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激流中的危石

「报，敌军一触即溃，前锋请旨定夺。」

大周的帅旗下，一位年青的将领被众将众星捧月般的拱卫着，他的甲胄看上去与众将校也没有什么不同，身后的旗帜也看不出有何两样，只有小部分人清楚，这就是大周新登基的皇帝郭荣。

他轻装简从，脱离了大军连夜赶来，亲临第一线指挥。

「全军速速压上，莫走了刘崇。」郭荣几乎没有思考，便说出了想法。

众将纷纷劝道：「圣上，此乃汉军的诱敌之计，如今我大军后军未到，若冒然进击，敌众我寡，恐不能敌呀。」

「量那刘崇老贼，不过一段朽木而已，又有何能，尽管他人数众多，但多为临时所征之乡兵，又有何战力。我军人数虽少，但皆为精锐，有何惧哉，朕只怕待我后军一到，他胆怯而逃，那才是大祸患。」

「朕意已决，众将听令。」

「有。」众将马上纷纷一抱拳，顿时激起甲叶锵锵声一片。

「李重进、白重赞，你二人率本部军马为左翼。向训、史彦超，以你二人率精骑为中路。樊爱能、何徽，你二人率本部军马为右翼。三路进军，活捉刘崇，朕亲自督阵。」

「得令。」

秦越捂着鼻子跟着大军的步伐前行，并不知道正与这位雄心勃勃的皇帝交臂而过。

鼓声隆隆，一面面将旗迎风招展，一队队士兵步伐橐橐，相伴着战马嘶鸣声向前方进发，腾起的征尘如滚滚黄龙。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在跨上战马之际，扭头向郭荣觑了一眼，冷哼一声，轻声嘀咕：「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看把你能的，瞎几吧乱指挥。」

身侧的步军都指挥使何徽面无表情，只是微微一挥手，示意军队加快脚步。

目送大军远去，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轻声询问：「圣上……」

「我们也跟上，就近督战。」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圣上万金之躯怎能亲自冒险。」

郭荣朗声笑言：「抱一，我们之间还要这么见外么，驾——」

张永德见郭荣策马飞奔，忙指挥禁军跟上，这一声「抱一」的称呼，却在他心中却生起莫名的感慨来。年仅二十六岁的他与郭荣有郎舅之亲，两个月前还是称兄道弟的，偶偶还一块大碗喝酒，胡混吹牛。

可一朝登基，变的可不仅仅是称谓，一道无形而充满威压的隔阂，把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越拉越远。

只不过，他理解郭荣此时的迫切求战心情，作为一名假子荣登九五，不服气的大有人在。他需要赫赫武功来为自己正名，他需要一场大胜来压服不和谐的声音。

论理，张永德自己也有资格坐一坐那位置，他可是嫡亲女婿。

而军功赫赫的李重进作为老丈人的亲外甥更是受到军方的拥护，以及以左相为首的诸多文官的大力支持。

谁也想不到，老皇为了保扶郭荣，会硬生生逼退左相，清除挡路石，一力扶保郭荣从澶州进京，授开封尹兼功德使，封晋王……一步步的护他上位。

甚至于弥留之际，先命外甥李重进向郭荣行君臣之礼，这一跪，就跪定了命运。

他不清楚三人中年纪最大的李重进作何想，旁观这一幕的他，虽然根本没有此物野心，但那一刻的心里也是如钢刺般的巨痛，苦涩的胆汁都涌上了口腔里。

皇位呐，九五至尊。

北汉阵营，刘崇意气风发。

胯下的黄骝马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时不时的奋鬃扬蹄，摇头甩耳。

这位年近六旬的北汉皇帝居高临下，望着南面汹汹而来的周兵，大笑道：「那郭荣德行不配，竟然只召集了这些人马来战，早知如此，悔不该花费巨资请辽国出兵……就这点兵，我军本部就能够轻松辗压了。」

「圣上英明，此乃天佑我大汉。」

刘崇哈哈大笑，道：「今日不仅要破敌，还要打出威风来，让辽国也叹服。」

众将应道：「正该如此。」

一骑自西而来，却是辽国统兵大将杨兗，在刘崇面前一丈处勒马，道：「某观周军虽然人少于我，但阵容齐整，甚为强劲，不可轻敌。」

刘崇一面轻抚兴奋不已的战马，一边傲然大笑道：「敌军才这点人马，此时不战，更待何时，请杨帅不必多言，只管约束本部，试看我大汉将士的武勇。」

杨兗冷哼一声，道：「那好，某就按兵不动，看你汉军破敌，若是落败，休怪某冷血无情，见死不救。」

刘崇大笑着拱手，杨兗脸黑似铁，再不多话，双腿一挟马腹，腾起一股烟尘自归本阵。

不远处的副枢密使王延嗣把这一切看的分明，便悄声对一旁的司天监李应使一人眼色，李应快步向前，对刘崇道：「圣上，吉时已到，能够开战了。」

刘崇志得意满，正要策马扬鞭，枢密直学士王得中一把扯住缰绳，劝道：「李应妖言惑众，该斩。此时南风正急，风向对我军不利……」

刘崇虚挥马鞭，笑言：「朕意已决，你这老书生就不要多言了，再说丧气之语，定斩不饶——先锋使张云翼何在。」

「未将听令。」

「着你率本部铁骑，袭击周军右军，一举破敌，以扬军威。」

「诺。」

战鼓「咚咚」的擂起，一声急似一声，张云翼一马当先，身后是三千精锐铁骑，个个平端着长枪，轰隆隆的如黑色旋风般向敌阵冲去。

「杀……」

周军的骑兵也动了，樊爱能面对如狼似虎的汉军铁骑，犹豫着摇下了手中的战旗。

「杀……」

两军交阵，勇者胜。

周军右翼本阵，秦越心都要跳出胸腔之际，忽然听到远去的蹄声又密集的响起，却是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猛听前方有人大喊：「骑兵败了。」

「大家快逃呀……」

严整的阵形陡然间就乱了起来，军士们如无头苍蝇一般的乱窜，有人高喝，有人尖叫，有人喊跑，有人喊降，紧接着大阵就如风吹麦浪般的伏了下来，溃退的骑兵如尖矢般的直冲本阵，军队顿时四分五裂的炸开。

「不要慌……」

陈疤子举刀怒吼，他的煞气与镇定感染了秦越，紧紧的跟在他身后方。

「此时溃逃，有死无生，有卵子的向我靠扰，向我靠拢……向我靠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秦越也高举起长矛，嘶声呐喊。

「向我靠拢。」

尽管越来越多的军士如潮般的退逃，但也有一小部分人向陈疤子这边靠过来，这些有经验的老兵油子，知道在铁骑面前，回身而逃的下场只有一人死字。

但更多的人眼见逃不了，六神无主之下，直接弃刀下跪，高喊「汉皇万岁……」

就在这乱烘烘的生死关头，一名扛纛大汉背着认旗怆惶逃窜，正好经过，陈疤子一把夺过，也不及辩认，重重的往地上一插，手中长刀一挥，「锋矢阵，稳住——」

秦越一扯甲寅，紧紧的跟上。

「锋矢，稳住……」

他们如激流中的危石一般，牢牢的顶住，溃逃的士兵有的在他们身边停住脚步脚步，迟疑着靠扰，危石渐渐的变成了小岛，又逐渐的扩大了起来，但更多的是避开他们的两侧，如洪水般的向后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