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恶房东的漂亮女儿

西郊船厂斗殴事件两个月之后，汤山便因没财物续租，被胖女人房东赶了出来。

起初，临近交租日期，汤山每天早出晚归，千万百计躲开房东的目光，心里的打算是，能赖到几时算几时。

没想到房东比他更精明，也比他更有闲功夫，前几天懒得管他的行踪，却在交租最后期限的那天，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躲在汤山房里，直到深夜，将偷偷摸摸回家的汤山，逮了个正着。

当时走廊里没开灯，汤山细听周围一片寂静，以为今日总算躲过了一劫，次日继续如法泡制，弄不好房东会忘了他没交租都说不定。

汤山摸索着走到房门口，置于悬着的心，微微地掏钥匙打开门。还没来得及开灯，冷不防，一人巨大的肉团从黑里窜出来，手脚齐用，将汤山绞得身无法动弹。

汤山立即吓出一身冷汗，一开始以为遇到鬼怪，接着鼻子里充斥着一股浓重的狐臭味，才知对方是个人。况且从肉地的厚度判断，很可能是个女人。

即便是个肉厚身粗的女人，汤山仍是满心恐惧，暗自思忖自己在这破屋子里也住了近一人月，从没听说过哪里有个女花痴，深更半夜出来袭击年少男人。

汤山刚要开口大叫「有贼」或「杀人」，对方却像是算到了这一着，巨大的手掌捂住了他的朱唇，并在他耳边冷笑一声：

「臭小子，你以为能够蒙混过关么？」

汤山一听这熟悉的嗓门，满心的恐惧，立马化为满腔的愤怒。猛力一挣，倒底年轻力壮，对方随着松了劲。汤山先伸手将灯光打开，头也不回，吼了一声：

「方脸婆，深更半夜你想吓死人呀？你躲我房里干何？」

房东名叫方莲，身高不到一米六，体重超过一百八；四肢壮得像水牛，嗓门粗得像破锣；可能只因酷爱打麻将的原因，她的脸也逐渐长成一张麻将模样，四个直角，对边相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标准的四方形。

因此，租客们都叫她「方脸婆」。但她自己向陌生人自我介绍时，总是跺脚撒娇：

「哎呀，叫我阿莲就好了。」

能让听者鸡皮疙瘩掉一地。

这一刻的方莲不跺脚，也不撒娇，却朝地面吐了口唾沫，向汤山骂道：

「顶你个肺呀，赶紧交房租。」

方莲本是广东人，早年跟一个南下打工仔恋爱，背着父母私奔到此物偏远的枫林镇上，没想到生下女儿后不久，那男的再次出门打工，重蹈覆辙，又跟另一人女人私奔了，从此消失无踪。

还好男方留下一栋半旧的三层楼房子，孤儿寡母住两间，其它房间租给进城农民工，生活算不上富裕，倒也没有衣食之忧。

人家失婚暴瘦，方莲被弃后却狂胖，越来越胖。她现在的身材，据说就在那时成形的。

一晃近二十年过去，方莲在生活习惯上，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枫林镇人；其语言也被同化得差不多，惟有时不时飙出口的粗话，让人还依稀依稀记得她来自何方。

方莲的骂人用语，依心情好坏程度，分成三个层次。平常稍有不爽，脱口而出的是：

「我顶你个肺呀。」

这是她在麻将台面上输了钱时的口头禅。

第二层次是她有时心情无端郁闷，身体也不痛快，看谁都不顺眼，人家行为上稍不如意，她立马横眉怒目，咬牙切齿：

「你个仆街。」

要是她恰好那几天来月事，而你又在巷子里风风火火走路不小心踩了她的脚，得到的回报必定是这一句。

第三个层次，就是别人惹得她出离愤怒了，一句「丢你老母」算最轻的，经常都是丢过来丢过去，直到将你家祖宗十八代全部丢过一遍，才算罢休。

她骂人的时候，全然不顾自己少了个东西，压根就没法这么「丢」人家。

今日，方莲用的是第一层次的骂人语，汤山清楚她只是心情略有不爽。但只因汤山进门吃她一吓，心情比她其实更不爽。没见过哪个房东为了催房租，深更半夜躲在人家房里吓人的。

关键是，该死的方脸婆不知男女有别，或者说，根本就没把他汤山当成年男人看待，带着满身的汗味和狐臭，在黑暗中将他绞得结结实实，让他除了愤怒之外，还添了一阵恶心加反胃。差点就要吐在当场。

汤山没好气答：

「去你妈的。没钱，房租次日再说。」

这话把方莲激怒了，立马两手叉腰，嘴里像放鞭炮：

「哎哟，你个仆街，没钱还这么嚣张，信不信我一屁股坐死你？」

汤山又吓了一跳，心想依她的体形，要把自己坐死倒也不是虚话。而且，看样子方脸婆的不爽业已开始在升级，因为她骂的是第二个层次的粗话「仆街」。

但汤山再受惊吓，也不能就此认怂，他告诉自己，定要用一种大无畏的勇气，将可恶的肥婆赶出去再说，否则今日不知作何收场。汤山伸出一根手指，显出一脸痞气，点着方莲说：

「我警告你，别老是鬼鬼祟祟地躲人家室内里吓人。一把年纪了，也不知收敛一下。」

没想方莲不吃他这一套，嘴里继续放鞭炮：

「我丢你老母呀，什么叫人家房间？你搞清楚一点，这是我家。我一把年纪作何了？一把年纪你就能够赖我房租？你还能去告我猥亵罪？我何男人没见过，稀罕你这根麻杆？」

汤山一听，方脸婆愤怒又升级了，心里就有点虚，只因本来就是自己欠房租在先；而对方又越说越不堪，再吵下去，吵醒了其它房客，大家围着看热闹，对自己有害无益。

便汤山换了个语气，降低嗓门道：

「今晚身上真的没财物。房租明天一定给你行不行？」

这世上的胖子，大概都有一个特点：怒火一旦被点燃，一时之间很难熄下去。方莲明显被汤山几句不知深浅的话激得相当愤怒，哪肯这么容易让步？她口气一点都不松：

「不行。现在定要给钱。按约定头天是最后交租期限，现在过了十二点，业已过期了，没钱就立即给我滚蛋。」

汤山见方脸婆如此不通情理，心里也有点来气，可又不知作何办才好，在自己的生命里，见过更凶恶的街头流氓，就是一直没遇过像方莲这样的泼妇。

汤山冷哼一声：「方脸婆，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方莲不依不饶：「丢你老母呀，我过分？这里又不是慈善机构，没交租就滚蛋，天经地义。你去外面旅馆问问看，不给财物，人家让不让你进门？」

汤山原本打算再哀求几句，可闻到对方残存在自己身上的狐臭，一阵恶心，再看她唾沫横飞的样子，瞬间就没了继续沟通的欲望。

道理一套一套的，倒把汤山说和无言以对。此时汤山有点后悔自己进门时的表现，不理应出言将对方激怒，否则，可能还有商量的余地。现在倒好，只因几句气话，反把自己逼入了死角。

汤山走到床边一屁股落座，干脆耍起了流氓：

「我得睡觉了，请你回避一下。」

方莲一看汤山的架势，更加来气，说话便不再像放鞭炮，而是语无伦次：

「你个……仆街，我丢……你老母。你，竟跟我耍流氓？」

话说不清楚，便去拽汤山的手，她看起来比汤山宽阔，毕竟还是个女人之身，汤山一米七五的大男人，哪有这么容易拽得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方莲拽不动汤山的身子，便去扯床单；床单因有汤山的体重压着，也扯不动，她忽然从床底拖出汤山的包，一把就扔到了门外。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怒吼：

「丢你老母。你不滚蛋，老娘我今晚跟你耗上了。」

这时汤山有点啼笑皆非。暗自思忖，被此物死肥婆坐在身边干耗，还不如露宿街头呢。

另外，刚才包掉在地上时，发出一声巨响，已有几个租客被惊醒，开始在门口探头探脑。

方莲借机向大门处干嚎：「你们大家评评理，此物仆街不交房租，还跟我耍流氓。」

汤山一听此话，内心彻底绝望了，碰到这种房东，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便无声跨过地上的方莲，走到门口，提起破包，茫然地朝有楼下走去。

走到一楼院子里，凉风习习，汤山便悲从中来，欲哭无泪。脚下像踩着棉花般没有感觉。正走到门口，想着一旦跨出去，今晚就真的露宿街头了。忽然身后方一个软软的说话声吓了他一跳：

「喂，你外面有没有什么朋友？」

汤山回头一看，是个小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子比较单薄瘦弱，相貌倒还精致，只只不过脸色比较苍白，像是大病初愈。

他想起来了，这是房东方莲的女儿。他住进来的第二天便在后门见过她，当时她把他当乞丐，后来只因他常在街头晃荡，而她还在上学，两人一人月里却再没见过面。

汤山不想在小女孩面前显得极其无助，况且是又一人漂亮的小女孩，便眨眨眼笑言：

「当然有。我朋友遍天下。」

小女孩子像是看穿了他的谎言，走过来小声说：

「你要是实在无处可去，先躲到我房里吧。外面怪冷的。」

汤山一愣，全然没不由得想到小女孩会提出这么个邀请。心里一阵莫名动容，但又觉着去人家房里不合适，面上一红，讪讪的笑了一下，不好意思迈开脚步。小女孩反而一脸天真：

「快点。一会我妈下来，气没消，又得撵你。你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汤山看了一眼她那白里透红的小脸，心中又是一颤，立马跟在她身后，拐了一人弯，小女孩打开一道房门，让他闪了进去。小女孩调皮地用一根食指放在嘴唇上，轻声说：

「先别开灯，也别出声。我先去把我妈打发了。」

然后女孩子转身关门，走到院子里，仰头向此刻正下楼的方莲表达不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妈，你这么深更半夜把人家赶出去，以后还有哪个租客敢进咱家的门？」

方莲仍然愤愤不平：

「这种街头小痞子，没财物还嚣张，赶出去算轻的，应该直接报警抓他。」

又命令女儿：「把大门闩上。别让那小子偷偷摸摸再进来。」

汤山站在黑暗中，一面痛恨方莲太恶毒，一面心中却荡漾起了邪恶之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栖身于小姑娘的闺房，谁说不是因祸得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