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奉天游 第五章：大峡谷

三人在大峡谷顺着河里流水一路走了下去，除了哗啦啦的流水声和山风吹过的呜咽声，再没有其他动静，四周怪石嶙峋，有时候遇到低矮之处，还得手脚并用的攀爬而过，所幸路一和端木冷月都是身怀深厚内功之人，倒也没有作何耽误时间。

峡谷内幽暗一片，除了两只火把发散出的盈盈火光，再见不到任何光亮，所以也不知道具体时辰，又走了一会儿，经过一片平整的碎石滩时，路一打定主意停住脚步来休息一会儿。

自然是需要收集枯枝点燃火堆，人在黑暗之中的时候，可能火光才是最能提供安全感的东西，所幸峡谷里流水带来的枯枝极多，收集起来并不费力。

烤了一会儿火，路一感觉微微发冷的身子重新暖和起来，尽管外面正是七月流火，可是这暗无天日的大峡谷却是阴风阵阵，异常寒冷，外套已经给玉儿穿上，尽管体内有无相梵天决御寒，可行走在这峡谷之内还是感觉身上略有些寒意。

有水的地方就应该有鱼，尽管大峡谷这里暗无天日，但鱼类说不定也有它们自己适应的办法。

路一牵着玉儿，举着火把渐渐地走近河流，河水很清澈，河底铺满干净的椭圆形碎石，些许五颜六色的石子儿还特别漂亮，火光一照，流光溢彩，像宝石一样夺目。

端木玉欢呼雀跃，伸手这个地方翻翻那里捡捡，不一会就拾取了小半衣兜，女孩儿总是喜欢这些五颜六色的讨喜小玩意儿。

两人转了一圈倒是真的注意到有鱼，但最大的也只有寸余长，而且鱼身近乎透明，体内内脏都清晰可见，而且鱼儿特别警觉，水波微微荡漾就闪电一般的逃开，只不过水面平静之后又很快被火光吸引过来。

「这些鱼儿好漂亮呀。」

「既然玉儿觉得它们漂亮，我们就饶了它们，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再来抓。」

两人又手牵手往回走，刚刚上岸的时候路一眼角余光却看到一双绿油油的双眸，在火光下看起来诡异万分，心里大惊，以为是毒蛇之类的毒物。

注意到端木玉微微有些发白的嘴唇，路一心里有些难过，跟着他玉儿一路行来虽然已经百般呵护，可毕竟还是吃了不少苦。

慌忙把端木玉护在身后方，然后细细的借着火光瞧了瞧，顿时高兴起来，原来是一只有碗口大小的巨大青蛙，两只大眼珠子正紧紧盯着路一手里的火把。

路一上前几步，一把抓了过来，笑着冲端木玉摇了摇：「这一下有好吃的啦！」

端木玉胆怯的看了一眼，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竟然一脸惊恐的跑回火堆，躲到了姐姐怀里，端木冷月软语安慰了半天才知道，原来她怕青蛙。

青蛙和外面见到的并不相同，个头很大不说，蛙皮还是一种黑里透红的颜色，挺吓人。

路一蹲在河边，扒皮抽筋，不大一会儿收拾干净，找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木棍把青蛙串了起来，回到火堆边架在两块石头上渐渐地转动，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摸出一点儿盐巴撒上，顿时一股奇异的肉香扑鼻而来。

三人原本就没有吃饱，这时更加显得饥肠辘辘，抵挡不住美味的诱惑，端木玉伸手接过一条青蛙腿，咬了一口之后顿时跟前一亮，恢复了女侠风采，狼吞虎咽起来。

大声叫道：「好吃！太好吃了！」

端木冷月皱着眉尝了尝也觉着蛙肉细腻，入口即化，还唇齿留香，也是越吃越快。

吃完一只烤青蛙，端木玉就嚷嚷着要再去抓，看起来再惧怕的东西只要能用吃解决，都变得不那么害怕了。

谷底青蛙竟然发现不少，况且并不怕人，火光之下一动不动，这让三人美美地饱餐一顿，吃饱喝足顿时觉得精神大振。

又顺着河流继续往下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一抹亮光，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显得是那样的让人欣喜，三人顿时欢呼雀跃。

出口很窄，路一和端木冷月合力搬开几块大石，眼前豁然开朗，火辣辣的阳光让重见天日的三人眼睛有些刺痛，只不过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说不出的浑身舒泰，适应之后举目四顾发现脚底原来是一人小山坳。

谷内的河水从洞口一泻而下，笔直冲入一人碧绿水潭，水珠四溅，水雾中七色彩虹秀丽异常，水潭边上古木森森。

路一大笑，抱着端木玉一跃而下，噗通一声直接跳入水潭，潭水虽然冰凉，只不过比峡谷内的河水温暖不知几许，两人欢快的游来游去，舒畅之极。

「姐姐，你怎么还不下来？」

端木玉望着面露迟疑之色的端木冷月，蓦然有些恍然大悟过来，笑着把路一赶上岸。

回头瞅了瞅在水潭嬉戏的姐妹二人，路一心一松大字型的平躺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呆呆的抬头望着蓝天白云，劫后余生的心情让人觉得兴奋之余也有一丝疲倦，听到水潭里传来端木玉的咯咯娇嬉笑声，嘴角不知不觉挂起一抹微笑。

过了一会，端木冷月抱着玉儿也来到大石头上，俏脸微微有些发红，原来路一竟然只穿着一条短裤就那么躺着睡着了，平缓的呼吸还偶尔夹着鼾声，清秀的脸庞比方才遇到的时候微微黑了些，赤裸着的上身线条分明。

端木玉笑嘻嘻的刚想叫醒路一，端木冷月就摇了摇头轻声道：「让你大哥哥睡一会儿吧，他很累。」

听到他很累三个字，端木玉的小脸上有一些疼惜，也学着路一把外套脱下来晾晒在树杈上，像一只猫咪一样蜷缩在路一身旁，不大一会儿功夫也酣然入睡。

端木冷月安静的盘膝坐在两人身旁，内心有一种一直没有过的平静，蓦然有一种要是就这样守着二人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其实也挺好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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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木集是一个略显破败的镇子，地处燕南道三河郡边陲，通过红木集往南翻越东塔山再走两三天就可以到达江南道，往西能够直接进入流云山，交通便利，往来的行商旅客大多选择在此歇脚，是以自古以来镇子还算繁荣。

不过自从各路诸侯开始逐鹿中原，宋王加重了赋税和连年征兵，红木集这个边陲小镇也未能幸免，加之往来行商越来越少，原本五六百户的一人大镇，逐渐人烟凋敝。

一路上看到到处都是空置的田地和倒塌的房屋，破败萧瑟，偶尔碰到的百姓也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枯槁。

路一三人牵着毛驴在黄昏的时候缓缓迈入红木集。

刚进镇子就有一群十来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蜂拥而来，大的十五六岁，小的才蹒跚学步。

孩子们围着三人讨要银财物食物，一些衣衫破烂的女孩儿都眼神羡慕的盯着端木玉身上的淡绿襦裙，大的男孩子们都眼神向往的盯着路一腰间的黄泉刀。

路一叹了一口气，从包袱里掏出一把铜财物，给每个孩子都分了三四文钱，随后请他们帮忙带路去找客栈。

一群孩子欢天喜地的领着三人往镇子里面走去。

红木集总共也只有横竖两条街道，一条叫鼓儿街，一条叫玉碗街，交叉的十字路口两侧商铺林立，不过绝大部分店铺都业已关闭，店铺原来的招牌都还在，厚厚的灰尘像是在默默告诉往来行人这里曾经有过的兴旺。

孩子中有一人十五六岁的少年叫张大柱的理应是这群孩子的头，胆子也最大，主要还是路一三人并没有像一些其他经过这个地方的贵人们那样对他们怒喝打骂，还笑容和煦的给他们每人分了几个铜钱。

「贵客！镇上一共还有三家客栈开着门，房间理应都差不多，我看你们还是去大顺客栈吧，老板赵大伯很好的，价格也很实惠。」

张大柱望着路一说道，其他的孩子们听到大顺客栈也都目露笑意。

路一微微颔首，笑着道：「那就麻烦小兄弟带路，我们就去大顺客栈。」

张大柱看了看神情冷漠的端木冷月，最后又略带羞涩的看了一眼端木玉轻声说道：「大姐姐和小妹妹都好漂亮！」

身后方的孩子哄然大笑，还有一两个胆子大的起哄道：「大柱哥哥又想娶媳妇啦！」

端木冷月神思不属，没有理会此物市井少年，倒不是瞧不起他，而是她天性如此，不习惯也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交谈。

端木玉听到有人夸赞自己漂亮，不免有几分得色，娇声追问道：「你们这里娶媳妇儿新娘子是不是也要穿很好看很好看的红色喜袍？」

路一微微一笑，上次过绿水镇不久，就碰到一户大户人家娶亲，小丫头对新娘子的凤冠霞帔和大红喜袍喜欢得不得了，一贯吵吵着以后要嫁给大哥哥，那样就可以穿好看的衣服。

张大柱认真的想了想：「我小的时候见过，那时候新娘子都要穿的，不过现在娶亲仿佛都没啦！」

端木玉好奇的问道：「怎么会不穿呀？」

到了张大柱此物年龄其实已经懂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现在镇子很穷，隔三差五又有官兵前来打秋风，哪个新娘子还敢大张旗鼓的出嫁，搞不好就被官兵抢走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听他说起官兵，十多个孩子眼中都流露出一丝恐惧，一人十三四岁的瘦弱女孩子怯怯的说道：「柱子哥，你都快十六岁啦，下次官兵来的时候你可得躲快些许。」

张大柱摆了摆手道：「娟儿妹妹放心，柱子哥跑得快！不会被官兵抓走的。」

名叫娟儿的女孩面黄肌瘦，身子瘦弱，只不过身段儿业已微微抽条，只是身上的衣裳又短又小，还有好几个布丁，看得让人心酸。

端木冷月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拿出一套原来购买的粗布衣服，塞到了她的怀里，娟儿高兴得手舞足蹈，其余几个女孩子也都是面露羡慕之色，然而没有一人人冲端木冷月开口索要，显得还是格外懂事。

路一来了兴趣，追问道：「官兵这么凶吗？当官的不管他们吗？」

张大柱翻了个白眼：「哪里还有当官的，就算有他们也是一伙的，镇子里满了十六岁的哥哥们基本都被抓去打仗啦！被抓走就再也没有注意到回来过的。」

说到这里张大柱又瞅了瞅端木冷月姐妹二人对路一不无担忧的出声道：「贵客，你们一看就是好人，不要在镇子里面住太久，次日天亮就走吧，尤其是这位漂亮姐姐和小妹妹要是被官兵看见了，肯定会被抓走的！」

端木冷月今天并没有易容，尽管穿着一套粗布衣衫，但精致的容颜让她看起来更是多了一份小家碧玉般的温婉。

路一点头致谢。

「到啦！」

转过街角，就看到一家大顺客栈，客栈位于巷头，木匾显得很有些许年头，门面不大，然而大门处附近街道和窗户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张大柱大声喊道：「赵大伯！赵大伯！出来迎接客人啦！」

「柱子来啦？噫！还真有贵客啊！这回你这小子可算没有骗我！」

客栈内走出一个五十来岁身穿长衫的老人，面相憨厚，满头花白，注意到路一三人连忙侧身让了让道：「贵客快请进！请进！」

路一心里微微一惊，这赵掌柜呼吸绵长，步伐轻盈，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况且内功极为不弱，当下不动声色的抱拳道：「那就叨扰赵掌柜了！」

「这是哪里话？小店还全靠客人赏脸。」

赵掌柜和蔼的笑着回道，顺手帮忙牵过大掌柜，把三人迎进了客栈，奉上茶之后又从后厨端出满满一簸箕馒头，大约也有十来个，递给张大柱笑言：「拿去给大家分了。」

张大柱摇了摇头，倔强不接。

「拿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赵掌柜瞪了他一眼。

「赵伯！你都给了很多次了，这年头谁都不宽裕，家里都交代过哩，我们不要。」

张大柱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还是眼神固执的不要，说完就还要往外走。

赵掌柜追上去，把馒头硬塞给少年，慈祥的说道：「这次不一样，你给客栈带来了生意，这就当是报酬！还有你看五儿他们好几个，都瘦成何样子了？」说罢指了指孩子中最小的两三个孩子。

张大柱眼眶儿微微发红，接过馒头，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带着孩子们捧着馒头就走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赵掌柜拿着空簸箕，望着远去的孩子们，久久无语，过了一会儿才叹息一声道：「都是好孩子啊！可惜生在这么个世道。」

路一一贯坐在一边静静的望着，等到赵掌柜回身才霍然起身身抱拳道：「赵大伯心地纯善，让晚辈佩服。」

赵掌柜摆摆手笑言：「贵客莫要取笑老儿，都是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平日里也都对老儿多有帮衬，我也是做些许力所能及的区区小事，倒是让贵客笑话了。」

路一连忙出声道：「晚辈路一，当不起贵客二字，这是……舍妹和家姐。」

赵掌柜若有深意的瞅了瞅端木冷月和路一，随后笑言：「我去给你们收拾两间房子，镇子清苦，晚上就将就吃点。」

「有劳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等到房间收拾好，三人住了进去，端木玉还是非得要和路一一起，两人拗只不过，只得随她，好在都业已习惯。

晚饭果然普通，赵掌柜炖了一只鸡，再加上两盘时令蔬菜，只不过味道却是极为不错，路一三人都吃得很饱。

饭后端木冷月回房休息，路一带着端木玉走出客栈，打算到街上逛逛。

偌大的两条街道在月色下显得分外冷清，两侧房屋鳞次栉比，然而有灯火传出的房屋寥寥无几。

在玉碗街走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注意到一家卖米糕的店铺尚未打烊，掌柜的是一位年岁极老的老妪，路一带着玉儿走了进去，尝了一下店内米糕之后觉着味道极好，就买了两大包。

出了店门走了几步之后，路一想想又折身回到店铺，把店里剩余的米糕统统让老妪用纸包了起来，还多给了许多银财物。

端木玉好奇的问道：「大哥哥，你买这么多干嘛呀？尽管很好吃，但是玉儿也吃不了这么多呀？」

路一拎着米糕蹲下身看着玉儿那双灵动眼眸追问道：「下午注意到的那些哥哥姐姐和弟弟妹妹你觉得作何样？」

端木玉不假思索的微微颔首：「很好。」

路一揉了揉玉儿脑袋，宠溺的出声道：「玉儿要记得，有很多大小和我们差不多的孩子都还没有饭吃，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力所能及的多多关心他们，就像赵掌柜一样，如果没办法帮助，也要依稀记得千万不能欺负他们。」

说完眼神一亮，开心的笑言：「大哥哥是要请他们吃米糕吗？好啊好啊！」

端木玉点了点头：「玉儿清楚的，尤其是他们说的那些坏蛋官兵，以后等玉儿长大了，把他们都杀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路一蓦然想起荀飞鱼的那句话，兵者，凶器也！心里不由微微叹息：「并不是所有官兵都是坏的，我们在江南道碰到的就很好呀！主要还是指挥这些官兵的那些当官的，才是真正的大坏人。」

端木玉笑言：「那以后玉儿就去杀那些当官的坏蛋！」

端木玉摇头叹息：「我清楚大哥哥说的是何，只不过玉儿只想一辈子跟着你呢，大哥哥去哪里，玉儿就去哪里。」

路一摇了摇头：「以后玉儿要是手下有很多很多人，依稀记得千万不要像那些坏蛋一样，否则大哥哥就真的不理你啦！」

「傻丫头！」

路一心里微微一颤，蹲下身，让玉儿骑到脖子上，两人沿着街道往张大柱家里走去，下午分开的时候就打听清楚他家在玉碗街的位置，想去看看。

人间疾苦，不行走世间，往往是看不到最真实的那一面。

庙堂高位，不经世济民，往往如百丈危楼耸立迟早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