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颗小太阳(“我让你回去找家长，人呢...)

严烈总有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技巧。

等方灼第二天再看见那草编工艺品时,它业已大变样了。

翘出来的边角被修理平整。原先翅膀的位置用不明显的铜丝缠绕定型，修改成手脚的形状。黑色记号笔在脑袋的部位画出五官，寥寥几笔,恰到好处。尤其是那对向上斜竖起的浓粗眉毛，像一人愤怒的中二少年。

不仅如此，还给它披上了红色的披风，穿上了蓝色的裤子,俨然一人农田守护者。

严烈将它插在多肉的盆栽里,甚至精心在旁边立了一人牌子，上面写着「严小烈」、「方小灼」,标注了箭头分别指向稻草人和野蛮生长的小多肉。

方灼弯腰在窗台边上看了许久,严烈从教室外面迈入来，手里端着个棕褐色的小陶盆。

他见方灼被自己的作品所吸引，得意笑言：「怎么样？我此物护花使者做得还能够吧？」

方灼慢吞吞地直起身,「嗯」了一声。

没不由得想到他尽管眼光不行,却有改头换面的本领。

方灼心道，好的，他又开始了,又要搞特殊了，说不定毕业之后还要把这盆小东西带走。果真，严烈接着计划道：「等我毕业了就给它偷走。」

严烈兴冲冲地说：「我要给它换个有排面的花盆，然后摆在阳光最充足的地方！」

……这位朋友的想法真好猜。

方灼纠正他道：「这是我捡的、我种的，给你拿走不算偷。」

于是在教室最后一格的窗台上，能照得到太阳的地方,端端正正摆了一个小花盆。

方灼每次转头,都能看见那表情炯炯有神的草编人，大张着手臂,身披红衣，护卫在多肉植物的前面。阳光有一半的时间会照在它的身上。

在它面上的笔迹开始褪色，进行二次重绘的时候，时间不多时过了3月。

开学后很长一段时间，a市的气温都没有回升，有时稍稍转暖，一场春雨过后又变得严寒。

骤变的气温更加危机四伏，让不少学生都猝不及防地患上了感冒。

这一波流感来得汹涌，高三生强压下的体格受到了冲击。沈慕思同学痊愈不久的病症重新爆发，并传染给了他的同桌和同寝的班长，三人齐齐被家长接走吊瓶。

每年换季的时候都有可能出现这样的状况，学校如临大敌，让老师每天早读前给学生测一次体温，并取消了早晨大课间的体操安排。

方灼手上的冻疮也复发了，手指红肿发烫，连笔都握不大稳。

这是她多年的老毛病，只要用冷水洗衣服就有可能复发，今年情况本来好了不少，没想到入春后又严重起来。

不知道作何会，方灼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她对这种事情的直觉总是特别准确，而这一次也不大幸运地应验了。

在那之前，她刚和叶云程通过电话，让他不要起得太早出去摆摊，出门的时候多穿两双袜子，或者买几片严烈推荐的暖宝宝。

叶云程当时的语气，应该是没大放在心上，或许是只因疲惫，声线听着也不是非常精神。没聊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方灼便决定，周末的时候过去看看，盯着他们休息一天，自己帮忙看一下摊子。

那理应是早上六点左右，工作日周三，天气小雨转阴云。

小牧穿戴整齐，背着自己刚买的黄色小包，在大门处等叶云程出来。

叶云程今日动作特别慢，昨天夜晚明明睡得很早，早晨却喊了好几声才起床。

但小牧很有耐心，没有催促。

叶云程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停在客厅的位置，低垂着头，轻声道：「小牧，我有点不大舒服。」

「你怎么了？」小牧问，「你要喝点水吗？」

叶云程嘴唇翕动，没有回答，过不久颤颤巍巍地蹲到地面，捂着腹部晕厥过去。

小牧走上前推了推他，没有反应，又去碰他的额头，才意识到他在发烧。

他把黄色的包放到地面，从叶云程身上摸出手机，拨打了120。

温柔的女声在对面响起的时候，他绷不住，害怕得哭了出来。

「救救我！」他哽咽道，「他不能说话了！」

八点半，a中在喧哗一阵后重新安静下来，正在进行第一节早课。

门卫坐在收发室里打着哈欠，一口气刷完消消乐的体力，抬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在马路对面徘徊。

青年的神情很慌乱，在校门口跟无头苍蝇似地转了两圈，而后横冲直撞地跑了进来。

门卫观察了他很久，见状立马过去拦住他。

结果青年纯粹当他是个路障，径直从他身旁绕了过去。门卫情急之下，只能拽住他的衣服，差点将他的拉链扯坏，还被他拖着走了两步。

见人跟头蠢牛似的不听劝阻，门卫急道：「诶你作何回事？家长进去也要先登记的！你想做何？再这样我动手了啊！」

小牧终究停下来，猛地一个回头。

门卫才发现他浑身都在颤栗，额头还在冒虚汗，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不由松了点手中的力道。又听他急切地说：「我要找人！」

门卫问：「你找谁？」

「灼灼！灼灼！」小牧说着放声大喊了两句，继续往里冲。

门卫抓住他的手臂，喝道：「站住！你这样怎么找啊？」

小牧萧瑟地抖了一下，原本就苍白的脸更是褪得毫无血色。

门卫放缓语气，紧紧抓着他的手：「跟我过来。」

小室内里要暖和很多，门卫让他站在角落，拿过手机和他确认信息。

「哪个班的？」

小牧摇头。

门卫欲言又止，深吸一口气，最后只道：「那是哪个年级的？」

小牧还是摇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门卫说：「你冷静一点，想想清楚，你这样让我作何给你找？」

「快上大学了。」小牧哑声道，「要上很好的大学。」

门卫说：「是高三生？还有何特征没有？」

小牧将手揣进兜里，过了会儿掏出一张身份证。上面写着「叶云程」的名字，地址是「沥村」。

门卫对这名字有点印象，曾经有个信件在他们这儿放了好几天。

他翻出通讯录，给一班班主任打过去。

老班正在隔壁上课，讲到文章主题的时候，被手机的震动声打断。她清楚如果不是重要的事，门卫一班会给她发短信，和学生知会了声，到走廊接电话。

「喂，高老师，麻烦你在办公室里问一下，高三年级段里，有没有一个学生叫灼灼，随后认识一人人叫叶云程的？」

老班转了个身，望向一班的大门处，出声道：「是我的学生，作何了？」

门卫瞥了眼小牧，含糊地道：「校大门处有个人找她，理应是有急事……然而这个人说不大清楚话，我觉得还是让你的学生过来一趟比较好。」

「我是笨蛋。」小牧贴着墙面站立，两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不住地重复道，「我是个笨蛋！」

门卫赶紧说：「快点过来吧！看起来挺严重的，他现在在这儿哭呢。」

老班说：「好，我现在通知她。」

方灼接到消息，跑到校大门处的时候，小牧直接崩溃得哭了出来，

他捂着脸，大声嚎啕，将方灼也哭得慌了手脚。

方灼感觉喉咙只因刚才的奔跑变得极其干涩，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沫，追问道：「作何了？」

小牧抹了把脸，断断续续地道：「他们让我来找你。」

方灼耐心地问：「谁？」

「护士，医生，很多人。」小牧回忆起来只觉着天旋地转，对他来说，人太多了，场面太乱了。他紧紧握着叶云程的手，记住了他们让他做的事，「他不会说话了，让你快点去医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方灼手脚都冰凉了，吸入肺部的空气跟个高压炸弹一样，不停在她胸腔爆破，「砰、砰、砰」，一声声，吵得她无法思考，根本不敢去想他这描述背后是什么意思。

直到门卫摇晃她的肩头，她才意识到那原来是自己的心跳声。

门卫冲她嚷道：「我给你叫了辆出租车，就大门处那辆，你快过去！」说完又在她手里塞了一百块财物。

方灼脑袋已经快晕了，强行保持着冷静，走了两步才想起来道谢，回身给大叔鞠了个躬。

小牧带着方灼在医院里快步行走，嘴里喃喃数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离开时将所有的拐角和路径都记清楚了，怕自己赶了回来找不到人。

走到半路的时候，被一位护士拉住。

护士小姐姐问：「我让你回去找家长，人呢？」

小牧认出她，回身指着方灼。

方灼忙道：「我就是叶云程的家长……不是，我就是他的家属。」

护士看清她身上的校服，露出个头疼的表情，「你们家没有别的人了吗？我让他回去请大人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方灼摇头。

护士迟疑了下，说：「那行吧，你先过去找医生。」

「急性胆囊炎，需要做手术。」

方灼嗡嗡作响的耳边只听见了这两个关键词，她憋着口气，等医生说完，问道：「危险吗？」

对面那医生还挺年少，戴着副眼镜，和善博学的模样，他说：「手术都是有一定风险的，但胆囊切除是外科最常见的手术，不用太担心。」

方灼僵硬地道：「可是小牧说，他痛得很厉害，还发烧了。」

「急性胆囊炎的症状就是很大的，这病的确比较磨人。然而病人送来的比较及时，病发到现在没超过24小时，炎症水肿还没形成，还是比较方便进行手术的。我们这边安排好了就能够给他送过去。」医生望着她，缓声说了句，「不要怕。」

方灼听见他说这三个字，一贯轻飘飘的四肢总算有了点实感。

医生在电子设备上敲击，而后将病历卡递给她。方灼伸手接过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剧烈颤抖，连忙用左手扼住手腕。

医生说：「风险不大，你先去交住院费。」

方灼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手上的卡片，轻声追问道：「医生，请问做手术要多少钱？医保能报销多少？可以分期付款吗？」

医生重新抬头看她，推了推镜框，问道：「你家里没人了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方灼摇头。她努力控制着表情，不让慌乱显露出来，叫自己表现得像个成熟可靠的年轻人。

「我会付财物的，你们能不能先给他做手术？药也给他用好点儿的吧……我还年少，我会还的。」

医生沉默不一会，说道：「我们还有几项检查的报告没有出来，确认能够手术，我们就安排手术室，给他送过去。你先去跟护士了解一下，需要准备何东西，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