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流云山 第二十七章：天下大势

李修白给人的感觉很平易近人，况且话语中还带有一丝江湖人的味道，毕竟未世袭罔替的时候仗剑江湖载酒行的北江三公子名头也不算小。

王妃慕容小小原本就三江盟盟主慕容川的掌上明珠，和李修白游历之时相逢于江湖，尽管现在贵为王妃，可豪爽的性格却并未改变。

众人分宾主落座。

台面上的菜肴并不是不少，中间摆着一大盆碳烤的山药蛋儿，荀飞鱼和颜真以及李慕然都已经习以为常，牧王的节俭并不是说说而已，尤其对山药蛋儿更是偏爱有加。

李慕然嫌弃的拾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差点被噎住，连忙伸了伸脖子引发众人一阵善意的大笑。

路一和端木冷月反而觉着如此最好，倒也置于一些初次见面的尴尬。

李修白其实一直在留意路一二人，注意到二人的神色心里又多了几分亲近，倒不是故意试探，牧王府待客之道历来如此。

食而不语。

吃完饭后丫鬟仆人上前收拾完碗筷之后又奉上茶。

李修白显然还是更加好奇南宫雨的事情，招手让路一陪他走走，王妃慕容小小留下陪其余人闲话家常。

出了大堂，王府的后花园占地极大，布置得也颇为雅致，只是时值秋天，园子有一股淡淡的萧瑟之意。

两人在一人亭子内落座。

李修白笑意温醇，轻声追问道：「贤侄，你说说吧，尽管你娘亲业已置于，可是我这个勉强算得上你舅舅的人还是很好奇。」

路一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些许事情娓娓道来，说到路家村的时候面上不由自主的泛起温柔的笑意。

等路一说完，李修白沉默好一会。

「我这个牧王当得看来并不算称职，北江竟然还有我不知道的地方，只不过也很开心辖境内还有这么一人世外桃源。」

「王爷您太谦逊了。」

李修白摆了摆手道：「你还是叫我……三舅吧，不要如此生分。」

路一腼腆的搔了搔头：「三舅！」

李修白高兴的说道：「这样才好！当年我还只是北江郡守，力有不逮，况且宋王也是我的长辈，你娘亲的事情我一直颇为歉疚。」

路一摇摇头，轻声道：「娘亲一贯知道三舅待她极好。」

李修白看了看跟前少年，心里愈发喜欢，笑着追问道：「你对天下大势怎么看？」

路一微微一愣，沉吟一会儿才出声道：「晚辈游历时间尚短，不敢妄谈国事。」

李修白皱眉：「实话实说，在我这个地方不必拘谨。」

「我只是去了燕南道一隅，饿殍遍地民不聊生，尤其是路过财物塘郡的时候注意到不少流民插标卖女的人伦惨事。」

路一想了想还是把红木集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李修白叹了口气：「天下纷争，最苦的还是百姓。」

路一面露犹豫之色。

「有话直说，婆婆妈妈的像何样子！」

「三舅治军有道，并且江南道富足，兵多将广，为何……」

李修白笑着摆摆手，打断路一的话。

「到此打住！你还是说说你所谓何来吧！林无涯老前辈托人前来送信也未言明，其实有你娘亲这一层关系，以后来苏南见我只管过来就是，千万不要见外。」

路一站起身，神色激动的出声道：「我想请三舅帮帮流云山！」

李修白哈哈大笑，示意路一坐下，摆手冲远处的一人丫鬟招招手。

「去把荀、颜二位老师请到花园议事。」

丫鬟施礼走了，不大一会儿荀飞鱼和颜真联袂走来。

看到二人过来，李修白冲颜真笑言：「这一次还荀先生请客！」

看到路一不解的神情，颜真笑道：「我们三人打了一个赌，我和王爷都说这次路公子过来定是为流云山求援。」

荀飞鱼不以为意的笑笑：「得嘞！我认输我认输！今晚我请你们吃饭喝酒，反正还有些许银子，揣在兜里也重得慌，谁叫王爷和路公子还沾亲带故的，心有灵犀嘛。」

南颜北荀二人，前者性子稳重，后者相对跳脱，不过都是理学大家，各自擅长的事务也不尽相同，老牧王知人善用，很早就替二人分工明确，各自负责处理江南道军政事宜。

四人重新落座。

李修白对路一出声道：「流云山地处三郡交界，尤其是夹在北江和中原之间，现在这种局势看起来平淡无奇，要是洛阳城破，就显得地理位置特别重要，尤其是想对我们江南道用兵，进退可守，确实是兵家必争之地。」

颜真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细细的在石台面上铺平。

路一发现地图上有不少的圈圈点点，还有不少的箭头，细细一瞧原来都是江南道的兵力部署，刚想避嫌就听见李修白说道：

「但看无妨。」

颜真俯身趴在地图上，认真的出声道：「那就由我来替路公子分析一下当今局势。」

「请颜先生指教。」

「流云山南临北江，背靠中原的德清郡，北接宋王的三河郡，所以我们今年已经在镇北关和固县加派人手，卫王骑军岳征大将军、破甲卒大将军樊勤都业已奔赴北江坐镇，而在临海的水师大将军丁盛也已经在今年三月挥师北上，目前仅仅是北江一郡我们已经集结江南道超过半数的兵力，目的就是为了准备洛阳城破之后的危局。」

「而根据洛阳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我们的天子陛下还妄图议和，恰好其余七路诸侯也对由谁来第一个入驻洛阳争论不休，所以战事得以缓和，围而不攻。」

「第一人入驻洛阳？」

颜真看到路一不解神色，笑言：「这是庙堂些许不成文规矩，谁第一个攻破洛阳，自然由谁来做新的皇帝。」

路一恍然大悟。

「颜先生觉得洛阳还能支撑多久？」

颜真笑言：「一年左右吧，不好说，现在有两件事他们很担心，第一是由谁来继承大统，第二是我们的态度。」

路一迟疑了一下，说道：「假如洛阳城破，七路诸侯来犯江南道，那可如何是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荀飞鱼冷笑一声：「如果他们有这个胆子，如此甚好！王爷不会主动参与逐鹿，但别人打上门了我们也不会坐以待毙。」

李修白叹了口气：「这是一人逃避不了的话题，况且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无论谁登基肯定不会容忍江南道超然世外。」

路一追问道：「三舅，那其余几路诸侯到底谁的势力最强？」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李修白点点头：「我此物堂哥尽管和我辈分相同，却比我年长二十，精于韬略，善于用兵，况且蜀南道地处天府之国，物产富饶，其麾下的三十万提弩郎能征善战，而在这次中原会战同样隐藏实力，坐山观虎斗。」

颜真直起身子，伸手指着地图最西边，神情严肃的出声道：「世人都以为宋王最有可能登基称帝，但是在我们眼中最大的威胁确是蜀南道的唐王李道真。」

颜真感叹的说道：「唐王治军不在江南道之下，而且蜀人尽管个子矮小，然而勇猛异常，提弩郎之所以叫提弩郎是只因他们人手配置两把连弩，弩箭四十支，正面交战极为厉害！」

荀飞鱼同样面有苦色：「尽管弩箭现在是军伍标配，大同小异，可是蜀南连弩天下闻名，比我们的连弩威力更大，射程更远，我们也曾经把缴获过来的连弩进行拆解，内部机括却始终仿制不了，颇为遗憾。」

李修白打趣道：「荀先生，你今晚不光要请客，还要多喝几杯罚酒！获取情报的事情本来就该你负责，是以连弩的事情还需要抓紧。」

荀飞鱼收敛玩笑神色，躬身称是。

颜真接着说道：「除了唐王，其余几路诸侯的实力确实以宋王的赤炎军最强，况且燕南道地域广袤，总兵力理应超出五十万，也是别的诸侯不及之处。」

路一蓦然想到端木冷月，问道：「那岭南道的齐王呢？」

颜真想了想：「齐王李福世袭罔替之后，在岭南道横征暴敛，声名狼藉，只不过此人同宋王相比要更加自负，小伎俩颇多，不足为惧。」

路一放下心来，以颜真之能，自然不可能看不出各路诸侯的秉性，同时又有些忧心以后端木冷月姐妹二人的处境。

荀飞鱼咳嗽一声，笑意古怪：「其实你大可不必忧心，齐王远远低估了端木家族的底蕴，十万大山之人向来自由惯了，哪里那么容易控制？端木冷月下山游历说明端木胜男已经重新掌控斜月教，不出意外现在她正带着人清理齐王渗透进去的势力。」

李修白蓦然对路一出声道：「如果你想游历奉天国，我更建议你去辽北道看看。」

听到王爷开口提起辽王，荀飞鱼和颜真都沉默下来。

路一点头：「会去的，来的路上偶遇大悲寺的慧心大师，心神往之。」

「辽北是个好地方，地大物博，冬天过去游历别有一番滋味，大雪漫天之际，自有其独特的风土人情。」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修白双手束后，眺望北方，不清楚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歉意的笑言：

「我们继续，方才走神了。」

颜真道：「所以路公子刚刚问题就很明了，势力其实唐王最强，宋王次之，但最想封顶的肯定是宋王，就要看他愿意给出什么样的条件，这是极难平衡的一件事。」

路一抱拳道：「三舅，流云十八寨业已成立长刀营，况且云梦山庄云奕心向江南，担心宋王分兵先取流云山，业已着手开始修复蜗牛峡，但财物粮不足，是以小侄斗胆前来相求。」

李修白笑道：「你真当三舅不知流云山的重要性么？况且对于云梦山庄荀先生也一贯有所接触，云奕担忧的不无道理，恰好你来了，这份人情三舅就一并送你，说说看，你到底想要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路一想了想：「主要还是粮草，还有就是我想斗胆请三舅赠送一批弓弩。」

「果然会开口！」

李修白爽朗大笑，转头对颜真吩咐道：「你去安排一下，最好让荀先生安排专人和云梦山庄接洽。」

荀飞鱼和颜真领命告退。

李修白等到荀颜二人去得远了才叹了口气道：「三舅并不想瞒你，流云山之事之所以拖到现在，还是在于流云十八寨本身想不接受任何一方约束导致，如果没有规模逐渐壮大的长刀营自然无妨，权当他们是一伙江湖势力，听之任之，但有了长刀营，不少东西就变了，你恍然大悟了吗？」

流云山之事原本李修白三人就业已商议妥当，路一的到来自然乐得做一个顺水人情。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路一蓦然感觉背脊微微发冷，方才听完颜真对各路诸侯的分析，顿时就明白李修白所指为何，担忧的说道：「那侄儿实在是唐突了。」

「孩子，你不要多想。」

李修白轻拍路一的肩膀，和颜悦色的出声道：「现在是乱世，得用非常手段，你可以把我的意思转告给云奕，他也是聪明人，况且你娘亲的事情我也算是欠他一个人情，让他多多考虑未来的何去何从，江南道不会强迫于他，但大势之下没有谁能够做到明哲保身！」

顿了顿继续出声道：

「他流云山是如此，我江南道同样如此！每一个人在此物乱世所处位置不同，肩上担子的轻重也不一样。」

说完这些话，李修白神色出现几分落寞，眼睛望着天际打了一会儿呆，最后化为长长的一声叹息，喃喃自语道：

「他人都羡慕位高权重，执掌天下，掌控他人生死，我却更想国泰民安，仗剑江湖。」

「现如今江南道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身后方数百万百姓和兢兢业业的将士们，我总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路一蓦然看李修白鬓角仿佛有一根白发，在秋风里微微飘荡，显得分外扎眼。

「三舅，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李修白拉回思绪，微笑言：「是不是觉着三舅老啦？」

路一摇摇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路家村还真是个好地方，有机会三舅带上你舅妈去那边看看。」

路一也目露怀念之色：

「秋天了，菊黄蟹肥，正是捕鱼好时节。」

两人就这么肩并肩在园子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