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心里不苦就行

沈孟青拿钥匙开了门，站在玄关换鞋的时侯，蓦然发起呆来，除了玄关的一盏小灯，屋子里乌漆抹黑，静谧无声，借着小灯，隐约可以注意到一点家俱的轮廓，乳白色的欧式家俱有着精美的花边，在幽暗里闪烁着柔和的光，仿佛是匍匐在暗处的兽，蠢蠢欲动。

他落座来，怔怔的看了半响，终于还是拿起手机把方卓越发来的东西找了出来，是一段音频，他迟疑了一下才按下播放键。

沈孟青没有开灯，就这样迈入黑暗中去，他把移动电话扔在茶几上，大概是有讯息进来，指示灯一闪一闪，发着幽幽的绿光。

她的声线在电话里有些哑，却更显亲和力：虽然我貌美如花，温柔大方……确实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在我这棵树上吊死呢？你得象沈孟青学习，人家换女朋友那才叫迅捷，喜新厌旧作何一点不会呢……

我都二十五了，年纪不小了，现在的小姑娘一茬一茬的往外冒，就跟割韭菜似的，割完立马又长出更鲜嫩的……是以每次一见沈孟青身边的小姑娘，我就羡慕嫉妒恨得不行！

……

有事没事的最近别给我打电话，自已个沉淀一段时间再说，好吧？

录音到这个地方停了。沈孟青笑起来，越笑越大声，仿佛听到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无法克制的放声大笑，笑得整个人都抖起来，放肆的嬉笑声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十分诡异。

他笑了好久才渐渐地停下来，扯了纸巾很响的擤鼻子，静静的坐了一会，把音频调成循环播放，然后在沙发上躺下来。随手扯了薄毯搭在肚子上，闭上了双眸。

移动电话里传出女声：虽然我貌美如花，温柔大方……的确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在我这棵树上吊死呢……

听到这个地方，他闭着眼睛笑了。

夜深沉，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一人女声在声情并茂的诉说着：过了二十五，离三十也不远了，到时侯还要面临高龄产妇的危险，女人的前行之路崎岖又坎坷，走着走着一人坑……

男人的呼吸均匀轻浅，仿佛业已睡着了。

女声仍在继续：我不能为了你，不要男朋友，他可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你呢，你能陪我多久？声音在这个地方蓦然戛然而止，屋里归于一片沉寂。

男人翻身坐起来，伸手开了沙发边的灯，借着光亮，他找了充电器把手机插上，等了片刻，重新开机播放音频。

微哑的女声又开始在屋子里回荡：尽管我貌美如花，温柔大方，贤惠淑良，事业有成，的确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男人关了灯，默然的躺下，闭上了眼睛。

方卓越那天的话让苏思琪有一点小小的困挠，尽管她语重心长苦口婆心的劝了半天，最后也潇洒的回身离去，可毕竟是那么好的朋友，以后还得见面，多少会有些尴尬吧。

她没不由得想到自已原来还挺有魅力，让一个男人暗恋那么久，也没想到方卓越隐藏得挺深，这几年，自已压根就没瞧出来。

没人喜欢苦恼，喜欢的人多了也苦恼，苏思琪端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啜着热茶，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萧筱推门进来，把手里的一迭资料往她台面上一放：「你们部门的季度考核出来了，苏总监又是优等啊！」

听到好消息，苏思琪咧了一下嘴，笑容还没展开就没了踪影，萧筱奇怪了，上下打量她：「怎么啦，苏总监显得心事沉沉啊！」

苏思琪苦笑，虽然这也算是方卓越的隐私，但她一贯觉着萧筱的头脑比她好使，踌躇了一下，便跟她说了。

萧筱大吃了一惊，「哟，还真没看出来呢！方卓越竟然一直暗恋你？早知道你跟他好了呗。」

苏思琪摇头叹息：「好何好？不来电啊，他就是我男闺蜜，跟你一样，铁瓷！撞不出爱的火花来。」

萧筱撇了撇嘴：「你倒成香饽饽了，两个有财物有型的男人喜欢，别说有财物有型了，我跟前连个公的都不见一个。」

苏思琪大气的一摆手：「行，方卓越给你了。」

「他是东西啊，你说给就给？」萧筱没好气的瞟了她一眼：「你还别跟我得瑟，赶明儿我一举拿下沈孟青，让有礼了生看看！」

「哎哟，不愧是HR，何话都敢说，」苏思琪摇头：「林妙儿都不见得能拿下沈孟青，你凭什么呀？」

萧筱蓦然眼睛一亮，说：「你这事能够找沈孟青啊，方卓越不是何都听他的吗？让沈孟青好好开导开导他，说不定管用。」

苏思琪眼珠子一转，「对啊，我怎么没不由得想到这茬！」但很快她又沮丧起来，「为这事找他不好吧，那人脾气古怪着呢，别事情没办成，我倒挨顿骂。」

「他又不是神精病，作何能为这事骂你呢？你别把他太神精化了。」萧筱不以为然：「成不成，你听听他的意思，反正我是觉着没有谁比他更合适。」

那天在KTV碰到沈孟青，他的眼神有些怪怪的，让她心里有些忐忑，所以一贯躲着他，现在叫她主动找他，还真是需要几分勇气。

只不过萧筱的话听似也不错，苏思琪考虑再三，才拿起手机给沈孟青打电话。

贵人照例是淡淡的两字开场白：「有事？」

苏思琪觉着跟沈孟青打电话唯一的好处就是不需要客套的寒喧，永远能够只奔主题，只因贵人没功夫听废话。

「那个，我有点事……你有时间吗？」

「我在公司。」

「那个，在公司谈不方便，」苏思琪咬着嘴唇说：「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出来喝杯咖啡。」她实在是不喜欢到他办公间去，一间富丽堂皇却是冷冰冰的室内加上一个冷清的男人，气氛总是很压抑，况且肯定会有人进进出出，那事还作何谈呀！

沈孟青沉默了一下，说：「在哪见？」

「就在你们机构对面的黄柠檬咖啡厅，半个小时我在彼处等你，成吗？」

「好。」

挂了电话，苏思琪松了一口气，她本来想下班后约沈孟青一起吃饭，边吃边谈，只不过一顿饭的时间太长，她估计自已撑不了那么久，思量再三还是改成喝下午茶。

一出门，白花花的太阳直刺双眸，她把太阳镜戴上，开车上路。此物点路上不拥堵，很顺利的到达。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八分钟。

八分钟对苏思琪来说不过是小意思，她约见客户，多数是在等，少则个把小时，多则半天，早就习惯了。

黄柠檬的装饰很漂亮，是苏思琪喜欢的类型，况且私密度很好，所有的卡座几乎都是包半厢，里面做成塌塌米，摆着矮几，搁着釉面陶碟，里头飘着一朵小小的蓝色迷你睡莲，碧玉的小圆叶，蓝艳的花，衬着浅粉的陶碟，漂亮极了。苏思琪掏出手机一顿猛拍，又兴致勃勃的和睡莲一起自拍。

可是八分钟过去了，沈孟青并没有出现，苏思琪微微皱了眉，贵人一直没有守时与不守时一说，有时侯会提前，有时侯迟个十来分钟，有时侯干脆一人电话说他不来了，所以就算今日被放鸽子，苏思琪也不会意外。

她把矮几上的白蜡烛点燃，火苗轻轻摇曳，给幽暗的空间带着一点光亮，苏思琪托着腮，怔怔的看着小火苗发起呆来。

女人侧影如剪，烛光倒映在她眼里，仿佛两丸璀灿的宝石，熠熠闪光。

沈孟青静静的看了她一会，才迈入门里：「有点事耽搁了。」

「没事，我也刚到不久，」苏思琪回过神来，满脸堆笑：「你要喝点什么？」

沈孟青对跟过来的服务生说：「给我一杯黑咖啡。」

「好的，先生。」服务生给他倒了水，拿着餐牌退下，不一会就把咖啡送了上来。

苏思琪看他搅了搅咖啡，说：「老喝不放糖的咖啡，不觉着苦啊？」

沈孟青答得很有深度：「心里不苦就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苏思琪在心里细细琢磨着这话，贵人心里怎么会苦呢？那么多的财物，那么多的女人，那么多人捧着，要何有何，呼风唤雨，万众景仰，他苦个屁！

「说吧，找我出来有什么事？」

跟贵人最好不要兜圈子，不然他老人家不耐烦起来，说不定拂袖而去，苏思琪是吃过这种亏的，是以开门见山，期期艾艾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沈孟青微微弯了唇，仿佛觉着可笑，「你说方卓越一贯暗恋你？」

「甭管是不是，反正他现在对我和陆天臣的事有些抵触情绪，那天你也看到了，差点没打起来。他唯你马首是瞻，你要劝他，他一准听。」

沈孟青喝了一口咖啡，慢条斯理的说：「这事简单，要是鱼和熊掌不能兼得，你舍弃一样就行了。」

「可我不想失去方卓越此物朋友，认识这么多年，关系一贯挺好，我不能有了男朋友就忘了好朋友吧？」

「要是陆天臣要求你这样做呢？」

「他不会。」

「我是说如果。」

苏思琪想了一下，说：「我不会答应，凭什么呀，再说我认得卓越比他还早呢。」她还打了个比喻：「要是你女朋友说定要和我绝交，才跟你在一起，你觉得能答应吗？」

沈孟青笑了一下，「倒是有此物可能。」

苏思琪气结，好吧，这怪不得别人，是她挖坑给自已跳，说她干嘛？她在贵人心里算个屁！如果换成方卓越，沈孟青一准不能答应。

「好吧，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沈孟青站了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那，你，卓越那……」苏思琪一看他要走，急得都言无伦次起来。

「我会找他谈谈的。」男人看了她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好吧，贵人日理万机，能抽出一点时间见她已是不易，她应该感思戴德。

苏思琪送到门边：「感谢你啊，沈孟青。」

贵人头都没回，摇了摇手，大步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