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六十六章 那一场车马相逢2（凉月子…

他手下的暗楼之中，顾凉月是最能干的杀手。

每天黄昏去西郊别院听他们汇报情况的时候，顾凉月总是最后来的。夕阳渐沉，她一身柔光，身上有沐浴之后的清香，拿着剑而来，恭敬地跪在他的面前道：「人已死，请主子放心。」

他望着她，周身冷冷的杀意在他面前也敛了一些，薄唇轻抿，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总是淡淡地回答：「嗯，下去吧。」就同回答别人一样，没有区别。

可是每天每天，顾凉月都是最后一人来的。院子里人都已经散尽，他像是在等约而不至的情人一样，一面面无表情地看书，一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后来轩辕子离曾想过，也许就是这一段时间一贯的等待，让他心里在初见她时埋下的小芽渐渐地长大了。

偶尔，她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便早早地回了王府，在几个侧妃的簇拥之中平静地用着晚膳。

顾凉月是不会在前院来用膳的，因为来过一次，好几个侧妃针锋相对，闹得饭也没吃好。他微微有些不悦，她便再也没来前面用过膳。

其实他不悦的是其他人，不是她。他讨厌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却又要强迫自己望着，掌控她们的内心，从而真正做好这一家之主。

可是用完膳之后，回到主院，也没看见顾凉月的影子。丫鬟说，她从出门了就还未赶了回来。

心里有那么一点儿发紧，轩辕子离便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让青玦点了一盏灯，随后坐下来渐渐地看书。

总是午夜的时候，不清楚已经有几只蛾子被灯火燃尽了之后，顾凉月才满身鲜血的回来。

他沉着脸，问她去了哪里。这样的情况，总是在他没有给她任务的时候才会发生。他不由得又气又恼，怒声道：「奕王府养不起你么？还用你去外面接什么任务？」

顾凉月只是沉默，静静地朝他跪下，血染了一地。

他怒，却也无法，只能拂袖而去，歇在其他侧妃彼处，再也不想见她。

可是第二天，青玦总是会神色古怪地出现在他面前，轻声道：「主子，我们的行动能够取消了，您想杀的那人，已经死了，据说是江湖暗客做的，没有何痕迹。」

这样的事情，除了那满身鲜血的白痴，还有谁做得出来？轩辕子离黑着脸往主院走，推开门却又看见凉月好端端地坐在桌子边，一身的血腥洗尽，淡淡地唤他一声：「您赶了回来了。」

轩辕子离不恍然大悟，世界上作何会会有顾凉月这样的人，好像不会痛，不会哭，也半分不会服软，像仙人掌一样，刺得人浑身发疼。

后来有人告诉他，不要总是忽略别人的感受，即便很坚强的人，也不是活该就被伤害的。

他没听进心里去过。

生活在王府那一年，顾凉月真的如他所说，只是替他守住了王妃的位置，半分也没有越矩。甚至…甚至也未曾将他放进心里过。

每次他在书房，各院的侧妃侍妾都会送来补品问候，他斜着眼睛看了半天，听着身边的管家说这是哪个院子的，这又是哪个院子的，总是格外地烦躁。

没有一盅是主院里送来的，顾凉月压根就只把他当主子而已。

他也曾试着对顾凉月好一点儿，可是看见她那冰霜一样的脸，总是说不出话来。分明是想让她夜晚不用去做任务了，好生休息一会儿。可是看见她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就变成了谁谁谁早该去杀掉了。

「是，主子。」她永远只会这一句，然后清冷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外。

他坐立不安，又不能将她召回，有些危险的人物，是不该她一人人去杀的。心里烦躁之下，便搬去了萱儿的院子里，不想再回主院看她那满身的血。

青玦说，暗楼里顾凉月是最用心做任务的人。她出手，没有人杀不了。

他笑，难不成他想让大皇子死，顾凉月也能够杀得了么？

大皇子身旁高手如云，更有不知底细的杀手天绝，这也是他一贯没下手杀了大皇子的原因。

然而没有想到，她真的会动手。他压根没有给过她此物任务，也不知道她是哪里听来的，一夜未归，他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的时候，却是芍药来告诉他，快去西郊别院看看。

他承认，看见顾凉月跌下去的时候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慌张，他几乎以为她快死了，怀里的身子单薄得不成样子。

或许他们以为他一直是不爱顾凉月的，没有给她王妃该有的恩宠，对她也半分不温柔，甚至宠得几个侧妃都敢欺上她的头去。

可是，他只是像一个得不到糖吃的孩子一样，想让顾凉月有点反应，想看她会不会吃醋，想问她有没有一点在意。

但是这个冰冷的女子半分情调也不懂，只会跟他说「遵命」、「是」，遇见他与其他侧妃在一起，只会有礼地走开，不发一言，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堂堂的五皇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几乎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可是顾凉月，竟然还是未曾将他放在心上，半点在意都没有。

他曾经想过，若是真的登基了，让她做皇后也不错，毕竟她帮了他许多，她也有母仪天下的气势…她…

再多的理由，还是只因：他一旦登基，她的恩也就算还完了，会离开的吧？

他舍不得了，那么冰凉的龙座，身旁没一个更冰凉的人镇压着，他不会被冻死么？

认真地问了问自己，轩辕子离，你喜欢顾凉月么？

答案大概是…喜欢的吧。

他像情窦初开的小伙子一样，不懂得表达情绪，只能冰冷以对，嘴里说着顾凉月只不过是一个杀手一个棋子罢了，心里却还是惦念着，她能不能不要走？

就是那个时候，三皇子出事了。让凉月转交的信，却交到了皇帝的手里。通敌叛国之罪压下来，父皇只能牺牲了三皇兄来保全他。

她一夜未归，归来的时候一句解释也没有，只是依旧静静地望着他。

他觉着自己很可笑，竟然会爱上这样一个女人，她背叛了他，害死了他的皇兄，他却还是不舍得杀她。

「打入宗人府的地牢，让练姣来拷问她！」他拂袖而去，袖子下的手却捏得青筋泛起。

练姣用刑是极狠的，算是他对她的报复。她枉费了他的真心！

可是…当芍药姑姑跪在殿里，为她说情的时候，他还是心软了。

手里的茶杯重如山，他从来不清楚王府里他喝的茶，都是顾凉月取了泉水沏的，随后借由芍药的手端到他的面前。他好笨，还夸芍药茶艺进步了，丝毫也没有喝出茶里的心意来。

还怨她未曾将他放在心上。

大步走向宗人府，他的脚步又何尝不是着急的。练姣的手段，他最清楚了不是么？

牢房里，她在木架上，浑身都是伤痕，却依旧沉默如初。他怒，不清楚是怒她的不肯解释，还是怒自己竟然真的狠心伤她至此。她却笑，笑得云淡风轻波澜不起。

也是很久以后他才清楚，凉月是多么讨厌别人的不信任，是以当时，不是不能解释，只是他凉透了她的心罢了。

在她无力地昏过去的时候，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将她抱回了乾元宫，惶恐兮兮地让独孤臣来诊脉。

独孤臣与他一起长大，最能看透他的心思了。所以明里暗里，也经常给凉月送药，教她自己疗伤的方法。

独孤臣和布曜与凉月都能很好地相处，他这两个眼高于顶的兄弟，都将凉月当成了朋友。连一贯记恨凉月的和安后来也乖乖喊了她姐姐。他理应相信她不是真正的凶手的不是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是，他依旧要留她下来，哪怕手段残忍了些。

害了三皇兄的人，他是不该留下的。可…他觉着顾凉月能够赎罪，在这皇宫里她不开心，那就当赎罪好了，这样他们的心里便都好受了。

看着她低眉给他递茶，望着她听了他的吩咐去摘了桃花回来，他一面恼怒，一边又觉得欣喜。

凉月不知道的是，她插得很丑的花，第二天在御书房便没看见了，因为他移去了他的寝宫。芍药姑姑神色复杂地望着他时，他也只是说，花是谁谁谁辛苦养出来的，放在御书房丢脸，丢了也可惜。

看吧，他总是最会找借口的人，告诉自己他其实不爱凉月，他心里最重的是江山。

后来封寻便出现了，那完美得像神仙一般的男子，像是是对顾凉月有极大的兴趣。他稍不留神，那人就会出现在顾凉月身边，温柔似水的模样。

他一眼便能够看出封寻的心思，也只有顾凉月会认为起先封寻只是义气。他真恨不得将她关起来，让封寻再也找不到就好了！两个人在一起，实在碍眼！

司徒家的野心昭然若揭了，墨丞相也给了他证据证明当日在西郊别院里有司徒家的人假扮了他，司徒赫宇又刚好回来，引走了他，才会让凉月将信误给了其他人，送到了皇上面前。

不是她做的。

他突然松了口气，接着便是微微抽痛的感觉从心里传来。下一次，他能试着更相信她些许的，下一次吧。

他们俩人的缘分啊，理应是月老牵线的时候喝醉了，走得摇摇晃晃，还差点绊倒。是以他们的情路，也才会这样坎坷。

只不过到最后，两人还能在一起，实在是太好了。

…

「你在想何？走神很久了。」凉月洒着手里的米喂着谷里的鸡，懒洋洋地问一旁看着望着信就走神了的轩辕子离。

「嗯，没什么，和安生了个儿子，说让我们去喝满月酒。」轩辕子离回过神来，敛去眸子里的情愫，低声回答她。

凉月挑眉，走过来拿过他手里的信看了看，随后笑言：「是好事啊，看你这满脸忧伤的，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一两手从身后伸过来，抱住了她。凉月侧头，轩辕子离温热的呼吸就在耳畔。

「我曾经几次差点失去你。」轩辕子离低笑着道：「上天终究还是庇佑我，在最后的时候，我还能拥你入怀。」

凉月脸一红，却是安心地靠在他的怀里，轻笑道：「大抵是你欠我太多，要渐渐地还完缘分才能算尽了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我不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