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六十四章 尘封而寻一世情(封寻番外…
他出生那年,永元下了很大的雪。
母后温柔地抱着他,双手颤抖得没多少力气,却还是环抱着他小小的身子。父皇忙于国事,没有到这凤鸾宫来。接着他的也就只有母后和她身旁的几个贴身宫女。
他是作何长大的已经不依稀记得了,但是从他有记忆起,周围的人便都是不敢靠近他的。也可能是和雪而生的缘故,他周身的力场一贯冰冷,尽管随着年长容颜越来越好看,然而也越来越冷漠无情。
哦,忘记了,大概也还有习了武功的缘故。同样的师父教的武功,两个皇兄学了七八年,他却只用了半年就打败了那老头,独自走了了皇宫四处游荡,偶尔才回宫看一眼母后,以及问一声老皇帝是否还健在。
母后总是温柔地望着他说:「皇儿,你不用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们有些也是好心。」
好心?也只有总是善良的母后会这样讲了。
眼望着新入宫的妃嫔们夺走她的恩宠,觊觎她的凤冠,母后也是不急不恼,始终这样温和地笑着。他有些不平,总觉着这样的母后以后会吃亏的。
至于他,他不需要谁的靠近,身边有忠诚的守卫,也有一两个懂事的朋友,也便是了。
大皇兄醉心权势,二皇兄沉迷酒色,他偏生又喜欢云游四海,建立他自己的势力。三个皇子没一个省心的,也亏了老皇帝还能这么坚强地一直活着。
每年回宫,母后看着他越发像她的容颜,总是忍不住赞道:「皇儿越来越好看了。」
他冷哼,因了这容貌对他有偏见的人也不少,甚至还有动了歪心思的。杀尽了之后,他也嫌麻烦,干脆一顶白纱帽遮住了所有。
漂亮的东西总是很脆弱,就像母后一样,他不喜欢这样脆弱的东西。
永元旧制,皇室之子定要修完五库之书,才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大皇子自然早早修完,二皇子懒得不愿意修,说自己反正也不是储君的料。至于他,他一时兴起,到天启去建了逍遥宫,没时间去修那东西。本来对皇权何的,他也一直没放在心上。
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是以说,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两手沾满了血腥,冷血得不像话。
杀人是一件痛快的事情。或许这样说有点残忍,然而事实就是,他只有在手里的游丝穿透别人的胸膛的时候,才能从那温热的血液里感觉到温暖。
也只有那个人,才会当他是好人,对他说感谢。明明与他一样是冰冷的人,但是莫名的,他却觉得很暖和。一靠近她,就很暖和。
遇见顾凉月是意外,他不过是想去看热闹,却不经意地看见了擂台上的她。眉目含霜,面色皎皎如月。分明是绝色的女子,周身的杀气却浓得不弱于他。他是又起了兴趣了,所以才会一贯盯着顾凉月看。
争夺铁血令的擂台,她一人默默地收割着上台挑战之人的性命,招式快狠准,半分也不花哨。直接是取人性命的进攻方式,果断而充满了力量。
如他所言,他当时只不过就是多看了她几眼,却不知作何的,就记到了心里去。
直觉告诉他,她不是来抢那铁血令的,而只是来杀人过招的而已。一如他不是顶着逍遥宫宫主的身份来争夺什么,只是无聊了来找乐子一样。
同类人啊…
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可能会互相伤害的。双方身上都是冰冷的刺,拥紧了也只能刺痛对方。
他当时这样说服了自己,转身走了了。
后来他后悔过,也想过当时是不是自己再勇敢一点,后面的结局都会不一样?只是那时候,他已经是注定会错过这个人了。
久别之后再相逢,她却已经是永元皇宫里的一个宫女,敛去了眉眼间的凌厉杀意,只垂着眸子,恭顺地朝那一身龙袍的人行礼:「奴婢遵旨。」
天启的少年帝王也是强者,他向来喜欢有本事的人,然而望着他那冷漠的双眼,以及一次次的故意为难凉月,他觉着这个男人可真的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自称奴婢,也置于了那一身傲气。他实在太好奇,顾凉月作何会会变成这样?本是接了杀皇帝的任务而来,眼神却一贯流连在她身上,跟了她一天。
他唤自己封寻,隐去赫连的名姓,出现在她面前,替她拦下劫难,也变着法儿地耍手段让自己能多见到她。他喜欢她,这是不久之后自己就清楚意识到的事情。说不上多少理由,就是觉着顾凉月是一个很温暖的人。
谁也不清楚,他拿天下粮商同明轩帝交易,为的也只只不过是能让她有机会出宫而已。只因他清楚,顾凉月很不喜欢皇宫,同他一样。
也说不上是多大的付出多大的牺牲,只因他本就是胡来惯了的人。心情好的时候,送明轩帝半壁江山也无妨。只是顺带能为永元和逍遥宫谋些利益的话,那不要白不要是不是?
永元的小侯爷纳兰绝曾经问过他:「你到底想要的是何?我觉着天下的东西都不在你眼里,却也都是你想要就能要到的。人做到你这一步,真的已经无欲无求了么?」
是啊,尽管明面上永元最受宠的是大皇子,最有权力的也是大皇子,但是他哪天若想起来要夺权,也是太容易的事情。
他已经拥有了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仙人一般的容貌、为所欲为的权力、无人能及的武功、富可敌国的财富。
如纳兰绝所说,人做到他这一步,真的该无欲无求了。
可是,他却蓦然想要顾凉月的心。
那时候他可能尚不知,情之一物便是那毒药,叫人痴了傻了瞎了聋了,全然看不见别人,只清楚自己心里那人千万般好。
那秀丽倔强的女子,在情海里苦苦挣扎,说不上为什么,他想拉她一把。轩辕子离看起来糟糕透了,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他在她的面前总是能够洗去一身的杀戮,化成白衣飘飘温和无害的模样。随后靠近她,同她一路前行。这样好像周身的寒气就散了些许,他感觉到了比鲜血更温暖的温度。
他是想守护她的,想望着她笑,想再见到当初擂台上她那傲气无双的模样。是以付出何代价都没关系,他乐意对此物女子好。
凉月将他当作朋友,也便真的是义薄云天的那种。能够为着他千里一骑,不顾轩辕子离的反对便来了逍遥宫帮他。
可也就是那时候,他蓦然想通了。今生今世,顾凉月大概已经注定要和轩辕子离牵扯不清了。她能为他赶来,是只因她拿他当朋友,或许还对他有一丝愧疚,除此之外,也就再没有其他的了。
纳兰绝说错了,他这一生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不过他也不是太遗憾。在烟雨里看见凉月同明轩帝打着伞,那样幸福地走过的时候,他觉着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心里有些空落的难受,却也不至于一蹶不振。
凉月有属于她自己的幸福,而他陪着她走过这一路,以后再回忆起的时候,也能记得自己曾经这样爱过一个人,也能证明自己的鲜血尚未冷透。
他一贯是这样觉着的。
可是当江山落幕,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的时候,黑暗之中,前胸的地方还是一阵阵地难受。
看,他总是这样,总觉着自己不会在意,不要紧,可是到一人人寂静的时候,也才能最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线。
他是抱了携手一生的心思看着凉月的,到最后,却还是傻傻地选择了成全她。
「主子。」荆良望着窗边一贯发呆的封寻,忍不住低声唤道:「皇宫已经派了人来,请您尽快上车。」
他回过头来,看着这四年之前便来了永元,一贯跟着自己的荆良,轻笑道:「你的误会,还没有同她说清楚呢。」
荆良有一身极好的箭术,这次却是将弓对准了自己最疼宠的师妹。
「不必多说。」荆良笑言:「那丫头的玲珑心思,总有一天会自己想明白的。」
顾凉月其实很聪明,她看得清的事情不少,只用等这一场秋雨过去,一切便都清明了。
「不怕她没恍然大悟这是为她好,还是记恨你么?」他笑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荆良挑眉笑道:「主子还不是一样,江山都可以当作儿戏,属下只不过陪着您演一场戏。唱主角的都不急,我急何呢?」
他笑了,转头回去继续看窗外的雨。
南卿说,他不会是独孤一生的人,可是此生,还有谁能迈入他的心里,再给他一样的温暖?
怕是不会了吧。
很久很久以后,他收到了凉月寄来的一封信,展开信纸,寥寥数字,也说尽了他们之间的事情。
她说,一切安好,无须挂念。愿君登基为帝之时,切莫再将江山当作玩物。
日子漫长得无聊,他不玩江山,又能如何呢?提起笔,写下几字,却又揉了,扔至一旁。
清风拂来,纸片飞舞,极为潦草的字体用力地写着几笔:
曾为挚爱,今日忘怀,愿永生安乐,当不负他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