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壶酒见底,宁姝业已头晕目眩。司烨见她不似伪装,一时心乱如麻。
此刻扶她回去休息无疑是最好选择,只是这样一来,他们之前所有计划全部白费,不知何时才能再引刘康喝酒。可若任由事态继续发展,又怕她的身子承受不住。左右踌躇间,宁姝强忍着困倦抬起头来,靠去他肩头撒娇:「相公我好困啊。」
司烨蜷紧手指,沉默片刻后下定决心,道:「那我们走吧。」
宁姝眯起双眸看他,连连摇头:「不走,走不动。」
「我背你。」
「不要,你也,也喝了不少,万一路上摔了,嗝,摔了怎么办?」
刘康手扶额头,大着舌头笑:「嫂子说得在理,我们这穷乡僻壤的,白天路都不好走,更别说夜路……这样吧,二位若不嫌弃,今晚就在我这个地方住下,我家还是有两间空房的。」
司烨见刘康眼神有些不对,更怕宁姝出事,当下拒绝:「不用了,我还是带她——」
「什么不用!用!」宁姝噘嘴打断,用手来回扯他的衣襟,「相公,我不想动,就在这个地方睡吧,刘举人家里、家里安全。」
「是啊,我家里还有十来个护院,很能打,贼都进不来的。」
司烨叹了口气,这二人一唱一和,他要是强行带她走,她小脾气上来,指不定弄巧成拙坏了事。念在自己清醒,好歹能照看她,司烨终究松口:「实在打扰了。」
「不存在不存在。」刘康摆手,笑着吩咐下人去准备房间。
室内在院子最里侧,一面靠墙,左边花草茂密,右边是刘康室内。送他二人到门口之后,刘康说了句:「有需要就吩咐下人,不用客气。」也步履蹒跚地迈入屋去。
回到房里刘康摇摇晃晃荡到枕畔,从枕头下摸出个匣子,打开后拾起里面顺数躺着的第三个小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前大口呼气。一阵刺鼻臭味传来,酒意退去,脑子渐渐清醒,另一种熟悉感觉却迅速漫上头顶。
想到司烨看上去并不算醉,他又叫来护院,拿出匣子里强效安眠的迷梦香,凑到其耳畔仔细吩咐了一番。护院面露惊色,触及刘康那凶恶眼神,赶紧连连点头,应承下来。
司烨此刻正床上躺着,说不清是近来事情杂乱,还是别的什么扰乱心神,他脑子有些昏沉。想和宁姝说两句话,但这丫头着床即眠,肯定是中招了。这样的情况下,他今夜定不能睡着,甚至还要彻夜望着她,以免她遭受欺负。
护院走到司烨和宁姝室内前,对守夜的丫鬟使了眼色,丫鬟轻悄退开。
说来可笑,除了林甄的女儿林笑笑以外,他还没有和哪位姑娘有过如此亲密的时候。而和林笑笑的亲密还是十几年前,两个小孩子爬去树上掏鸟窝,怕她摔下去,帮忙牵过一次。至于曲风荷,发乎情止乎礼,他们之间更加清白,那时年少,气傲清高,别说身体碰触,连写信互诉都甚少……
面前这丫头却委实与她们都不同,原本以为她是故意,后来才发现她是无心。南地和东淮不同,东淮拘束,南地散漫,或许对于她来说,牵手只是为了把酒虫给他,但他却深深记住了她掌心的温度,以及她柔软纤细的手指。
忍不住侧目看她,屋内昏暗没有光芒,但不知为何,他眼前还是浮现出她的脸庞。清澈的双眸仿若镜子,直接照往人的心里去,他能看到很多美好事物,以及他自己的影子。
「宁姝……」
鬼使神差般,他小声叫了她的名字。而她此时自然听不见,却咂咂嘴哼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惊得他心脏猛然一跳,瞬间万分清醒。
只是这清醒只停留了不一会,紧接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席卷全身,他无法抗拒,即使想要强撑,眼皮也以极快的迅捷重重下沉。意识弥留的最后一秒,他忽然猜到这是有人在动手脚,抬头看向宁姝,他用力翻身,紧紧抱住了她。
过了半晌见里屋没有任何动静,护院长舒口气,悬着的心悠悠落地,又赶紧跑回刘康房间复命。
「老爷,成了!」
「嗯,」刘康眉梢上挑,「老规矩。」
护院讪讪笑:「小的不敢!那可是掌阁大人的……」
「哼!又如何?」
护院着急得想哭,连连道:「老爷,要不还是算了吧,这次小的心慌得很!昨夜捆她的老何还有小强子现在还不知死活呢!咱们……」
刘康皱起眉头,一拍桌案:「你不提他们两个蠢货还好,一提爷就来气!不晓得昨晚做了啥蠢事,十有八九被抓了。哦……难怪掌阁他今夜蓦然来找我喝酒,呵呵,原来是想探我虚实?可惜啊可惜,他这次要赔了夫人又折兵喽!」
说完这句话,刘康走到里卧换上一身新衣,又拿出早准备好的布条,阔步出门。
迈入宁姝所在的室内,刘康先打开窗户散气,等了一阵才靠近床边。他一眼注意到司烨抱着宁姝,心里乐呵,笑谑:「可惜啊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飘落枝头空凋零!」想要把司烨翻去一侧。可司烨把宁姝抱得很紧,加上他自身体重,身子虚胖的刘康扳了半天也没把两人分开,一时心头郁闷,把宁姝的足踝捆到了床梁上。布条刚打上空结,一阵嘈杂蓦然从外面传来。刘康心头一跳,暗道真让乌鸦嘴说准了,赶紧起身,惊慌不已地跑出去。
出去以后却发现没有埋伏,那些吵闹由前院而来。定睛一看,仿佛是小厅烧着了。想起小厅里有些重要物什,他吩咐护院看好这边,又朝火光闪烁的地方奔去。
护院站在门前,心里七上八下。他胆子小,不想做恶事,但端了刘康这碗白米饭也不是好置于的,只能心里不断乞求屋里两人醒来后不要找他麻烦,又盼望火烧得大些,最好刘康今夜晚过不来。
一人人影从外面闪入,看身形不是刘康,护院吓一大跳,正想着如何解释好,细细一看发现是大柱,顿时松口气:「你小子差点吓死我!」
「你做啥亏心事了吓死你?」大柱爽朗笑。
护院迟疑一瞬,刘康的事大柱清楚些许,但很厌烦,一直不参与。刘康也了解此物兄弟,暗地里吩咐其他人若再办那事不能让大柱知晓分毫。惧怕刘康找自己秋后算账,护院勉强挤出个笑脸,道:「这大晚上的你突然出现,没做亏心事也吓人啊!」
大柱摆手:「懒得跟你废话,那边着火了人手不够,赶紧跟我去救火!」
「救火?」护院正愁找不到借口走了,当即答应,「我这就去!」
看那护院走远,大柱疾步跑进室内,从怀中摸出个瓶子凑到司烨和宁姝鼻前。几声咳嗽之后,两人渐渐苏醒,只是宁姝喝了不少酒,脑子沉得厉害,只当有人扰她清梦,嘟囔一阵,又翻过去抱住司烨的腰身继续睡了。
「快走快走,」大柱满头是汗,发现宁姝依旧睡得很沉,看向司烨,「快带姑娘走。」
司烨心神渐稳,对方才的一切稍加回想,已然统统明白,却拒绝道:「不用。」
大柱「哎呀」一声,又劝:「我知道你是大官,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清楚不?现在村子里的人都指着他呢,你跟姑娘两个人能成啥事,别把自己给折进去了!」
听到大柱说得如此直白,司烨略是一愣:「你都清楚?」
「能不知道吗?那伤天害理——」大柱皱皱眉头,「现在不是扯此物的时候,快走!我不清楚那火能拖多久,没敢烧太大。等会火灭,刘康就该赶了回来了!这小子自幼豪强霸占,想要的没有逃出手心的。」
「那今日,他恐怕要失望了。」司烨说着,一人计划在脑子里逐渐成型。既然他和宁姝的中的毒已解,等火熄灭后刘康定会又一次折返行事。只要刘康动作,他正好能抓他现行,届时刘康想抵赖也不成。眼前这护院看上去能说实话,若成功制住刘康,再请他出面作证,茹花的案子告破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怕就怕这男人临到头反嘴,或是忌惮于村里的闲言碎语……但那都是后话。
司烨骤然抬头,眉宇间多了分认真,沉下语气:「感谢你的好意,但我和她不走,你先离开吧,以免引得他怀疑,惹火上身。」
最后四个字司烨刻意咬重,大柱本就不想担事,又听到火烧的方向声线渐小,怕刘康赶了回来,他重重「唉」了一声:「随便你们了,保重吧!」几步跑到窗边翻了出去。
司烨见状,回忆之前的状态,重新抱住宁姝。
刘康再回室内时原本已没那份闲心,但一到床边看见司烨抱着宁姝,场景旖旎,想起之前死活分不开他们,顿时又气从中来,伸手拖住司烨胳膊用力往外一掀。
怎料这一掀倒还真把司烨掀去了一旁。刘康怔了怔,心头大喜。他摩拳擦掌,喜不自胜,继续取来布条。确定宁姝不能跑掉之后,刘康拿出瓶子凑到她鼻前。
刺鼻的气味又至,宁姝才经历了一次,此刻正梦里烦得慌,想也不想伸手就朝臭气挥去。哪晓得手被布条钳制,她这一挥布条顿时深勒进皮肤,一道红印显了出来。
「美人,你醒啦?你快看看我,看看我是谁?」刘康边说着边脱靴上床,跪在宁姝身旁。
宁姝朦朦胧胧,脑子又沉又闷,依稀记起一点事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像他们是在喝酒来着,她把唯一的酒虫给了司烨,是以她肯定醉了。醉了之后似乎听到司烨说要走,她不想放弃,要求留下。再之后她就……睡在了这个地方。
那现在是何情况?!
宁姝陡然一惊,动动身子发现自己手腕脚腕都被捆在了床梁上,想起茹花家里的那些布条,一股寒意从背上炸开。
「你……你滚!」
才醒的她声线软糯朦胧,没几分威慑。刘康万分高兴,俯身居高临下看着她,讨好似的笑:「美人别怕,千万别怕!你就安安心心地跟了我,以后等爷飞黄腾达,定然比你这相公出息厉害!到时候绫罗绸缎、吃香喝辣,爷养你一辈子!」
「呸!姑奶奶才不需要你这头猪养!」宁姝破口大骂。侧目转头看向司烨,很是焦急:「相公,你不会睡着了吧?这么大动静你都不醒的?相公……」
刘康哈哈笑:「别叫了,他一时半会醒不了!美人啊,我劝你还是乖一点,不然我下手没轻没重的……」说着,几分威胁地用手卡上她纤细的脖子。
眼看刘康眼底的情绪不断变化,宁姝忽而唇角挑起。
「呵。」
一声极轻的笑飘入刘康耳里,那凉意直入骨髓,惊得他一人哆嗦。见他瞬间松手,宁姝又是一声冷笑,比之前更不屑。刘康无法忍受,直起身看她:「你笑何?」
宁姝眯起双眸,语气懒散:「笑你这头猪可怜得很还不自知。」
刘康大怒:「你再说一遍?!」
宁姝撇了唇角:「再说一遍又怎样?你这胖子长得像头猪似的,还尽干些伤天害理的事,真是好笑。你这样的,就是次品中的次品,人渣中的人渣!难怪茹花宁死也不想跟你相处!就你还飞黄腾达?还想跟我相公比?你连他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你……你……」
「你什么你?我说你肥,有礼了面子不承认,行,情有可原,说你傻你总该有自知之明吧?我相公是谁?他在朝中官居三品,等他醒来你能有好果子吃?好色前也不动脑子想想!」
看她眉眼得意,刘康怒火中烧,气得咬牙:「那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他!毁尸灭迹!」
宁姝乐得哈哈大笑,声音清脆:「杀杀杀,你是不是太高估你的本事了?茹花真真切切是个老实本分的村妇,是以你才轻易得手,我跟她能一样么?还有我相公,他可是朝廷命官,死在你家中能说得过去?他师父可是林甄啊。」
刘康被她笑得越发心虚,迟疑着要不要继续。沉默不一会,最终还是邪念占了上风,他眼神骤然狠厉,恶狠狠道:「有何本事你就拿出来!别整这些虚的,待会儿看你还嘴硬不!」
凉风吹过,明明有些冷,刘康身体的温度却明显传来。眼看言语震慑没用,她加大手腕力道,想要挣脱布条。只听嘶啦一声,两手布条裂开。宁姝心头大喜,抓住时机瞬间出手。哪晓得她还未起身,跟前影子猛地一晃,「呯」一声巨响,压制自己的人不见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登时愣住,眼风扫到身侧坐起的身影,扭头对上司烨那双波澜暗涌的眼睛,喜悦漫上心扉,忍不住笑:「相公!」又用两手托起他的脸左看右瞧:「你没事啦?」
「嗯,」司烨的手覆去她手背上,停留不一会,松开,「他死了?」
宁姝看向地面瘫坐的刘康,他双眼紧闭,像烂泥似的偏头靠着墙,血从他口里渐渐地渗出,也不知到底死了没有。跳下床去按他的脉搏,发现他腰上黑青一片,登时心头一跳。
「相公,你这踹得够狠的哈……」宁姝额角冒汗。说实话她虽然知道司烨功夫不亚于自己,但这么近的距离他能把人踹出内伤,吐血昏迷,还是很让人惧怕。一不由得想到自己曾经惹他那么多次,他从未对自己动手,她不禁咽了口唾沫,暗暗道以后要长长记性,见好就收。
司烨也从床上下去,走到她身旁把她拉起,浑身上下左看右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有没有伤着?」
「没有……」
话虽如此,司烨还是不放心,目光仍旧停留在她身上。
宁姝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推推他道:「我们先把这家伙解决了吧?刚那动静不小,怕有人等会闻声过来。」
「过来又如何?」司烨敛目,「这房间是我们二人的,他夜半衣衫不整闯入,欲行不轨,要欺负我妻子,我教训他天经地义。」
宁姝一愣,司烨的话说得过去,今夜这事没理的是刘康,她心虚何?再者有司烨在,能有什么好怕的?想通以后,她讪讪笑:「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司烨摘去宁姝手腕上碍眼的布条:「去他房里搜罪证。」
看到司烨和宁姝神色如常地出了来,望风的护院瞬间脸色大变,拔腿想逃跑。宁姝见他苗头不对,不待司烨出手,身形一晃业已揪住他的衣襟,笑嘻嘻道:「跑何呀?你们老爷说的,我们有需要只管吩咐。」
护院如临大敌,结结巴巴:「不,不清楚有何小的能、能帮上忙的……」
「你们老爷叫我们去他房里取点东西,让你配合我们。」宁姝灿烂一笑。
在护院的「配合」下,他们不多时找出刘康作案用的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瓶子,看得宁姝都咋舌。
「这是……!」
「啧啧!」
「江湖的下三滥都有?」
「不得了,还有这宝贝!」
……
司烨一脸无语,过了半晌见宁姝仍沉浸在匣子里,忍不住开口:「震惊完了吗?」
宁姝晃晃手中的瓶子:「相公,这里的东西,少说也值几百两黄金啊。这刘康不过一人举人,原来还是村民,哪儿来这么多钱?」顿了顿:「话又说回来,这家伙还挺厉害的,娜曼红莲我听五姐说过,仿佛一朵就值三百多两黄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司烨震惊:「真的?」
宁姝点头:「是啊,这都是富贵人家喜爱的玩意,西疆皇室很流行。」
司烨皱眉,低声自语:「西疆皇室流行之物,就算能买到,也需要途径,更别说刘康根本拿不出如此多的金子。看来师父所猜不错,他背后有人。」
「何有人?」宁姝听到个尾音,一头雾水。
碍着有外人在场,司烨不便多说,岔开话题:「把匣子带好,我们走。」
「哦好!」
掠过护院身边时,宁姝步子一顿,把匣子往司烨怀中放去。同时扯下护院腰带,揪着他走到椅子边按他落座,用腰带飞快反绑他的手。环顾四周,拿过搭在脸盆上的毛巾,用刀割开一半,强行塞到护院口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心满意足,拍拍手道:「走吧。」
司烨斜睨她:「这是作甚?」
宁姝回:「一看你就没当过坏人,这护院现在胆小是只因我们在,我们一旦离开,他绝对会去通风报信,等天亮满村都知道了。自然他不会说这匣子的事,十有八九是‘他们绑走了老爷’‘他们夜半来喝酒不讲礼数,打了老爷一顿’云云。到时候我们就算有证据,那些村民七嘴八舌的,谁听我们说话?」
司烨见她神情认真,不禁低笑:「有道理。」
「岂止有道理,简直是救命之理!」宁姝说着,又跟司烨走回原来房间,带上昏迷的刘康,翻墙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