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梦。

「江照, 你还不理解郁里的性格吗，他不会只因你惹他不开心而阻止你，他只会让你陪他一起不开心。」

2501室内, 郁彬的手指在沙发上轻敲：「你提出的这个方案, 我的确已经设想过了无数次，但我一直都没有想过真的进行, 自然, 要是真能够把你扒开，毫无疑问这是一件很让人充满激情的事情。」

「要是是在拥有郁里之前，我会非常兴奋，尽管是现在，我也一样十分兴奋，但毫无疑问, 郁里早晚都会清楚, 只要我们做了, 郁里就一定会清楚。」

「你一开始就没准备瞒着他。」江照转头看向他，道：「就算我爸不说, 你也一定会说。」

「拥有郁里之前, 我最怕的是实验失败, 真理无望。拥有郁里之后，我的愿望朴实了很多。」郁彬说：「我永远弄不懂感情这个命题，好在的是, 这并不妨碍拥有它。」

山顶上，那个主动抱住他的少年, 主动仰起脸对他笑的孩子。

电光火石间, 将他高高的真理祭坛上拉了下来。他依然站在彼处, 却又仿佛半只脚踏入了人间, 有一个世间最通透的小孩跟他分享喜怒哀乐，他不会说话，一双眼睛却仿佛能够洞察一切，他清楚他局促，清楚他不安，清楚他‘能言善辩’。

父亲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指责他不孝，姐夫沉默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外甥红着双眸瞪他，姐姐歇斯底里地在他身上发泄，他站在殡仪馆里，被人轻轻拉住了手。

垂眸，便看到了那双眼睛。

他对郁里，一开始只有责任。把他培育出来，是以要养他，要治好他，要让他像普通孩子一样会跑会跳——

但也仅仅如此了。

他把他丢在父亲身边，对老父亲和他都不管不问，只有平时所里的研究员们提起过节的时候，他会顺便让助手买东西的时候顺便给孩子带些许。

十几年了，刚开始接触郁里的时候，他心中甚至有些畏惧他。

那夜大雨的派出所，他是故意拖延了回去的时间，只因怕见到他。

他是一个科学狂人，是一人一心痴迷于生物实验的怪东西，他不懂郁里为什么会用那种理解的、仿佛恍然大悟一切的眼神望着他。他明明自幼生长在小镇，明明一直都不清楚何叫科学，明明理应和其他所有孩子一样，敬畏他，崇拜他，然后跟着镇上的所有人一起，把他拒之门外。

他把他接来了北城，在车上去摸他的头，他半分都没有排斥。

把他一人人放在这个房子里，他一句怨言都不说。在学校里被欺负了，也不与他透露一个字，他寂静无声地呆在他身旁，接受他施与的一切好，一切坏。

像个隐形人，存在感却随着时间推移在加强。

他会在照相的时候主动靠近他，主动对他笑，主动拥抱他……

直到江献点醒他，他才意识到，这本该是他这个成年人该去做的。

他没做好一人父亲，郁里却做好了一个孩子能够做的一切。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想帮我。」

「不，我是有私心的，我想研究你。」

「你清楚一旦告诉郁里，我们就不可能成功。」

「是以我矛盾了很久，打定主意尽人事听天命。」郁彬道：「郁里肯定会支持你的打定主意，而江献会发现，他无法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他只能被迫加入。」

「他支持我，我爸加入，这就等于把选择权再次交到了我的手上……他清楚我不会让他冒险，这只是另一种逼我后退的方法。」

「你要是这样理解的话，我们的计划的确要宣告失败了。「郁彬看上去并不遗憾：「我以为你或许，有百分之十的可能，愿意和郁里交换信息，那我就能够一偿夙愿。」

江照没有回答。

「江照，我之前研究了些许心理学。」郁彬说：「你现在，到底是只因接受不了郁里能够帮助你，认为自己无法给予他同样的帮助而惭愧，还是单纯就是希望他好。」

江照依然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郁彬，抛出了自己的疑问：「郁里，真的没有您的基因吗。」

在有些行为上，他们真的很像。

「严格来说，是没有的。」郁彬似是回忆起来，道：「但实验室被炸之后，我被迫藏在了一人地震灾后、废弃城市的地下室，我自己接上了水电，匿名对些许人进行学术上的有偿交流，继续培育他，但我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怎样补足他的基因数据。」

「当时有人在秘密搜寻我们的下落，我很清楚这一点，为了让郁里，可以做普通孩子活下去，我模拟自己的基因对他进行了补足，是以，尽管并未加入我的基因，但他身体里有部分跟我很像的数据，要是单纯从医学测试，我们的dna匹配度理应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七以上。」

一片沉默之中，房门被拧开，郁里手里还提着醋，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江照，随后笑了一下，低头换鞋。

「如果江照在得知你要和他交换信息之后，依然选择继续，好，那我加入。」江献最后对他说，并咬牙切齿地强调：「如果，江照依然选择继续。」

郁里把醋放在了厨房边，拧开盖子，江照业已来到他身旁，道：「我来。」

郁里点点头，让到一旁。

「你，拿个碗。」郁里听话地拿出了碗，江照道：「放餐台面上，待会儿喝汤。」

郁里又拿出了两只，一起摆在餐台面上，并去找了筷子，再把放在保温板上的食物都端到餐桌。

郁彬洗完手出来，率先在桌前落座，道：「见到江叔叔了？」

点头。

「都跟你说了？」

点头。

「……你作何想的？」

「我支持，江照。」

江照把汤放在桌子上。郁里看上去跟往日没有任何两样，吃米，夹菜，随意自然的让人不可思议。

「其实。」郁彬道：「郁里的基因里，也许是有声音数据的，或许跟你一样，在等待着共生的联系，等待被激活。但他只因声带需要发育，可能还需要时间。」

两个人一起看向了他。

「是以，就算你们一起选择放弃，也还是会有希望的。」郁彬道：「只是此物希望渺小很多。」

从家里走了的时候，郁里在玄关处换了鞋，江照给他把外套裹好，再把围脖戴上，道：「郁叔叔，我们先走了。」

「开车慢一些。」

江照关上门，跟他一起走入电梯。

两人之间的气氛陷入了微妙之中，郁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电梯上的数字。明明在两个父亲面前，他都是表现的极其支持江照，但如今两个人，却一人字都不说了。

江照轻咳了一声。

郁里回头看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此物头回的太自然，江照都僵了一下。

「感冒，了，吗。」

「……没有。」江照拉住了他的手，郁里没有拒绝。

电梯下沉到一楼，两人一起出了去，外面寒风呼啸。江照道：「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开车。」

「眼镜。」

江照从口袋里取出眼镜，对他扬了扬。郁里退回了楼道，江照并没有让他等太久，不多时驱车过来，打开车门。

郁里坐上副驾驶，车子驶出小区。

行上大路，江照道：「要不要吃点什么？」

摇头。

「奶茶？」

摇头。

「那边有卖烤红薯的。」

摇头。

「……糖炒栗子，来一份吧，能够暖手。」

郁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车子停在路边，江照下车，外套立刻被风吹得翻起，他迈开长腿，快步走向旁边的小店。

等待的时候，还时不时回头朝这边看。

里香喷喷的栗子被送到了郁里的手里，包装纸发出细微的哗啦啦的响声，他把栗子壳掰开，江照业已驱车走了了路边的停车区。

浓香温热的栗子递到了江照的嘴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江照又看了他一眼，才张嘴含住。

郁里又剥了一个，塞进自己嘴里。

两人你一人我一个。车内一时只剩下剥栗子壳的声线。

地下停车场，江照停稳了车，两人分别从两侧下车，再汇聚，一起走向电梯。

郁里手臂夹着栗子包装，用牙齿磕了一下一人开口不够大的栗子。江照道：「我帮你拿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郁里侧身，江照拿过，电梯门打开，一起走入。

出电梯进门，在玄关处换鞋，郁里正要回卧室，就闻江照道：「郁里。」

郁里停下脚步，面对他。

眼珠依然像点漆一样，清澈透亮。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点头，又摇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郁叔叔说，我还没开始开口……所以，不能算欺骗。」

点头。郁里很认同这一点。

论迹不论心，江照的确还不该被天打五雷轰。

「那，你是不是可以跟我聊一下，关于这件事？」

点头。

郁里来到了沙发前，坐下，把栗子壳丢在了垃圾桶里。

他这么坦然，江照的脚步反而有些迟疑，他呼吸沉了沉，走过来坐在郁里身边，道：「没有告诉你的确是我不对，我也只是在，跟郁叔叔商量有没有可能……这个想法，是昨晚才冒出来的。」

点头。

「你要不，说句话？」

「我，没什么，好说，的。」郁里开口，道：「我喜欢你，就跟，你喜欢我一样，你只要，位置互换一下，就知道我，在想森么。」

江照久久凝望他，「郁里……你真的，愿意跟我一起吗。」

点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郁叔叔说，就算，不互换信息，也还有可能，要不我们……」

郁里不说话，只是脸色，电光火石间变得甚是冰冷。

他是真的生气了。

江照自己上的时候，没有说过退缩，如今他要上了，江照开始退缩，这也就是说，他很清楚自己上去的时候，郁里的所有情绪。

但他还是要做，还差点欺骗他。

「江照。」郁里说：「我们，分手吧。」

犹如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发过的毒誓，应验了。

郁里站起身，江照豁然把他拉了过来，郁里一下子跌在他的胸前，他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江照。

「郁里……」江照柔声道：「我们，再聊聊。」

郁里点头，很认真地等他开口。

「我之所以觉着能够放弃不是只因你的加入，不是因为我忧心你，而是只因，我们现在，又有了别的希望……你不要误会。」

「江照。」郁里说：「就算是，我爸爸，也会，尊重我的，一切决定。」

「可是你，却在，自以为是的，为我好。」

「你当初抽血的时候不也一样。」

「我没有你危险，那么，大。」

「那也是你开的此物先例。」江照道：「要是不是你先自以为是为我好，我怎么会做出自以为是为你好的事情，你因为这种事跟我分手，我不答应。」

郁里吵架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他道：「我噗抢，跟你讲发。」

他眼圈发红，江照松开了手。

接下来，郁里好几天都没有搭理江照，早晚饭甚至都不在家里吃。

但他每天都跟江照做同样的梦。

第一天，江照在梦里亲他，第二天，江照在梦里吻他，第三天，江照在梦里掀开了他的被子，第四天，他像郁里上次帮他解决心理问题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洗礼了一遍，第五天，全垒了……

郁里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没想过江照这么流氓，都跟他说分手了，还每天在梦里骚扰他。

他强忍着，早上起来的时候依然无视了他做的丰盛早餐，自行去了学校。

第六天的梦里，全垒在早餐的桌子上。第七天的梦里，江照带他去了车里，第八天的梦里，江照抱着他去了天台，第九天……郁里睡了个好觉。

第十天，郁里睡了个好觉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第十一天，郁里睡了个好觉。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十二天，郁里在睡觉中被带去了某处度假村的海滩。

第十三天的半夜，郁里拿钥匙拧开了江照的房门，想起自己发音不利索，又回去拿了手表，还抱上了自己床头的小音箱，摆在江照耳朵边连接上自己的蓝牙。

音量调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臭流氓起床臭流氓起床臭流氓起床臭流氓起床臭流氓起床……」

江照单手掩住耳朵，拧眉看向他。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郁里把输入进去的话播放：「不许你再做梦骚扰我。」

「……我又管不了自己。」

「……」郁里搬起音响。

他正骑在江照的身上，后者半眯着眼睛躺在被子里，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侧，脸庞因为睡眠而微微泛红，郁里鬼使神差地不由得想到了梦里那张汗湿的脸。

他抿紧嘴唇，伸手揪住江照的衣领，项圈说：「你，江照。再做梦，我就，就……」

「就。」江照嗓音微哑：「怎么样。」

郁里懵了两秒，猛地发狠，重重按住他的肩头，精致的脸庞像洋娃娃一样用力绷着。

项圈的声音绵软动听。

「我就像，梦里你对我那样，对你。」

身下的男生，浓密的睫毛轻扇了一下，卧室昏黄的灯光映入他琥珀色的眸子里，仿佛一根柔情百转的丝勾住了郁里。

让他微微屏住了呼吸。

臭流氓的梦境一人接一人地闪过他的脑海。

江照的手握住他的，郁里随即抽回。

眼睁睁望着他把睡衣的领口拉开，均匀的肌肉连接着漂亮非常的锁骨，半边肩膀像美术馆里精心修饰过的雕塑。他嗓音微哑，糅着一缕极其绵密的低笑。

「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