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一个祝福(4.5k,求追读!)
陈江虽然醒了,但并未恢复行动能力。
云洛衣一言不发,将那件老牛皮衣裹在他身上,背起他便往洞外走。
「不用着急。」
陈江嗓音很轻地开口,「渐渐地走。」
虽然担忧可能的追兵,但本着对他的信任,云洛衣还是依言慢了下来。
陈江伏在她肩头,很寂静,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轻咳。
矿洞中剩下的路并不算长,随着她渐渐地行进,出口的光一点点渗进来,风的声音也逐渐清晰。
希望就在跟前。
云洛衣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那片光亮——
然后,僵在洞口。
秋风卷着谷间的寒意扑面而来,吹起她散乱的发丝。
外面,没有她想象中的自由,只有数十名身着白衣的仙宗弟子。
他们呈半圆合围状堵在洞外,剑光如林,封死了所有去路。
天上,还有几位长老凌空而立,神情漠然地望向洞口的两人。
「私自逃离禁室,还与凡间男子纠缠不清。」
一位面容枯瘦的男长老缓缓开口,「云洛衣,你可知罪?」
云洛衣并不回答,只是背脊绷紧,将陈江又往上托了托。
「放我下来吧,娘子。」
陈江声线很轻,几乎要被呼啸声吞没。
「不放。」
云洛衣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跟前的白衣弟子,又掠过空中那几道漠然的身影。
「别怕,陈江,我带你冲出去。别怕,别怕。」
她嘴里一遍遍低声重复着,不知是在安慰陈江,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云洛衣,束手就擒。念你身份与天赋,可免你罪责。」
另一位面容姣好却眼神冰冷的女长老淡淡道,「至于这凡人……擅闯仙宗,其罪当诛。你若亲手了结他,也算有功,宗门不但不会处罚你,还会给你应有的奖赏。」
「谁稀罕你们的奖赏。」
话音未落,她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一道贴着地面疾射的流光,朝着包围圈较为薄弱的左侧直冲而去。
云洛衣扯了扯牛皮衣,将陈江裹得严严实实,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只要我还活着,你们谁都别想动他!」
那几名弟子显然没料到她背着一人还敢主动冲击,更未想到她迅捷如此之快。
仓促间,几道剑光交错斩来,却被云洛衣身侧流转的淡金色气劲轻巧荡开。
她甚至没有出招反击——她也不擅长反击,只是足尖连点,如同穿花蝴蝶般从剑光的缝隙中倏忽掠过,直奔包围圈外。
「拦住她。」
空中那位女长老面无表情地命令。
更多的弟子反应过来,剑光转动,向这边合围。
云洛衣却简单掐了个诀,身形瞬间出现在十丈之外。
「追!」
数十名弟子驾起剑光,紧追不舍。
云洛衣心跳如擂鼓,灵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
她专精的遁逃术法此刻发挥到极致,时而如游鱼入水般在乱石间穿梭,时而如飞燕掠空,从两道剑气夹缝中惊险穿过。
只是刚要拉开一些距离,就又有几名弟子从侧翼包抄而来。
一道凌厉剑光几乎擦着她的后背划过,斩断了她一缕飞扬的发丝。
整个过程惊险无比,这还只是几位仙宗长老冷眼旁观、并未出手的结果。
「陈江,抱紧我。」
云洛衣咬牙,体内元婴轻震,喷薄出更精纯的灵力。
她双脚在空中虚踏七步,每踏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淡金色的莲花虚影。
七步踏完,她的身影陡然模糊,下一刻竟凭空出现在百丈之外。
「七步莲踪?」
空中的女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小丫头,竟练成了这上古遁术……」
「倒真是小觑她了。」
旁边面容枯槁的老者接话,「被关这么多年,无人陪练、无人指点,竟将遁逃的功夫修到这地步……」
三人中那位高大长老始终沉默,只是目光如冰,锁着下方那道身影。
云洛衣不敢停,又一次施展七步莲踪。
身形闪烁,将追兵甩开一大截的这时,喉间却已涌上腥甜。
她强咽下去,第三次踏出莲踪。
七朵金莲虚影在云洛衣足下次第绽放,百丈距离转瞬即过,眼望着到了仙宗外围的云雾边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在她即将要冲出去时——
空中三道强大的威压如天穹倾覆,沉沉罩下。
「云洛衣,到此为止了。」
那枯瘦长老的声线响起。
三名长老终于不再冷眼旁观。
他们从空中落下,截住了前路。
磅礴的力量加持在她身上,将她连同背上的陈江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可恶……」
云洛衣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差一点……就差一点!
若是只有一人长老,她或许还能拼着受伤遁走。
两个,也可一试。
但三个……
「云洛衣。」
依旧是那名女性长老开口,「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姐姐云织当初也曾和你一样,天赋卓绝,却为凡心所困,不遵守仙宗的规矩。可如今,不也回归仙道,潜心修行了吗?
「醒悟吧。情爱只不过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是虚妄的尘埃。斩了它,你才能看清真正的大道。」
「休想!」
云洛衣紧咬牙关,「有本事你们就杀了我……」
这时,她背上的陈江忽然动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从牛皮衣中微微探出头,贴近她耳边,轻轻说了什么。
正当三位长老心中疑惑,自己都施加禁锢了,为何此物凡人还能动时——
牛皮衣猛地被掀开!
滚烫的、暗红色、带着某种奇异力量的鲜血泼洒而出。
三位修为高深的长老自然不会被这种程度的偷袭命中,但他们却也不敢硬接老黄牛的血,连抵挡都不敢,纷纷退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就够了,牛血的作用,仅仅是破除禁锢与空间封锁而已。
下一霎,云洛衣脚底已经亮起了传送的光。
三位长老随即想出手阻止,可业已迟了。
寻常修仙者使用这招传送法术,至少有三到五秒的延迟时间。
但云洛衣不同。
作为一人专精遁逃的修士,她的传送在提前构筑的情况下,虽然做不到瞬发,但也只需要一秒便可完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泼出去的牛血堪堪落地,传送阵的光芒便已将云洛衣与陈江吞没。
再睁眼,二人已是出现在一处山谷中。
「咳……」
刚一落地,陈江便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唇角溢出。
使用牛血的代价,让他本就残破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
云洛衣的状态比他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去。
她的灵力业已见底,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的疼痛。
但她不敢停住脚步,咬着牙,背着陈江继续狂奔。
「陈江,你作何样?」她声线发颤。
陈江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异样,「我没事,别忧心。」
「你再坚持一下……」
云洛衣也是在强撑,她强行压下喉间上涌的鲜血,「我们已经逃出仙宗了……等我找个安全的地方停住脚步,给你疗伤……」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的灵力连逃跑都不够用了,作何给我疗伤……
陈江并未揭穿,只是嗓音温和地应下,「好。」
他微微扭头,看向周围。
山谷幽深,秋意正浓。阳光穿过高处疏朗的枝叶,落下零星晃动的光斑,落在他苍白的面上。
溪水潺潺,古木参天,深秋的红叶如血般铺满地面。
「仙界的风景,还真不错呢……」
陈江轻声说。
「这次理应没时间看了。」
云洛衣喘息着,「但没关系,等以后,我们有的是机会看……」
「……」
陈江没接话。
「陈江。」
云洛衣又开口喊了他一声。
她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聊些许比较轻松的话题,转移一下陈江的注意力会比较好。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阿娘病重时,她也是这么做的。
当时效果很好,阿娘注意力被转移之后,果然仿佛就不痛了。
她咬了咬唇,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等我们出去了,你想做什么?」
「我吗?」
陈江有些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何想做的……硬要说的话,那应该是让娘子你,去做那些你想做的事情吧。」
云洛衣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流了出来。
「我想做的事情……那可多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将眼眶中的酸涩憋了回去,「但你得跟我一起。我们明明是假成亲,都是你,天天说些好听的话哄我,把我哄得团团转,想走都舍不得……」
「是我不好。」
陈江从善如流地认错,声音愈发低柔,「那娘子现在,后悔吗?」
「不后悔,一辈子都不会后悔!」
云洛衣立刻摇头,「但你得负责。你要陪我一起去更远的地方,看更美的风景。我还想再去一次海边,还想吃你做的虾……」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好。」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听说名门贵族家的女子琴棋书画都样样精通的,我就不学那么多了,只学个画画好了。我把我们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情全都画下来作纪念。」
「嗯。」
「可惜之前我身上那留影符被仙宗没收了,里面可是有我们珍贵的回忆……不行,等以后得找个机会把那留影符偷出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絮絮叨叨说着,仿佛只要规划得够仔细,未来就真的能像她说的这般在跟前铺开。
陈江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简短的好几个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觉着眼皮愈发沉重,头脑也变得昏沉。
仙宗的咒毒如附骨之疽,老黄牛的血也在燃烧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
他清楚,自己业已没有多少时间了。
「娘子。」
「嗯?」
「还依稀记得,我先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何话?」
「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想躲就能躲得掉的。当某些我们不愿注意到、且无力改变的事情发生时,我们能做的,只有接受现实,并怀着勇气等待。
「无论发生何,都不要忘记,你对自由的坚持。」
「……蓦然说这些做什么?」
陈江笑了下,依旧用了上次的理由,「有感而发……不用在意。」
她心中涌上一阵慌乱,立刻分出心神,去感知陈江的状态。
但云洛衣被骗过一次,已经不像上次那么好糊弄了。
随即浑身僵住。
陈江的体温几乎业已降至冰点,那股阴寒歹毒的力量已蔓延至他的五脏六腑,生机似风中残烛,气血更是几近枯竭,像是个行将就木老人。
「怎么会这样,你的身体……作何变成了这样……」
她慌忙将陈江从背上置于来。
这才发现,陈江那原本只是夹杂着些许银丝的黑发,此刻业已化作了大片的霜白,脸色也惨白如纸,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注意到这一幕,她何也顾不上了,发了疯一般,将本就不剩多少的灵力拼了命的往他体内注入,试图挽回那些逐渐消逝的生机。
可这终究是徒劳。他的身体像是一人到处漏气的气球,这点灵力无异于杯水车薪。
「怎么会这样……明明之前……明明之前没这么差的……」
她语无伦次,泪水终究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陈江苍白的面上,「陈江,你别吓我……你答应过要陪我的……你答应过的……你不能骗我……」
陈江的视线业已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见她哭得通红的双眸。
彼处面盛满了世界崩塌般的惊恐与绝望。
他想抬手替她擦擦眼泪,却只动了动手指。
「别管我了……」
他苦笑着开口,声线轻得像一声叹息,「快走啊……傻孩子……」
仙宗的追兵,要追上来了。
「我不!我不走!」
云洛衣用力摇头,灵力输出得更急,甚至开始燃烧自己的本源,「你不准有事!我不准你有事!你听见没有!陈江!你看看我!」
她的声线带着崩溃边缘的嘶哑。
「洛衣……」
知晓她真名以来,他从未有过的,轻声唤了她的名字。
「我本就是要死的……听话,快走……」
「我不听!」
云洛衣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你让我走去哪里?没有你的地方,我哪里都不想去……」
陈江低低叹息一声,带着些许无可奈何。
他不再劝了,而是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不要愧疚,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他柔声叮嘱着,像是要让她记清楚一般,每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
「听我说,仙宗有古怪,你千万要小心。云织……虽然站在仙宗那边,但你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找她帮忙……老黄也还活着,它也能帮你……」
「不、不要!别说了!」
云洛衣仿佛意识到了何,惊恐地哭喊,「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她眼泪越流越多,最终,将脸埋进了他掌心,肩头剧烈颤抖,「我不能没有你,陈江……你不要走……」
陈江却是借着此物机会,用最后的力气,将一小块牛皮塞进了她的衣袖里。
做完这些,他轻轻弯了弯嘴角。
尽管没能带云洛衣逃出生天,但这一趟……也算没有白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视野开始昏暗起来,耳边的声线也变得遥远。
唯有掌心那滚烫的眼泪,真实得灼人。
「不要难过,娘子,要坚强一点……以后,你就自己一个人了,要照顾好自己……吃饭的时候多吃一些,你现在太瘦了……不要总吃甜的,会蛀牙……啊,总感觉还有很多事情想说,但没时间了……」
他气若游丝,如呓语般轻声呢喃,「抱歉啊,娘子。万水千山,我不能陪你一起去看了……」
「陈江……」
云洛衣已然泪崩,哭得浑身发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死死抓住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记住了……我全都记住了……」
仙宗的追兵业已追上来,无数白衣弟子将她包围。
「云洛衣!还不束手就擒!」
可她恍若未闻,只是泪流满面地,望着陈江的双眸。
听到她的话,那双惯来温和的眸子,露出一抹欣慰。
下一秒,里面的光彩便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只余下一片空茫的、倒映着天空的平静。
陈江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吐出最后一句气音。
云洛衣连忙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声音很轻,很模糊。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但她听到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是一个祝福。
「愿,娘子此后……前程万里。天高海阔,再无枷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