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猛名字听着很生猛,其实行为动作有点娘娘腔,再加上不知听了哪个草包的建议,耳朵上打个耳环,就更像「娘炮」。
可是,一旦街头遇事,陈猛叫唤起来嗓门却很大,总是双眼圆瞪,朝人怒吼:
「怕个鸡毛,上。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
多数情况下,他这么一咋呼,倒真能把对方镇住。他的江湖名声,就是这么靠嗓门喊出来的,没多久,「猛哥」的称号便在街头巷尾传开来。
实际上,「猛哥」本质上其实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这一次无意间用刀捅了个老头子,他内心比谁都害怕。赶了回来的路上,他一贯止不住地全身在发抖。
当晚陈猛回到住处,惊魂未定,越想越担心,于是向好几个朋友借了点钱,提前跑路。就在前往车站的路途中,他开始反复琢磨整件事情的每个细节。
想着想着,他就觉得此事结果有点不对劲。当时他与小钢炮对打,尽管手上拿着刀,其实并没打算要对方的命,自然也不敢随意要人家的命,纯以吓唬为主,顶多让对方吃点苦头。因此,他每出一刀,都刻意避开了对方的致命部位。
事实也是如此,街头斗殴,如果你一刀在手,又不顾对方的性命,那么,一顿狂砍,对方鲜有不中招的,很可能几秒之内就会结束战斗。能形成拉锯战的状态,其实就是持刀者保持着起码的理性,不敢要对方的性命。
陈猛清楚地记得,当时那一刀,对准的是小钢炮的大腿,去势不急,也没何力度,只只不过打算让对方见点血,所以才被小钢炮轻易地以破锅挡住了。然后就这么一带,刺到了老头子身上。况且,在刀尖到达老头子身上之前,他又将力气回收了一下。
为何在老头身上刺得那么深,刀尖直达心脏?
陈猛就此惊醒过来:很可能老头子只只不过受了点皮肉之伤,根本死不了。
于是,他决定不跑了,至少要将事情弄清楚了再说。而要证实自己的猜测,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到现场去看个究竟。
自然了,大昼间他还是不敢在街头随意招摇的。毕竟昨晚刚捅了人,不管死没死,只要警方介入,第一个要抓的,就是他陈猛这个拿刀行凶之人。是以,他走了火车站,悄悄找了个无人认识他的小巷子,躲了起来。
他的计划是,小巷大多数小店里都有电视,可以随时了解事件的进展。要是昼间没何呼啸声,他便晚上回到西郊船厂,去看看老头子的状态。如果对方活蹦乱跳的,他自己的危机就此解除,即便对方受了伤,情况不太好,只要没死,他将其送进医院,自己的责任便也不大。
陈猛的这个计划,理论上还是挺严密的。只可惜的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陈猛如果敢于上午赶到西郊船厂,就会见到昏迷中的老头子,给对方弄点吃的东西,就把老头子救赶了回来了。从而他也解除了杀人凶手的嫌疑。
问题是出了意外。陈猛万万没有不由得想到的是,此事还夹杂着一人局外人汤山。汤山就在下午的某个时刻,到达船厂,救醒了昏迷中的老头子。随后,老头子对汤山讲了一人亦真亦幻的历史故事,还让汤山复制了两盘绵延七百年的神秘棋局。
其实,如果不出意外,他等到夜晚再去船厂,也没问题。那时候的老头子还没死,警方也没介入斗殴事件。整个白天,一切如常。就像何事都没发生。
最后,老头子觉着生无可恋,在汤山离开不久之后,纵火将自己烧了。除了因绝症而自杀,其实更多的,也是为了烧掉自己背上纹的那两盘棋局。
便,陈猛在离船厂一里之遥时,看到了那场冲天大火。
陈猛当时吓得不轻,立马竭力奔跑起来。不是逃离船厂,而是向着大火狂奔。此刻他不由得想到的,仍然是去确认老头子是否还活着。如果能见着老头子的身影,那么,这场大火就跟他不要紧。
陈猛又犯了个严重错误。他不靠近还好,一靠近,这场大火就跟他有关系了。
消防队赶到火灾现场时,火势已经很大了。让他们震惊的是,现场还站着一人吓傻了的年轻小伙子。消防队的人立马控制了陈猛。
随后,火势扑灭之后,消防人员从火堆发现了一具烧焦了的尸体。警察就此介入事件,并从消防员手里接管了陈猛。
更糟的是,警察不多时便了解到,此物人迹罕至的西郊船厂,昨晚刚发生一起大规模斗殴事件,据说捅死了一个老头子,而跟前这个纵火嫌疑人,就是昨晚的持刀行凶者。
晚上八点多,警察铐上陈猛,又通过其它综合信息,找到了皇庭酒店。此时,西门彪哥和东城良哥,此刻正地上打成一团,滚来滚去,知道的是在打架,不清楚,还以为他们在地上干着难以启齿的事。
直到警察到达,将两人从地上竖起来,再掰开各自的手指,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良哥一看来劝架的不是餐厅保安,而是真正的警察,一时觉着很奇怪,却又不敢对警察耍狠,只能对旁人吼道:
「日你妹,谁报的警?」
没人回答他。
一个警察从身后方推了一下,说:「警察不配劝你打架是吗?」
良哥转过身哈腰笑言:「不是不是,咱们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应烦扰警察同志。」
第二个警察冷笑一声:「良哥与彪哥亲自对打,若不算大事,枫林镇上就没有大事了。」
第三个警察去带彪哥。彪哥与良哥在地上打滚时,吃了不少亏,除了一身西服和衬衫不合身,手脚施展不开之外,体力上他也确实不是良哥的对手。因此,大多数时候,他是被骑在下面的那一位。
况且,良哥有点不地道。一般人打架不打脸,良哥便要往彪哥的面上招呼,不但将其右眼打青了,还往其左眼吐了口唾沫。更过分的是,彪哥那头整治了半个钟的发型,被搞得零乱不堪。「地中海」就此重现人间,看上去更加怵目惊心。
可想而知,这时的彪哥是甚是愤怒而又难过的。所以,当那位警察靠近他时,他的表现有又点失态了,语无伦次地叫嚣:
「塞你母,敢动我?我一人电话就能让你下岗,你信不信?」
说罢,真的掏出电话拔了起来。警察倒是一愣,以为真遇上了何通天彻地的大人物,安全起见,只好礼貌地等着他把电话打完。
彪哥拔通了神秘人物的电话,尚未开口,对方便怒不可遏地骂道:
「操你妈的猪肥彪,你不是说昨晚没惹出何事来吗?人都捅死了,今日又将现场烧个一干二净。还说没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彪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对方语气变得冷冰冰:
「记住,此事跟我不要紧。杀人放火的,该作何处理就作何处理。」
彪哥又张了张嘴,最后彻底闭上了。同时,他挂上电话,低眉顺眼,羞羞答答地任凭警察摆布。
只因出了人命,还发生了火灾,前一天晚上参与斗殴的所有人,都被叫到了派出所录口供。包括刚与彪哥闹翻的小钢炮。
事后警察一看,口供的内容相当单一,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那晚为何打起来,只记得在对打的过程中,两个老大在旁临场,一人刻意扮着小马哥,一人大声唱着励志歌。
其实两个老大——良哥和彪哥自己也没想通,那晚为何会打得如此乱七八糟。
按照通常的黑帮片剧情,人带得越多,越打不起来。带人是为了提升谈判的砝码,并不是为了打架。真正需要打架决胜负,其实不必这么麻烦,直接让两位老大在场中角力就够了。
许多年以后,两位老大都忘记了寻找棋局残页这档子事,才很不情愿地搞明白,那晚打起来的根本原因,是只因说了两句粗话:一个骂了句「猪肥彪」,另一人说了句「塞你母」。
事件结果也没何悬念,所有人都看到,陈猛和小钢炮对打的过程中,刀插进了老头子的心脏部位。老头子死了,第二天还被烧成了木炭。主犯是陈猛,从犯是小钢炮。
陈猛当场就哭了,抽抽噎噎向警察发誓:
「我没杀人,那一刀捅不死他的。我也没放火,只是回去看看老头死没死。」
一人警察被他逗笑了:
「捅不死?拿把西瓜插进你的心脏,看你死不死?」
另一人警察从旁点出了陈猛的逻辑不通:
「既然没杀人,你还回去检查老头死没死?你有病啊?当时船厂没别人,火不是你放的谁放的?难道是自己烧起来的?你明显杀人之后,还想毁尸灭迹。」
陈猛彻底无语了。过了一会,又想起港台电视剧里的情节,弱弱地问警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能不能找个律师?」
警察不耐烦:「能够。咱们是法治社会,你有此物权利。关键是,你有财物吗?」
陈猛抓住一线希望,朝另一面此刻正录口供的周伟良嚷道:
「良哥,借钱给我找个律师行不行?」
周伟良一面向警察媚笑了一下,一边很没义气地朝陈猛建议:
「日你妹妹的,你就别给警察同志捣乱了,端正态度认罪算了吧。四十多双双眸看到你把刀插在人家身上,天下还有哪个律师能捞你?费那财物干嘛?」
陈猛立马痛哭失声,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那边小钢炮听说自己成了从犯,倒没哭,脸红脖子粗地跟警察争论:
「刀不在我手上,不是我捅的。我也不是帮陈猛的忙,而是跟他打架,作何就成了从犯?」
警察答曰:「你打坏了人家的锅,还把陈猛的刀往老头身上引,恰好刀又从铁锅缺口处插进老头子的身体,你不是从犯谁是从犯?」
小钢炮起身转头,当场与闹翻的彪哥和解,并向对方求救:
「彪哥,你说过我没事的。」
警察抓住小钢炮的肩膀,摁回坐位上,大怒道:
「彪哥又不是法官,他凭何说你没事?」
那边的彪哥暗自思忖,我现在自身都难保,还能保你没事?再说了,下午你不但打听我的阴私,还跟我对打,肚子被你顶了一下,到现在还隐隐作痛。要不是受伤在先,后来跟周扒皮决战,也不至于这么狼狈。这么想着,便把所有的气都撒在小钢炮身上:
「塞你母,我没你这种兄弟。」
在场所有人都没听懂,怎么一进派出所,就没这种兄弟?只有小钢炮一人人听懂了,彪哥仍然对下午之事记着仇呢。他也清楚,彪哥就算真的后台有大人物,也彻底指望不上。
心思转了几圈,小钢炮也学着港台烂俗电视剧的语气,哭丧着脸向警察哀求:
「我做污点证人行不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警察捂嘴发笑,随即指了指满屋子的小流氓,摇摇头拒绝:「不需要了。看看,满屋子都是,我们都嫌证人太多,罪犯太少。」
小钢炮不死心:「可我就在旁边,看得最清楚呀。」
警察还是摇头:「四十多双眼睛,还有哪个角度看不清楚?」
当晚,大多数人都被释放,主要原因是派出所太小,人太多,站都没地方站。彪哥和良哥是这场斗殴事件的挑起者和领头人,各自拘留十五天。
好几个月以后,陈猛和小钢炮的判决都有了结果。陈猛过失杀人,外加第二天纵火灭迹,有期徒刑十五年;小钢炮与人斗殴,致第三者死亡,有期徒刑三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像是没人记得,这场事件的起因,与一张或几张传说中的棋局残页有关。
更没人知道,一人逃学少年汤山,与事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