来得突兀，宁姝仔细想了想，才小心开口：「难道你怀疑过瓜地主人？然后他家也有绸衣？」

司烨颔首：「最初出事我便怀疑凶手是否是瓜地主人，一是就近抛尸，二是他嫌疑越大越容易脱身，毕竟是个人都觉着犯了事不该往自己身上揽。」

宁姝赞同。

司烨又道：「是以我私下去调查了，这家人家里三个儿子，有些小钱，能穿得起绸衣。只是三个儿子一人残疾，一人才十岁，剩下那每天都在照顾生病的母亲，根本没有出过门。犯案也没有时机。瓜地主人独自无法成事，便排除了他。」

「那之后呢？」

「之后，我想起我们在茹花房间里看到的混乱场景。正常人都干不出这事，是以我猜测可能是凶手酒后所为。昨夜送春神所有人都饮酒，我借此观察，发现……发现中途离席的成年人除了你，就只有八个人。而那八个人中，一个是刘康，两个是一对夫妻，三个是年少姑娘，还有两个便是害你的人。当时我想着你会功夫，撂倒两个人不成问题，选择跟踪刘康。后来发现他在家中枯坐，像是等待什么，我才意识到你可能出了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宁姝倒抽一口凉气：「也就是说要是昨晚他们计划成功，我就被……被……」剩下的话她咯嘣了半天也没说出口。

司烨叹了口气，她到底是个姑娘，若那样的事真在他眼皮底下发生，那他定会愧疚一辈子。忆起昨夜找到她时她正遭受的侮辱，司烨心里一堵，不禁伸手揉了揉她的发，温和道：「对不起丫头，昨夜我来晚了些。」

宁姝眼眶一酸，险些就要掉出眼泪来。她吸吸鼻子不停摇头：「不用抱歉，真的，你能来就很好了。」说完这句话她又忍不住笑：「相公，你说我要不要跟话本里那样，说句‘公子大恩无以为报，小女子愿以身相许’什么的？」

清楚她的话当不得真，司烨也没有上心，笑了一笑：「你真是个祸害。」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