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二十二,宜婚嫁,忌动土。
梦平安站在距离大门不极远处,望着络绎不绝的宾客,突然有些烦闷,是以他往边上走了几步,找了一人不起眼的角落落座。
他有落座的资格,作为梦家的老人,现在的家主梦暄都得恭敬的称他一声叔。
当然,光有辈分是没用的,还得有实力,而他就有受人尊重的实力,梦家传承的功夫是一门内外兼修的法诀,脱胎于天下佛门正宗的悬空寺,梦家先祖曾是彼处的俗家弟子,而他目前是梦家修为最高的那人。
只不过最近他有些累,云奕和云傲两个疯子都是江湖有名的高手。
尽管他也不喜欢梦亦飞那个兔崽子,但他毕竟是梦家的老人。
梦平安感觉今日的婚礼不会太平。
就在这时他眼睛微微一眯,他看到了五个人。
那中年人拍了拍南宫雨的肩膀,笔直的冲着梦平安走了过来。
而其中一个中年人也正好望向他,并且冲他笑了笑。
「南宫妙?」
「能被鼎鼎有名的梦千岁梦平安记住,我是不是理应感到开心?」
梦平安不说话,感觉头大如斗,他自己的分量自己清楚,可以和云亦云傲两个斗一人旗鼓相当,但绝对不是眼前此物人的对手。
南宫妙走到梦平安边上停住,就站在彼处,闭目养神。
梦平安权衡利弊,叹了口气道:
「都是晚辈的事情,我们都老了。」
「我还觉得自己很年少,况且告诉你一人秘密,好不好?」
梦平安心想,你都说了要告诉我一人秘密,我还能够选择不听吗?
「最近我改了一个名字,以后我叫南宫不妙,老梦,你觉着怎么样?」
「呵呵。」
「你笑起来作何还是那么老气横秋的。」
「……」
就在这时,大门那边又走过来一人人,注意到来人,梦平安松了一口气。
「南宫不妙?我看你的名字改得很凑巧,有左刀过来帮忙,你就真的不妙了。」
左刀,人如其名,左家老怪物,一把左手刀出神入化,江湖人称左手阎罗。
南宫不妙撇了撇嘴,望着走过来的左刀笑言:
「好好的石头不去雕,真是不务正业!」
一人小乞丐突然跑了过来,穿着破破烂烂的百衲衣,手里拿着一根淡黄色的竹杖,不仅如此一个手里拿着一人咬了一口的白面馒头。
「各位老爷行行好,赏口饭吃呗,我已经饿了十多天啦,可怜可怜我啊!」
十多天没吃饭?还活蹦乱跳的,你当你是小神仙?还有就是手里那咬了一口的馒头难道是被狗啃的?
小乞丐刚好就叫小神仙。
「喂,我这个地方有句话,有个人说有人愿意出二两银子买,你们要不要听?」
左刀眼神冰冷的盯着南宫不妙,徐徐拔出他的刀,他的刀有一个很土的名字,砍石。
他刚刚出入江湖的时候,第一次亮出左手刀砍石的时候,有个虬髯大汉听到他刀的名字后捧腹大笑,随后就被他的砍石一刀砍死了。
小神仙黑漆漆的大眼睛转了转,突然笑嘻嘻的出声道:
「你们到底给不给我钱?我真的有句话很值财物啊!」
梦平安和左刀都聚精会神的盯着南宫不妙,哪里会理会小乞丐。
南宫不妙却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拿在手里看起来很心痛的样子,苦着脸递给小神仙。
小神仙一把夺了过来,随后看着对面两个徐徐逼近的老人高声出声道:
「我叫洪镇,南宫不妙那个老王八蛋是我叔叔的朋友。」
左刀和梦平安蓦然停住了脚步,像是木头桩子一样杵在了彼处。
南宫不妙黑着脸对小神仙说道:
「那四个字是不是你加上去的?银子还来!」
小神仙撒丫子就跑了,边跑边不停的嚷道:
「老王八蛋!老王八蛋!」
就在这时,梦家传来一声惊呼。
梦平安和左刀面面相觑,最终化为无奈的叹息,今日的婚礼,看来是太平不了啦。
「我都说了,我只要你们在这里陪我看着,就能不动手绝不动手,打架很费力气。」
南宫雨一行四人,慢慢走进梦家,来的路上刚好碰到南下的南宫不妙,他是接到云奕的口讯就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是以他只是对南宫雨说了一句话:
「去做你该做的事,别怕。」
大堂里高朋满座,梦亦飞正跟随着父亲梦暄每一张桌子逐一敬酒,他今天很高兴,左迎迎作为左家掌上明珠,无论是容貌还是才华,都是上上之选,以后作为自己的妻子,是最好的选择,他心里早就忘了南宫雨,被他玩弄过的女人不胜枚举,哪里每一个都依稀记得住?就像他用来收集落红的丝巾,应该都快装满自己的小木箱了吧。
而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走进来的南宫雨,而南宫雨也正冷冰冰的盯着他。
大堂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南宫雨拔出黑刀,笔直冲着梦亦飞一刀劈去!
梦暄冷哼一声,把儿子拉扯到身后方,然后不慌不忙的避开这一刀。
人是避开了,可桌子却被一分为二,汤汤水水四散飞溅,宾客们惊叫一声,纷纷离座起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哪里来的泼辣妇人,敢在梦家闹事!」
南宫雨不理,只是盯着梦亦飞,而躲在父亲身后方的梦亦飞无所谓的耸耸肩,还冲南宫雨做了一人捻手指的动作。
梦瑶瑶缓缓走了出来。
「果然是我的好女儿,竟然带着外人来家里闹事!」
梦瑶瑶脸色平静的出声道:
「我要替南宫雨和映月讨要一个公道!」
「就凭你们?」
梦暄有些嘲讽的看着四人。
这时杂乱的脚步传来,大约三四十名手持兵器的汉子鱼贯而入,把南宫雨四人团团围住。
云奕拔出刀,越过三人,来到梦暄面前站定。
「我理应感谢你们梦家,但他的命我云奕今天要了。」
「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实在是太自不量力,你们自己送上门来倒也省了老夫麻烦,杀了他们!」
大厅里瞬间刀光剑影,喊叫声惨叫声嘈杂四起。
小神仙和一人灰衣汉子蹲在梦家另外一栋房子的屋顶上看热闹。
两人手里都拿着一只烧鸡,正不停的往嘴里塞。
「帮主,我们不下去帮忙?」
「打架哪里有烧鸡好吃,你个瓜娃子!」
「也是,这些人是不是傻,好好的酒席不吃,非得动刀子!」
「瓜娃子,你偷烧鸡的时候没有给老子带一壶酒上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小神仙委屈的看着洪镇道:
「夫人说了,让我盯着你,不许你喝酒。」
洪镇斜眼望着小神仙,威胁道:
「这么说,你是夫人派来的卧底?」
「啊?哪能啊,我对帮主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滚!」
小神仙笑嘻嘻的无赖道:
「我要是滚了,谁来伺候您呀!」
洪镇把一只烧鸡啃完,瞅了瞅大堂的混战有些恼火,低声骂了一句娘,随后在屋顶摸出一把鸡骨头,手指连弹,随着破空而至的鸡骨头,一盏盏烛火瞬间熄灭,顿时大厅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几条人影破窗而出。
而黑暗之中好好几个身手矫健的汉子如影随形,追了出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其中先逃出来的两个人影往洪镇和小神仙这边的屋顶掠了过来,脚步有些虚浮。
洪镇等二人越过房顶,站起身对着追过来的几人遥遥就是一掌。
追过来的几人同时举手迎敌。
一声闷响,掌风四溢。
「降龙十八掌?来者是丐帮哪位长老?」
追过来的人之中有人惊呼道。
洪镇不答话,左手跟着又是一掌拍了过去。
黑暗中几人连忙后撤,待到乱飞的瓦片稀里哗啦的落定之后,屋顶哪里还有人影。
就在这时,院子里面蓦然火光冲天。
「走水啦!走水啦!」
大火先是冲柴房那边冲天而起,借着风势不多时就蔓延开来。
梦暄一言不发的站在庭院中间,注意到身边不成器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狠狠一巴掌摔在他的面上,把梦亦飞打得在地面翻滚了好几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南宫不妙一贯没有动手,然而他心里并不轻松,这次梦家请了很多高手前来助阵,他能够做的事情并不多,只能在心里暗叹,希望雨丫头能够审时度势,不要急于一时,人死了,什么仇怨都是一个笑话。
江湖之上捉对厮杀并不可怕,可有些庞然大物因为有足够的底蕴,有足够的金银,也就有足够的江湖高手为其所用,一人灭一个大家族?那是说书先生杜撰出来骗银子的手段。
洪镇带着小神仙路过这边的时候,远远的打了一人呼哨。
南宫不妙心头一松,望着火光冲天的梦家大院,长笑一声,脚尖微微一点,整个人像是一只大鹏,追着洪镇他们离去。
梦平安和左刀阴沉着脸也飞快的向梦家赶去,今晚他们很憋屈,家主原本安排的妥妥当当,趁机把云奕他们一网打尽,避免节外生枝,毕竟流云山里面就不是他们梦家说了能算的了,可谁都没有不由得想到丐帮和南宫不妙横插一脚,让他们的准备功亏一篑。
梦家和左家的确是准备充足,请来的高手之中至少有十来个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老怪物,是以云奕他们能够逃出来,还得靠着洪镇的帮忙,要是烛火不灭,他们好几个人可能一个人都走不掉。
这会儿却只有云奕和梦瑶瑶回到小院,
云奕吐出一口血水,满脸担忧的说道:
「不清楚傲叔和雨儿作何样了!」
「理应也逃了出来,我看到他们往洪帮主那边跑了过去。」
「我们也连夜出城吧,迟则生变,映月的仇迟早我会讨要赶了回来的。」
二人商议停当,匆匆包扎好伤口,趁着夜色消失在黑暗之中。
南宫雨的确和云傲在一起。
这时二人此刻正城外的一座破庙之中休息,两人身上都有伤,但幸好都没有伤到要害。
南宫雨靠着庙门落座,手里还紧紧的握着黑刀,一刻也不敢放松,小时候总是很向往江湖,觉得自身武艺也算不错,自保应该绰绰有余,可是今晚一场混战让她清楚,原来的自己就是一只青蛙,看到的天际实在是太狭窄了一些。
云傲吐纳完毕,满头的白发上沾染了很多草木碎屑,看起来有些狼狈。
「降龙十八掌果然是江湖最强的掌法,洪镇果真厉害!」
他是一个武痴,醉心习武,是以心思极为纯粹,原本他觉着自己内功深厚,对享誉江湖的降龙十八掌并不是很服气,可以遥遥看到洪镇一掌退敌的风采,顿时心悦诚服。
「云大叔,我想去北江。」
南宫雨沉吟半晌出声道。
「小丫头,尽管你云叔叔是个粗人,但我还是知道你的心思,大可不必。」
「否则雨儿良心难安!请云叔成全!」
南宫雨噗通跪在地面,泣不成声,这几个月的艰辛让她心力交瘁,也让她真正恍然大悟了什么是江湖,所以她不愿意再把麻烦带回流云山,黑云斥候已经进入青田郡,说不定此时此刻正待机而动。
云傲叹了口气,瞅了瞅拿刀横在脖子上的南宫雨,久久无言。
「多好的孩子,偏偏命苦。」
等云傲走了之后,南宫雨也收拾停当,把黑刀小心的背好,走了了破庙。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南宫雨这次才算是真正的独自行走江湖,但是心里业已没了畏惧,一人人死都不怕,还能有何畏惧?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这时,肚子里面的孩子像是抗议一般,狠狠的踢了她一脚。
她蹲下身,双手捂住脸,泪水透过指缝不断流出来。
南宫雨在书铺买了一份官家的地图,打定主意走水路沿江而下,直奔北江郡。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在水运码头的时候,她看中了一艘船,南宫世家有着极为庞大的海运营生,很小她就去过自家码头玩耍,况且就在燕子矶也有一个船坊,所以她对船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那艘船应该是富贵人家平时用来游玩使用的,虽然现在停在码头无人问津,油漆也斑驳脱落,看起来破旧不堪,可打造这艘船的木材很好,是以她决定买下来。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谈妥价格,南宫雨付了二十五两银子,又委托卖家添置了一些炊具粮食,随后她独自驾舟顺江而下。
晓行夜宿,一路居然平安无事。
几天的沿江而下,南宫雨考虑了很多事情,有的是以前想不到的,有的却是现在不得不想的。
但就在快要进入北江水域的时候,南宫雨驾船驶过一人江湾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行五六个黑衣人站在远处的山坡上,冷冷的望着她。
她已经不想死了,只因肚子里面有一人她自己的孩子,甚至她现在都没有开始那么狠梦亦飞了,要是她能够躲过这一劫,她想把孩子生下来,以后把孩子抚养大,是不是也算完整的一人人生?
原本自从得罪宋王开始逃婚她的人生就业已破碎,而梦亦飞只只不过是把她破碎的命运捡起来又摔了一次而已。
不仅如此一个心中最大的变化就是。她现在不敢再相信别人,包括北江三哥哥,她都觉得不一定能值得完全信任。
一人女人,在有的时候,只会成为谈判的一人筹码,而且是很小很轻的那种。
是以想恍然大悟很多事情之后,南宫雨做了一个打定主意,她驾着船,夜里经过映霞水寨,直接挂帆出海而去。
把命运交给上苍吧!
她的这个举动让朱雀堂的第九第十两位执事有点措手不及,根据对南宫雨的身世、性格分析,每一项情报都显示她将会在北江上岸,寻求李修白的庇护,是以他们原本是打算等她上岸就动手。
毕竟黑云斥候不是真正的军队,只是一个杀手组织而已,做事情还是要讲究善后,所以他们错过来在江上的机会,只因这条江水运繁忙,不可能做到无声无息。
眼见南宫雨驾船出了海,两位执事急急忙忙各带一标人马追了出去。
而云傲,一贯其实都在暗中尾随南宫雨,看到先后两批人出海,他没有停留,也跟着驾船顺风而下。
三天之后,黑云斥候追上了南宫雨。
而云傲也追上了他们,第一场恶战,当场斩杀第十执事和十二名队员。
双方业已杀红眼,漂浮在海上相互对峙,所有船的桅杆都业已被砍断,黑云斥候这边的特制弓箭也业已用光,可对面那个老头只是付出了半条手臂的代价。
第九执事咬了咬干裂的嘴唇,血丝渗透进嘴里,带来一丝清凉,他回头瞅了瞅疲惫不堪的兄弟们,突然有些绝望。
几天的厮杀下来,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物质支撑他们继续漂浮下去,而对方船舱里面还有淡水和粮食。
就像现在,云傲就盘腿坐在船头喝水,而他们却只能忍受咽喉的疼痛。
「执行备选方案吧。」
第九执事看了看所剩不多的兄弟们,掏出怀中一人装满火药的铁匣子,蓦然冲大家俯身一拜。
当天夜里,两船终究被海风轻推到不足一丈的距离,刹那间火光四射,云傲连同九执事和剩余的好几个黑云斥候在爆炸声中同归于尽。
南宫雨被云傲打昏提前放在一块拆下来的大木板上趁着夜色偷偷放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