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崩维

「你的屋子有点乱。你确定你能够正常的在这个地方休……」

姜病树开始尝试继续说话。

又一次，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字词里，某一人词仿佛变得很陌生。

「休……什么来着？」

最开始是致病师这个词，他仿佛没有听过一样，就像此物词一直不存在。

「休息？」

用了足足六七秒，姜病树回想起来了。

这一次，姜病树用了五秒。

女人还是叽里呱啦，说着仿佛外星人一样的语言。

在姜病树看来，完全没有逻辑。

「比上一次还快？」

女人想要表达的字，便是这六个字。但话到了她口中时——便是一长串的，不属于任何词语的发音。

像是某个奇怪的语种。

她的病魔虽有些特殊，倒也不算奇怪。

比起蒲磊的主神，关蕊的小乌龟来说，相对正常，起码是个人。

但也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病魔。

假如她的病魔可以被其他人看见，理论上也没有任何人能认识。

那是有序纪元里一位知名学者「托特」。

在数学，物理，化学，哲学，这些领域，托特都不是最顶尖的，却也都算得上优秀，尤其在行事风格上，很讲究逻辑，因果。

他在有序纪元里最著名的一本作品，就是解构事物的逻辑与因果。

简单来说，此物室内里所有物件都摆放的无比混乱的女人……

是一人对秩序，因果，逻辑，有着几乎狂热追求的女人。

以至于，她的病魔竟然是一个只存在于典籍中的人物。

到了病纪元，几乎没有几个人听过托特的名字。

病魔「托特」并没有说话。因为它还不能说话。

女人很清楚自己病魔的能力。

「按理说，他越是靠近我，他的逻辑就越混乱，但你注意到他的眼神了吗？」

「他像是是在与我较劲，在用力找补回那些逻辑。」

「可惜了，长得这么好看。实习生，请不要再靠近我了。」

女人还是自顾自说话。

这次她连着说了不少句话，可姜病树只听到了几个音节。

他以为女人说了很短的几个字。他再度靠近女人。

试图将一件衣服，盖在女人身上，让女人不至于衣不蔽体。

姜病树对占美女便宜，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兴趣。

在车友群里，他也会催促老司机搞快点。

可眼下，他实在是无暗自思忖一些旁的，他更希望女人能够穿的严实一点。

尽管疯了，但起码能体面一些。

「倒是不像上次那送饭的。还有楼下那几个女的。他不是来欺负我的。」

「只不过你做不到的，我们的行为逻辑，不在一人维度，就仿佛我正常说话，你却也无法感知。」

「我得的这种病，是一种让人无法‘理解我’的病，放弃吧。」

女人摇头叹息，她感觉到，此物实习生似乎在跟自己的病魔较劲。

可姜病树听到的，是女人忽然说了一堆咒语一样晦涩的音节。

言语，摇头的动作，都是在阻止姜病树白费力气。

注意到的，是女人贴在了墙上，像一只壁虎。

当姜病树准备把衣服盖在女人身上时，他的手猛然间停住。

「人类……需要穿衣服吗？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看着手里的衣物，有些懵，甚至疑惑起来衣服的作用是何？

我穿着衣服是为了何？我理应脱掉它吗？

当他逐渐接近女人，已不再是忘掉一个词那么简单。

而是直接对一种人类习以为常的习惯陌生。

这一次，姜病树足足停了有三十来秒。

他定定的站在彼处，那件宽松的衣物被他拿在手上。

女人看着这一切：

「很抱歉，我已经阻止了你，但我的行为与言语，你无法理解的。」

「你离我离的太近了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此物距离，你会变成一人没有逻辑，没有思维的疯子的。」

女人的话不少，而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

这一次姜病树听到了大概数百个音节。

就好像自己在靠近，女人在滔滔不绝不断念咒语。

这业已是一个绝对危险的距离。

病衍波动下的姜病树，身体素质，对规则的抵抗力都远远强于其他人。

况且无病之躯，像是有着某种隐藏性质。

种种能力加持之下，姜病树才能一步步走到女人的身前。

女人也很诧异，实习生走到这个位置后，竟然还能流露出挣扎的神色，而不是彻底的崩坏。

「值得一夸的是，你的确……是此物世界上，最有可能理解我的人了。退回去吧，不要成为一人疯子。」

正常人只是靠近女人身前一丈，大概就会慢慢丢失些许「概念」。

上一次，送饭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了女人姣好的容颜与身材。

明明已经是精神病人，是一个谁也无法理解的疯子，眉宇间却散发的知性力场。

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

这种反差让送饭的工作人员起了色心。

他心里想着，反正这一层没有监控，她长得那么美，自己过去摸一摸也不要紧吧。

谁也不会知道的。

但才走了几步，他就忽然不清楚，色是何概念了。

在注意到女人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可以色色，我要色色，今日谁也阻止不了我色色。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靠近女人才几步，就已经大贤者模式。

生命的传承与繁衍，仿佛是靠着自我分裂，而不是交配。

不能够色色，不，是彻底没有色色这个选项。

宛若被精神阉割。

便他转身走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当他下楼后，只是数字概念混淆的这一点被人发现。

可之后的时间，他越来越崩坏。

没有人清楚数字1和0被混为一谈后，能对一人人的逻辑能够造成多大的破坏。

如果一人人的思维逻辑里，1和0相等，便如同是=非，有=没有。

他没有病，只是被人当做了精神病。只因他的逻辑，概念，被腐蚀被崩坏。

所以不多时，这位送饭甲从病孵所的员工，摇身一变成了病孵所的客户。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比精神病人还要像一人精神病人。

姜病树就面临这种崩坏。

但有趣的是，他的逻辑在飞速的自我修复。

就好像两个绝世高手在对决。

一方猛攻，将对手打得血肉模糊，可这个对手，也展现出了强大的生命恢复力——

伤口在不断愈合，血肉在不断重生。

只只不过伤口变成了逻辑，血肉变成了概念。

可当他想要再进一步的时候，脑海猛然浮现出声线：

【退，现在的你还无法抗衡她的病魔。】

姜病树退了一步。

这一退，他忽然间清醒过来，整个人如恍然大悟。

「衣服……人类需要穿衣服，只因有了羞耻心，需要遮住些许部位。这时起到保暖，防御，美化外观的作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消失的概念一瞬间赶了回来，女人听着姜病树的这自言自语，诧异不已。

「此物距离，按理说理应是彻底腐蚀了，可他居然能够……找回来？」

「这种人，我还是从未有过的见到。」

已然说了要下线的姜小声，忽然间再次出声。

姜病树感觉到，要是当时自己继续前进，一定会遇到何危险。

这种危险不一定是肉体上的。

【这种病，理应是A1型崩维症。

有一个说法是，得了这种病的人，会更能够感受到逻辑的美。

是精神病里，对人类思维逻辑破坏性最强的一种。

他们会更聪明，更智慧，会最有可能——成为破解各种世界难题的人。

最有可能，成为领先时代两步以上的疯子。

但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他们永远无法被人理解。因为他们的行为，言语，都被加密了。

这个女人或许知晓不少答案，却无法传递给世界的众生。

最后……我有些困，不要再冒进了。但你能够尝试着，在一个安全距离与她交流。

或许你，能够找到她仅存的同维度逻辑。她的病魔，是一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学者。】

……

……

无尽浓雾的荒原。

姜小声站在断桥的彼端，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倦，仿佛传达着声音，就透支了所有的力气。

「还需要……破解更多的病域啊。」

话音落下，他双眼里的景象渐渐地消失……整个人昏倒在地。

像是在漫长跋涉里，终于体力不支而倒下的人。

他单薄的身躯，很快被浓雾吞没。

不知要多久，才能从昏迷中苏醒。

……

……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姜病树退开了，他心里生出了浓浓的内疚。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小声既然说了无法传达消息，就理应不是骗我。」

「但刚才，他讲那么多话……不清楚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姜病树也说不出是以然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姜小声的强行出现……让姜病树有一种只因自己胜负心太强，不小心拖累了朋友的愧疚感。

只是他早已把声线先生，构想成了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朋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深呼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

「刚才以身犯险的行为有点蠢，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姜病树和女人保持在了一人相对安全的距离。

这个距离他的思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难怪被蒲磊说成是乱码，假如这个病的症状表现，就是无法被人理解，那么蒲磊无法解析她，也就很正常了。」

蒲磊是将世界程序化，他能获得一定的程序员权限。

现在看来，蒲磊的程序化解读很到位。

靠近女人，就会被「污染」。程序化世界里，这确实是一种宛若病毒的可怕存在。

「她的病魔，理应就是一种领域性质的病魔。」

「越是靠近她，领域效果越强。A级业已很恐怖了，难以想象她更进一步后的样子。」

「她无法被人理解，但换言之，她越是无法被人理解，那么就越希望有人可以理解她。」

「只不过得了这种病，大概也会意识到自己无法被人理解？」

那么问题来了，我该作何理解她呢？

姜病树暂时没有想到答案，只不过嘴上还是直接说道：

「我看不明白你的肢体表达，也听不恍然大悟你的语言，但我会尝试着理解你的想法。」

女人发出了不屑的笑声。

姜病树听到的是奇怪的音节，然后女人拍着手，胡乱扭动身体。

「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就像是小学生拿着粉笔说，我要解开哥德巴赫猜想一样可笑。」

自然没有这么夸张。

历史上的确有人能够理解崩维症。只是每个崩维症病人的同维逻辑点不同。

所谓同维逻辑，就是二人都遵循的逻辑。

比如数字。语言。肢体表达。

大家都知道每个数字代表的意思，语言能够表达的需求，肢体传达的信息。

这就是同维。

但女人与正常人几乎没有同维逻辑。

就仿佛女人明明是摇头，然而她的动作却是贴在墙上。

女人发出嬉笑声，结果变成胡乱拍手。

她明明只说了几个字，但姜病树听到的是一长串字。

肢体表达混乱。

语言含义混乱。

就连数字也混乱了。

她的大脑传达的指令，身体会做出随机的解读。

姜病树听不懂女人的嘲弄。

如果这是一场较量，第一回合，姜病树败北。

但他相信，一定存在着一个方法，能够与女人沟通。

哪怕这个方法，只能交流最简单的信息。

比如是，否。

是以姜病树想到了一人广为流传的梗——眨眼梗。

某世界末日不二更的作者忽然加更，网友们会调侃作者被绑架了，如果作者不能说话，就眨眨眼。

这个梗里，不能说话，就代表说话不再是同维逻辑，但眨眼还是。

姜病树举起一根手指，开始与病人交流：

「我清楚你的病，叫崩维症，这是一种能够让你变更聪明的病。」

「甚至我认为，你得了这种病，也算是得偿所愿。」

此物推断还是有些猜的意思，只不过既然女人的病魔是一人学者。

一个早已死去的学者，那么就有理由怀疑，女人对知识的渴求，达到了一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以至于她最想见到的人，不在现实，只在历史之中。

女人更加诧异。这个实习生到底是何来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所以，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女人跳了一支诡异的舞，像是某种上古的巫术，但每一人动作都与上一人动作没有连贯性。

其实她只是点了点头，而身体做出何种反应，却不是她能控制的。

姜病树出声道：

「我就当你答应了。」

「赌何？」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又是一堆无意义的发音，不仅仅是发音，有时候说话还会伴随着奇怪的动作。

姜病树直接忽视掉，就当自己真的在跟女人对话：

「尽管你的肢体表达，语言，我都不懂。」

「但我就赌，赌我能够问出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