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奉天游 第六章：兵祸

张大柱和另外一人少女娟儿是邻居，家都在玉碗街尽头的一条破落巷子里，巷子里面原本还有五六家人，可是现在其余的都已经搬走，一条巷子就只剩下他们两家。

张大柱的父母其实年纪不大，理应都只有三十多岁，只不过看起来身形业已略微有些佝偻，一身破旧的衣服上全是布丁，不过浆洗得干干净净，补丁的针脚也细密整齐。

路一带着端木玉走过来的时候张大柱一家四口此刻正吃晚饭，注意到大门处站着的二人，张大柱连忙起身置于手中的碗，擦了擦手有些惊慌失措的把二人请进家门。

夫妻两人注意到有客人来访，又是开心又有些不好意思，妇人起身连忙把桌子上的玉米糊糊和野菜汤用一块布给遮挡起来，可出于礼貌又想问问二人是否吃过晚饭，所以反而一下就楞在了桌边，两手不好意思的拿着桌布。

路一紧走两步进入屋内，笑着轻声出声道：「婶婶不用客气，我们兄妹二人已经吃过饭啦，今日下午多亏大柱兄弟帮忙带路，省去不少麻烦，特意过来表示谢意。」

说完置于手里的米糕，自然而然的在张大柱递过来的板凳上坐下。

目光所及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再合适只不过，况且屋顶隐隐能够看到夜空繁星，然而整个房间收拾得却是干净清爽，看得出来妇人是一个持家有道的贤惠妇人。

妇人听到路一所言，连忙起身去堂屋端出两杯茶水，温言出声道：「公子有心了，今儿柱子他们还让公子您破费了，理应是我们谢谢您才对。」

张大柱憨厚一笑言：「娘亲，我就说大哥是好人嘛。」

妇人爱怜的瞪了儿子一眼道：「山野孩子，没见过世面，言语不当之处，请公子勿怪。」

端木玉看到一个面黄肌瘦的七八岁小女孩蹲在张大柱身旁，一双大双眸好奇的望着自己，连忙笑着蹲下身，把手里的米糕递了过去。

路一摇头叹息：「婶婶不要公子公子的叫我，我叫路一，家里同样也是山里人家。」

小女孩盯着米糕咽了咽口水，怯怯弱弱的眼神却是望向了娘亲，得到允许之后才伸出微颤的两手接住，想分些许给父母和哥哥，被拒绝以后开始大口大口的狼吞虎咽，吃得太急一下子有些噎住，伸了伸脖子红着脸接过端木玉递过去的茶水骨碌碌的喝了一大口，才腼腆的冲着端木玉粲然一笑，露出白白的两颗小虎牙，可爱极了。

妇人眼圈微微泛红，汉子叹息一声瓮声瓮气的出声道：「谢谢路家小哥。」

路一摇摇头，目光爱怜的盯着小姑娘，轻声问道：「能告诉大哥哥你叫何名字吗？」

小姑娘鼓起勇气出声道：「我叫张正月。」

一听名字就知道是在正月出生的孩子。

「真懂事。」

路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道：「麻烦小正月等会儿带着姐姐去把这些米糕分给下午的小伙伴们，好不好？」

张正月微微颔首，神色雀跃。

妇人柔声道：「路小哥让您破费啦。」

路一摇了摇头，看着一人手里拎着七八包米糕的两个小女孩相依着出了门，突然觉着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能够给予他们的帮助太少了，想到这儿转头对妇人说道：「婶婶，镇子里大家全部都是这般光景吗？」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出声道：「都差不多吧，原本红木集也是远近有名的富裕大镇，可是自从许多年前宋王他们开始打仗，大家的日子就越来越难过啦，现在不少人都逃到江南道去了，听说那边的日子好过得多，牧王又是有名的贤王。」

看到路一面上神色的妇人接着说道：「我们也想逃过去，可那再好的日子也是背井离乡，故土难离，最终想想还是留了下来，总想着日子不多时也许就会好起来的，镇上没走的人家大多都和我们是一样的想法。」

路一微微颔首道：「下午柱子他们说的官兵又是作何回事？」

妇人轻声道：「如果光是赋税重了，大家做些许小生意贴补家用其实日子都还能够将就过活下去，因为红木集这个地方毕竟还有些许往来行商，可是镇子东边五十多里外的黑水关驻扎着宋王的一人军营，时不时会到镇子上来抢人抢粮，比那些土匪还凶，逼得大家都没有办法啦。」

说到这儿，汉子恶狠狠的咒骂道：「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兵土匪！披着战兵的幌子！尤其是那个凶狠残暴的吴扒皮！」

路一追问道：「吴扒皮是谁？」

汉子看了看给他使眼色的妻子，愤怒道：「还有什么好怕的？如果吴扒皮敢把柱子抓过去，我就和他拼了！路小哥又不是坏人，说了也就说了。」

原来镇子东边五十里左右就是燕南道的黑水关，驻扎着宋王手下一伍赤炎军，大约七八百人，校尉吴得宝，人称吴扒皮。

其实吴扒皮手下这一伍赤炎军大多是从战场退下来的老弱残兵，但只因黑水关位置偏僻，多是大军无法展开的崎岖山路，地理位置并不重要，倒也没有战事。

附近没有太大的城镇，辖境多半都是红木集一样的乡镇，平时主要负责为赤炎军上级征集兵源粮草，加之他本身好色成性，残暴不仁，导致越来越多的乡镇民不聊生，百姓敢怒不敢言，稍微有些抵抗的乡民都被杀了。

路一听得心里甚是难受，闷闷的出声道：「一贯听闻宋王残暴，没不由得想到如此偏远之处的一人校尉都如此丧尽天良。」

又闲聊了一会儿，路一看到端木玉和张正月携手笑嘻嘻的走了回来，就起身告辞，走的时候不由分说留下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夫妇二人跪在地上千恩万谢，路一连忙扶了起来，冲张大柱笑道：「就当是大哥哥送给你的成亲贺礼！依稀记得以后要像一个男子汉一样保护好父母和娟子。」

原来张大柱和隔壁的娟子从小就定了娃娃亲，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就等张大柱成年，两人就要成亲。

走了几步又回头掏出得自独背峰文大掌柜那里的一套秘籍，递给柱子轻声出声道：「等大哥哥走了就去让赵掌柜教教你们，有了武艺，以后也不怕别人欺负。」

张大柱心里动容，却没有说何话，而是跪下砰砰砰连续磕了三个头。

路一拉着端木玉走入夜色，回身向一家人挥手作别，回客栈的路上把从柱子家听来的事情说给玉儿听了之后追问道：

「玉儿，你说我们去会一会那个吴扒皮怎么样？」

端木玉拍手叫好！

路一叹息一声道：「我们就算杀了那个吴扒皮，难保不会出现一人新的周扒皮李扒皮，镇子上他们的日子总归还是难过的。」

端木玉歪着小脑袋道：「大哥哥，那就找一人好的地方让大家都搬过去呗，这样大家都能够每天无忧无虑的啦！」

路一微微一愣，蓦然觉着自己能够生长在路家村这种被奉天国遗忘的地方是多了幸运的一件事情？

玉儿这小丫头的想法尽管简单，却倒也不是真的不可能实现，就像镇子里的这些孩子们，要是真的能够找到一人像路家村一样的地方避世不出，何尝不是一种安稳的幸福？

回到客栈，端木冷月房间还亮着烛火，路一原本想敲门送一块米糕给她尝尝，举起手之后想想又算了，方才打算回房睡觉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端木冷月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薄衫，看着大门处神色有些黯淡的路一，不知为何蓦然觉得他那平时看起来惫懒无赖又无忧无虑的心，今晚仿佛多了些许莫名其妙的沉重，她的心里不知为何微微一疼。

「进来吧，我陪你说一会儿话。」

路一点了点头，迈入屋子。

端木冷月给路一倒了一杯茶，自己坐在床榻上，轻声追问道：「怎么啦？」

路一压抑不住内心的苦闷，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今晚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尤其是说注意到张大柱家里饭台面上的食物时，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端着杯子的手都有些发抖，路家村尽管贫穷，但大家毕竟衣食无忧。

端木冷月神色平静，等到路一情绪平稳之后才开口出声道：「你想过没有？现在庄稼地里的玉米方才收完不久，是以他们还有玉米糊糊可以饱腹，再过几个月之后的冬天呢？」

路一一怔，脸上忧郁更重。

端木冷月笑了笑突然转移话题道：「芸芸众生，原本就苦，斜月教被中原武林称为魔道巨擘，说我们是茹毛饮血，杀人不眨眼的妖魔，你信吗？」

路一没有迟疑的摇头叹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是因为你接触过我们姐妹，也和我三个爷爷打过交道，是以你才会不信。」

「丑化一样东西，最可怕的还是人言。」

端木冷月低下头，双手托腮叹了口气道：

「其实我们十万大山里原来的部落，四分五裂，天天你争我夺，无论是我们前几天刚刚碰到的黄泉教，还是现在的斜月教，当初成立之初的最终目的都只是为了一统十万大山数以万计的零散部落，让大家内部不再争斗，不再流血。」

「只因最开始的时候，大山里所有的青壮大部分都死于部落之间的冲突，女人沦为胜利一方的奴隶，天天供那些暂时获胜的部落族长、长老们发泄兽 欲，而过不了多久，此物部落可能在下一次的冲突中又被别的部落打败，他们的男人同样被杀，女人同样沦为奴隶，如此反反复复，冲突持续了好几百年！」

「那也应该是我们十万大山子民最为黑暗的几百年，每天都在流血，每天都在死人，而外界的人又根本不愿意接纳我们，逃出去的人要么被杀死，女人都沦为权贵手上的玩物。」

端木冷月神思不属的出声道：「所以无论东方碧落怎样荒诞不羁，有多少红颜知己，他对我们十万大山的万万子民来说，都是英雄，斜月教端木家第一代老祖同样也是。」

「只是后来，执掌权柄的人会不自觉想着控制更大的地盘，获得更多的财富，甚至左右庙堂，这才导致原本如日中天的势力戛可止，甚至最终走向灭亡，庙堂同样也是如此。」

「所以兵祸才是百姓流离失所的源头，如今中原诸侯争霸，说穿了还是少数一部分人为了满足自身更大的野心和欲望，目前除了牧王明哲保身，其余几家更是穷兵黩武，苦的最终还是百姓，现在你再看牧王，还会不会觉得他为了他李家所谓的忠义而选择偏安一隅，是一人真正的贤王？」

路一怔怔无言，其实他的心里对牧王一直颇为敬重，可端木冷月的话偏偏又无法反驳。

「还有你想过没有？要是几路诸侯攻破洛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江南道是否还真的能够得保太平？牧王的重甲卫王骑和破甲卒是很厉害，但到时候面对的是举国之力，又有几分胜算？是以说自古国之重器唯有德者居之，是很有道理的。」

路一苦笑道：「我们都是无足轻重的芸芸众生，左右不了庙堂格局，只是遇到这种事情确实让我心有戚戚。」

端木冷月霍然起身身道：「乱世铜炉，多想无益，我们就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比如你心里肯定想去会一会那个吴扒皮，我陪你。」

我陪你三个字，让路一微微一呆，沉默了一会儿恢复了几分原来的惫懒笑容，沉闷的心情舒畅了许多，正色道：「感谢你，我心里舒服多了。」

端木冷月挥手赶人。

冷月清辉，夜色如水。

路一把八爪鱼一样吊在自己胸前酣睡的玉儿小心翼翼放在床上躺好，又细细地给她掖好被子，起身盘膝坐在床上开始吐纳，无相梵天决日渐深厚，丹田淡金色的真气也更加雄浑，况且大须弥决同无相梵天决融合之后更是相得益彰，极大的裨益了身体体魄。

逐渐的，路一感觉神台清明，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