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刘洋的头颅掉落积水之中,滚到擂台边缘时,暴雨骤停,雷鸣立歇。
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的夏日,灼得人心猛跳,烧得人身剧颤。
魂飞天外的陈勤,下意识地抬起头,那团压得人喘只不过气的雷云,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邪天瞅了瞅烈日,发现视线甚是模糊,便他低下头,四处瞅了瞅,发现还是很模糊,比如擂台边缘的那黑东西,是何?
他想把残破的身子撑起来细细瞧瞧,仿佛感应到他的想法,体内十八条线中的一条动了动,他的右手就在积水中一划,层层涟漪荡漾,推了一下擂台边缘的黑东西。
骨碌碌……
刘洋的头颅掉落擂台,在积水中滚了几圈,荡出滚滚雷鸣,打破了比武场上无声的寂静。
雷鸣是上天的声线,凡人不可能明白,但此刻所有人都听懂了雷音--汴梁三杰中的刘洋,被打死了。
「邪天!」
刘晓举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双腿全力一蹬,疯魔般朝擂台冲去!
「还我儿命来!」
嘭!
击退刘晓举的宫老,收回右手,复杂无比地望着疯了的刘晓举。
和所有人一样,就算对邪天十分了解的宫老,都不相信刘洋会被邪天打死,可每当心里生出这个想法,众人就会下意识地转动视线,看一眼刘洋那颗离身体十数丈的头颅。
的确被打死了。
内气境二层的刘洋,被蛮力境九层的邪天打死了。
邪天破了那根红线。
这是可以惊破宛州这方天地的大事,但见证这一幕的人,没有大呼小叫,只因有一种震惊,叫做失声。
无论是极远处的黑衣和尚、裁判台上的老太监,还是宋国皇帝赵烨、周家周博然……这些见惯了大事面的人通通失声,看向邪天的眸中,只有惊骇与震撼。
他们,仿若见证了开天辟地的一幕。
啪!
「愣着干何!」贾老板的脸,就跟熟虾一般红,他狠狠扇了小马哥一耳光,激动无比地道,「老子押中了!赶紧把邪天背回去,哈哈哈哈……」
小马哥下意识地跑出两步,忽而转身呆呆追问道:「那,那你呢?」
「大爷我跳回去!哈哈哈哈……」
便,小马哥闯进被冰封的比武场,怯怯地绕过宫老,猫着身子来到邪天身边,无比细心地背起邪天,这时强忍恐惧谄笑言:「祖宗啊,我是小马哈,自己人,自己人……」
当老太监回神之时,他将目光移开擂台,只因擂台上已无邪天身影。
他转头看向了极远处大清街,在大清街那头,他看到了被人背着的邪天,还有个手上满是金票、单腿一蹦一跳的猥琐身影。
他笑着摇摇头,将失魂落魄的皇帝扶到龙辇上落座,一指轻点赵烨胸口,赵烨猛然惊醒,之后,老太监的声线在皇帝耳边微微响起。
直到邪天离开小半个时辰,比武场上的众人才一一清醒,依旧无人议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不经吓的当即就昏了过去,就连裁判台上,都昏了三四个。
「皇上有旨,起驾回宫!」老太监尖声一喝,裁判台上的大人物赶紧跪送,老太监微微笑言,「诸位,陛下另有旨意,一起入宫面圣吧!」
邪天苏醒,已经是两天以后的事了。
黑白分明的眸子方才睁开,他就看到了床边双眼通红的周朝阳。
「贾老板呢?」
周朝阳一惊,没想到邪天醒来问的第一人问题,居然不是比武的结果,而是那贪财猥琐的普通人。
「他押你赢,一赔十赚疯了,和你一样晕了两天,现在还没醒。」周朝阳说完,赶紧趴在邪天身边,仔细上下打量宋国刚出炉的绝世天才,好半晌才问道,「你清楚你是谁么?」
邪天微微皱眉,答道:「我是邪天。」
「错错错!」
周朝阳猛地霍然起身身,一边踱步,一面掰起手指兴奋地说道:「你是与许展堂不相上下的绝世天才,你是打破内气境二层那根无法逾越之线的传奇少年,你是这两日汴梁人嘴里的唯一主角儿,你是宋国建国以来,第一位平民驸马……」
「何是驸马?」
周朝阳步子一顿,愣愣望着邪天,蓦然哈哈大笑起来:「就是皇帝女儿的男人!」
邪天沉吟少顷,认真问道:「比武结束之后,到底发生了何?」
「哎,一言难尽呐!」周朝阳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当日你一掌轰飞刘洋的头颅,他爹顿时就疯了,幸好被宫老截住,然后所有人进了皇宫,皇帝坐下第一句话,就是让刘家人不得找你寻仇。」
邪天丝毫不依稀记得自己与皇帝打过交道,正要询问,周朝阳又接着出声道:「刘家尽管势大,皇帝金口一开,他哪儿还有胆子发疯?更何况,皇帝第二句话就是招你为驸马,待比武大赛结束后,立即完婚。」
说到这儿,周朝阳贼笑起来:「清楚么,皇帝要将他最疼爱的青萍公主许配给你,青萍公主可是我大宋出了名的美人,据说许展堂若不是有了八个老婆,都有心娶青萍公主……」
周朝阳说得热血澎湃,邪天对此却完全不感兴趣,待周朝阳歪歪完,他追问道:「这两日比武大赛进展如何?」
「还好意思问,你打得太好看,那些人只想看你打,大赛不得不中断。」周朝阳甚是鄙视邪天的装逼,翻了翻白眼道,「如今整个汴梁城都流传着九雨之战,无论市井百姓、蛮力境武者,甚至连那些内气境武者都在谈论。」
「九雨之战?」邪天更茫然了。
周朝阳见邪天不像在装逼,这才平息了怒意,解释道:「你与刘洋的战斗,不是出了九招么,这九招不都是借雨水而战么,雨箭、雨针、雨刀……邪天,你不会失忆了吧?」
邪天摇摇头,让周朝阳置于心来,又啧啧赞道:「你知道别人怎么评价九雨之战的?五十年来宋国江湖最精彩、最匪夷所思、最让人心潮澎湃的一战!尤其是你--」
听了周朝阳说的这一扒拉,邪天倒不觉着自己的应对有什么出奇之处,被黯岚山河西盗调教过的他,本就极其擅长利用环境,所以他认为利用雨水袭击防御,就如同他脱掉衣衫减少阻力一样,是很正常的选择。
周朝阳猛地转身转头看向邪天,眸光中除了沉沉地的惊羡,竟然还有些许他未发现的崇拜,他双拳紧握,激动道:「十六朵莲花化解雨箭,以诡异身法穿过雨针,以狂霸手段粉碎雨刀……汴梁城因为你鬼斧神工般的九次应对,整整沉默了一夜!」
再说,那刘洋不也是和自己一样,选择利用雨水袭击么?
看穿了邪天的不以为然,周朝阳面色顿时通红,仿佛邪天这种表现侮辱了他一般,他猛地将头伸到邪天面前,瞪大双眼道:「你这是何表情?不屑?你竟敢对九雨之战不屑?你……」
「这一战是你打的?」邪天挑了挑眉毛。
「呃……」周朝阳踉跄后退,幽怨道,「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见周朝阳颇受打击,邪天便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又惹得周朝阳一番鄙视。
「你清楚个啥,别人刘洋可是内气境,通过内气驭使外物,那就和人用手擦屁股一样,是本能!你区区一人蛮力境的小垃圾……好吧,纵然你是绝世天才,」周朝阳又蹿了赶了回来,一字一句道,「都不可能驭使雨水!」
邪天闻言摇摇头:「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你想学,我教你。」
「真的?」周朝阳目瞪口呆。
邪天没有说话,朝门外看去,同时笑道:「贾老板醒了,你出去接一下人。」
「竟然要我堂堂周少接那财迷--得,这几天我就是你的仆人,你爱咋使唤就咋使唤。」
周朝阳强忍兴奋之情,一溜烟蹿出里屋,正要把学螃蟹走路的贾老板叫过来,就看到宫老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宫……」
「好哇,又是你这个不要脸皮的糟老头!」贾老板双眉一竖,指着宫老骂道,「咋了咋了,想趁人之危,趁火打劫是不?大爷我告诉你,咱现在要人有人,要钱有财物!那小周,把这害我输财物的臭……」
见宫老一副呆呆的样子,周朝阳都快吓尿了,猛扑过去一把捂住贾老板的嘴,转头恭敬道:「邪天在里面,您请,您请!」
宫老点点头,很意外地看了眼贾老板,施施然离去。
「我说小周,你这就不对了哈……」
周朝阳面色怪异地盯着贾老板,追问道:「你清楚他是谁?」
「哼,这汴梁城就没有我不清楚的人!」
贾老板背负双手,眼望青天,唏嘘道:「战狮许霸天,战狼许如海,战虎……这一门三将大家都清楚,我就不多说了,今日我就专门为你讲讲,纵横我大宋江湖数十年,主持过无数武林正义的宫成安,宫老前辈!」
说到前辈二字,贾老板还一本正经地朝北方抱了抱拳,以示恭敬,周朝阳翻了翻白眼,骂了句傻bi(屏蔽)转身就走,他终于明白邪天为何要他出来了。
「我就艹了狗了,小小年纪作何骂人呢?」贾老板很是生气地看着周朝阳的背影,喃喃感叹道,「难怪不如邪天,别人邪天就没骂过人--嗯,貌似都是用打的……诶?小马,你咋又尿了捏?」
里屋内,宫老与邪天对视好一会,气氛沉默,二人都不太清楚,该用何样的态度面对对方。
宫老惜才,却痛恨邪天选择的杀修之路,但最终还是想尽办法帮助邪天,邪天感恩,却愤怒宫老的自以为是,可二人当面,他怎么也恨不起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得不说,你的武学天分与战斗智慧,是我今生仅见。」宫老的声线很欣慰,也很痛心。
「人外有人。」
「伤势如何了?」
「次日就可复原。」
「不要逞强,你四肢俱断,内伤……」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元阳充裕。」
宫老沉默了不一会,丢下一句话,回身迈出屋门。
「过不了多久,宫里就会来人,若我是你的话,不会继续打下去。」
「前辈,你是你,我是我。」
邪天强行撑起身子,将小脑袋昂得高高的,朝门口大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