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颗小太阳(她又一次迫切地想要长大，...)

方灼从办公间出来,看见小牧站在休息区的角落，盯着自己的鞋尖，手足无措。

叶云程在他面前倒下,给了他太大的冲击，他觉着是自己的错误，没有照顾好叶云程。

这边的环境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可他已经连正常的恐惧都找不到了。

方灼调整好情绪,走过去故作轻松地道：「没事了,医生说不多时就会好了。」

小牧抬起头，啜泣着问：「真的吗？」

方灼摸摸他的脑袋,扯起嘴角,露出个勉强的笑来：「真的。」

刚才那一阵如虚影晃过的世界，和前所未有的仓皇，让方灼忽然意识到,她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强大。

人生太多变了,起起落落，明暗不定。或许只是一点意外，就让人难以招架。同时她也意识到，无论她变得多么成熟,可能都无法冷静地面对叶云程的离去。

原来成熟并不是强大到不可击败，而是能挺直胸膛面对所有不敢面对的事。不能闭眼，不能逃避，偶尔还要笑一笑来表示自己很好。

她又一次迫切地希望自己长大，长大到能够保护别人。

方灼掩藏起所有的负面心情,笑着安慰小牧说：「还好你跟舅舅在一起,及时把他送到医院，是以才没出大事。」

小牧又问了一句：「真的吗？」

「真的。」方灼说,「我们过去看看他。」

迈入病房里，叶云程还没醒来，安静地睡在那里。眉头紧紧皱着，睡得很不安稳。

床边只有一张椅子，方灼让小牧坐在彼处等候。他半趴在床头，很听话地不出声。

都是严烈发来的，问她怎么了，现在在哪里。连发了四五条，到下课时间停止了询问，应该是直接去找了老班。

方灼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做什么，理了理思绪，决定先找刘侨鸿。拾起床头柜上的移动电话，点亮屏幕，发现上面留着几条短信。

方灼正准备编辑一条短信回复过去，新的来电界面跳了出来，联系人显示着老班。

她拿着移动电话退出病房，往尽头处的小阳台走去，手指点击接通。

「方灼，你现在人在哪里？」

方灼报了医院的名字，又简单说了下叶云程的情况，表示自己这两天可能没有办法回去上课了。

「人没事就好，别的都好说。到时候我让班长把笔记复印一下给你带过去，你别着急。」老班问，「你身旁财物够吗？你那边有没有大人？」

「我不知道，我还没去了解费用。」方灼说，「我打给刘叔问一问，我舅舅的资料他彼处理应都有。」

正在下课期间，老班的背景十分嘈杂，间或还听见了严烈的声线，她说：「行，我还有最后一节课，上完去医院看看。你把移动电话拿着，有事打给我，清楚吗？」

方灼说着知道，把电话挂了，重新拨给刘侨鸿。

医院的走廊狭长昏暗，哪怕昼间开着灯，也给人一种逼仄昏沉的错觉。

走进阳台之后，视线豁然开朗，流动的空气冲刷了医院惯有的味道，让方灼大脑清明了不少。

此物点，刘侨鸿此刻正外面做宣传，接通电话后，中气十足地招呼了声：「作何了叶哥？有何好事吗？」

刘侨鸿察觉出不对，找了个寂静的地方，说：「是方灼啊，你这会儿不理应在学校上课吗？」

方灼听见他的声线，莫名涌起一股心酸，叫道：「刘叔。」

「舅舅住院了。」方灼抽了口气，「要做胆囊切除。」

「这样啊……」刘侨鸿的声音很冷静，只有思索，没有过多情绪掺杂，「没关系，小手术。你现在在医院里吗？」

方灼的心情随着他的声音镇定下来，回道：「对。我想问问医保的事，此物我不大懂。舅舅这情况，大概能报销多少钱？」

刘侨鸿干笑两声，说：「财物你不用担心，胆囊切除我记得不贵。同村那老秦胆囊都发炎水肿了才去做手术，找的专家，也就用了两三万吧，他的医保报销80%，你舅舅可以报95%。我现在去给你申请一下临时救助，待会儿给你带过来，你不用花钱。要是有问题，你去大医院，说明一下情况，大医院会先给你舅舅做手术的。别的事等我到了再说。」

方灼点头：「医生说了，检查完就做手术。」

「那就好，没事了。」刘侨鸿说着语调高了起来，佯装生气道，「叶哥作何回事？急性胆囊炎，还严重到要做手术。我就让他注意点自己的身体，他总是不上心，等他病好了我一定说说他。哦对，你的医保报了吗？我告诉你医保一定得买。」

方灼也不确定，说：「学校理应报了吧？」

刘侨鸿正色道：「你再问问老师，确定清楚。你可没有贫困户口，医保这么好的福利不能错过。」

电话里停顿了两三秒。

刘侨鸿说：「没事，你是不是看新闻里面各种治不起的案例吓得不轻，国家变化很快的，就这两年，利民扶贫的政策特别多。15年起开始实施精准扶贫方略，你舅舅这样的情况国家重点管，不然刘叔工作是吃干饭的？」

方灼笑了一下，闷声应道：「嗯。」

她转头看向走廊来处，一道黑影随着光线逐渐明晰，小牧说医生和护士在那边找人，方灼赶紧挂断电话，跑回病房。

医护人员解释得很详细，方灼把各种注意事项都记在备忘录里，又照着他们的指示把字给签了。没多久手术室那边有了空位，叶云程被推走。

床位空下来之后，边上的好几个病人家属主动来找方灼搭话。

他们见方灼的家庭情况可以称得上是「非常困难」，一个残疾病患，一人智力障碍，还有一人高中生，谁都需要人照顾，是以说了不少。医生走了前也让大家多关照一点。

一个微胖的阿姨给方灼洗了一人苹果，让她回去整理好洗漱的用品，并和她说了不少看护病人的要点，说晚些时候带她去几个食堂走一遍。

胆囊切除尽管是小手术，但术后护理需要非常谨慎，得住院观察一人多星期。不重视的话，病人可能会出现感染、损伤，或多种并发症，极其痛苦。

就算做手术不需要多少财物，后续的理疗、调养、饮食，都要花财物。方灼让小牧在手术室外等，自己回家整理一下东西，顺便把叶云程的存款带过来。

坐公车回去的路上，方灼业已没何强烈的情绪起伏了。她望着道路两旁还干枯的绿植，迎着缕缕吹来的春风，感觉心境和小区里的那潭湖水一样，只有轻微的波动。

她在楼下的小仓库里翻出了一人尼龙袋，拖着回到楼上。

出租屋里弥漫着浓香的卤味，食材还那么摆放在桌上。

方灼过去将门窗关紧，检查了一遍灶台阀门和电器开关，确认安全后，回到厨房，煮了一锅饭，又打了两碗卤味到保温盒里，准备带去医院给午饭，剩下的暂时存进冰箱。

她依稀记得叶云程会把财物跟账本放在一起，藏在柜子的抽屉下面。进了卧室，先有条不紊地把衣服整理出来，再蹲到地面，翻找抽屉。

东西找得很顺利，零散的钱被夹在账本里，她抽出来后仔细数了下，总共只有一千二，是留着日常买菜用的。边上有一张银行卡，方灼不知道密码。

她又从头快速翻查了遍，看看有没有遗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此物账本已经用了很多年，到最近才被频频使用。

叶云程的经济来源十分简单，早年只有代课和各种补助收入，支出更是单调，除了购买食材几乎没有别的收入。

方灼一贯有点疑惑。叶云程一人人生活，平时基本不买多余的东西，连家具都不换新，为何刚遇见自己的时候，会那么窘迫？除了最后转寄到学校的那笔钱，没有多余的存款。明明刘叔对他一贯很关照。

方灼往中间翻了翻，注意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方逸明，后面是一串银行账号，再紧跟着是各种零零碎碎的打款金额，从几百到上千都有。刚开始是好几个月打一次，后来国家扶助力度大了，他也变成一个月打一次。偶尔因为自己生病中段过一段时间，但一直坚持了下来。直到那次给方灼寄信，请她回去扫墓为止。

之后好几个月的财物，他存着给坟墓做了次翻新。

方灼高垒着的情绪彻底崩盘了，被一场横空掀起的海啸所吞没。

他作何能够这样？

他作何能收叶云程的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