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011章 唯一背对着

尚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钟，穿过满是霉味的楼道，打开贴满了小广告的房门，天上的月光透过客厅窗口洒进来，让客厅里不至于很黑，他换好了鞋，重重的看了眼沙发，此物沙发业已十几年，早就没有了当初的弹性，坐上去非但不会感受到舒适，反倒会因为日积月累的挤压形成条条框框，而感到拘束。

母亲今夜应该在沙发上做了很长时间！

走的时候理应很茫然。

要不然以赵素仙的性格绝对不会让黄白交织的沙发垫上出现褶皱，每次都是抻平、整理好家里一切在入眠。

难道她今夜本打算与自己谈及那女人？

又或是谈及那二十几年都为出现的男人？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尚扬一阵恍惚。

都说没有在午夜十二点哭泣的过不足以谈人生，这句话有道理，也仅仅是前半段而已，加上后半段理应是：一个男人，对压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事往往不会浓墨重彩，只会寥寥一句，因为想起伤神、提起难过。

只有压在心脏的最底层，用力的碾入尘埃，才是最好的保护。

换好衣服，没有洗澡，担心吵醒母亲被她注意到，洗了个毛巾拿回卧室里把全身擦拭一遍，随后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双眸在昏暗的房间里绽放着炙热的光，身体一动不动，把所有想的、要的、爱的、恨的、得的、失的，都徐徐融入在心里。

他收回目光，蹑手蹑脚的、脚步极轻的走回卧室里，放在以前，什么叫母爱啊、什么叫生活啊，他完全懂，况且自认为懂的很透彻，可当心里对世界的主色调改变之后，一切都会发生天翻地覆，没有表现，恰恰是只因男人而已。

一遍的回忆、一遍遍的复习、又一遍遍的预习。

随后闭上眼睛，等双眸再睁开时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一天。

也的确没有惊天动地，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尚扬出了卧室时，发现餐台面上依旧是简便的早餐，吃过早餐，把昨晚带血的衣服给洗干净，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做这些事，只是扔到一边让母亲洗就好了，可亲眼目睹了那个女人的趾高气昂，又亲耳听见了母亲的刚强倔强，或许作为儿子，活了二十几年，到了该保护母亲的时候。

从小事做起、从一点一滴做起，从分担一点点家务开始。

今日没有足够羽翼、次日没有足够羽翼，只要向前，总有一天能张开翅膀。

做好这一切，拿出一身干净衣服，还都是上学时候买的，这几年他很少买衣服，并不是因为经济问题，而是潇洒认为复古也是一种美，刚刚出了楼道，还没来得及拥抱太阳，他就敏锐的察觉侧面有一道凶光盯在自己身上，这凶光理应恨不得把自己碎尸万段。

「尚扬！」

声线简洁、冷漠、大怒、带着杀气。

尚扬转过头，就看侧方站着一位穿着淡蓝色牛仔裤、上身穿着橘黄色T恤的女孩，扎着马尾辫，咬着嘴唇，双手都攥着根本没多大威力的拳头。

陈雨童！

她从八点开始就业已在这站着，双眼盯着楼门，业已站了一个小时，像个被抛弃的小怨妇，期间楼上的大爷从楼上下来，冷不丁看到她，险些把心脏病吓出来。

「你有病？」

尚扬略感崩溃的问道：「说你是傻子，一点都不冤枉你，先不说你现在的样子吓不吓人，天这么热你在外面站着？」

在陈雨童的世界里，一直都懒得跟尚扬解释何，她只是愤愤的盯着尚扬还在肿胀的面孔，抬手指责道：「你是不是说过以后不打架了，再也不打架了？可头天晚上呢？偷偷的去了市里，作何回事？」

「你作何清楚？」

尚扬一愣，昨晚走之前就在楼下坐了很长时间，在这之前陈雨童业已休息，赶了回来之后更不可能被发现，准确的说，知道他昨夜去市里的人真不多。

「你别管我怎么清楚的，你就说是不是错了！」

陈雨童像是个发飙的…小猫，哪怕她龇牙咧嘴、张牙舞爪也根本不像反派、不像坏人，她的大怒让人恨不得在她面上微微掐一下。

「错你妹啊，烟没了，赶紧给我拿盒烟，我得出摊！」

尚扬懒得解释，无语的摆摆手，虽说陈雨童有些毛病他管不了，但也从来不惯着此物小妮子，太熟悉，从小一起长大，据在五岁的时候两人就在一被窝睡过觉，自然，他是一点不依稀记得，至于那时候才两岁的陈雨童，理应也忘了。

陈雨童见他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样子，恶狠狠的磨着银牙，抬起纤长白嫩的手指指着尚扬，恶用力道：「你给我等着，我还会再赶了回来的！」

说完，扭过头直奔自己家食杂店走去。

其实就在旁边。

尚扬被她临走时气鼓鼓的样子给气笑了，望着那背影，不得不承认：邻家有女初长成这句话是古人的先见之明，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跟在自己身后流着鼻涕、脸蛋有点高原红的女孩，能变成今天这副亭亭玉立模样，岁月弄人啊。

陈雨童走进食杂店，刚刚一进门就不再大步流星，她不过是在尚扬面前肆无忌惮，在长辈眼中是乖宝宝，在邻居眼中更是窈窕淑女，迈入货架，拿出一盒尚扬钟爱的白皮红塔山，这烟便宜，七块钱。

早就把一切都看在眼中的王姨默不作声，也故意扭过头不看，倒不是烟的问题，而是还在为陈雨童报考师范生气，高出分数线六百多分，去了这个学校太可惜。

「从我生活费里扣」

陈雨童轻飘飘的留下一句，之后走出门，她从未与父母顶过嘴，唯独这次报考，态度异常坚决，哪怕报考时也没和家里商量，直接填了。

「哎…」

王姨望着她走出去微微叹息一声，嘴中略感哀伤的嘟嘟囔囔道：「女大不由娘啊…」

「给你！」

陈雨童走出门，把烟递给尚扬，态度如刚才一般对立，事实上，尚扬说她是傻子真不算冤枉，要是一般女孩在当下情况至少谈点条件再把烟递过去，而她像是一直学不会这些套路，以前也是这样。

瞪着美眸，嘟着嘴唇又道：「现在能够说吧，为何打架，你以前作何跟我说的？说以后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这才几年，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

面对她的一句句质问，尚扬觉得特别扭，当初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竟然有一天敢管着自己了，况且还是一种近乎不容抗拒的口气。

「你这张嘴啊，跟三年都学坏了！」

尚扬无语的摇摇头，也不再问她是作何知道的，诚恳道：「雨童啊，当哥的跟你说句真心话，女孩，寂静、矜持、娇弱才是美，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像个姑娘，分明就是充满怨气的怨妇，这是病，得改，要不然上大学都交男朋友，就你自己形影单只难过不？行了，我说的话好好想想，得走了…」

尚扬点起一支烟放到嘴里，摆摆手，从她身边路过。

陈雨童反应极其迅速，或者真如那天好几个小混混说的，腿长有天生优势，只是一个箭步，准确无误的抬起左手无名指，勾到尚扬右侧裤兜里，眼里绽放着倔强道：「尚扬，我告诉你，别以为转移话题就能把这件事盖过去，你要是不想听能够，我也不问，然而今日定要让我跟你卖水果…」

原来这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尚扬脸色一黑「手松开！」

「不松！」

「啪」

在别人眼里应该轻轻抚摸的娇嫩小手，在尚扬眼里没有丁点怜香惜玉的价值，抬手打了一下，不重，但也出声了。

「松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松！」

男人和女人发生争执，无论起因是何，争执下去都彰显一点，男人是傻子，进一步说：女娲娘娘当初造人的时候貌似忘记把「道理」二字塞入女性的脑子里。

尚扬心知肚明她没多少假期，再过一人多月就要去省会报到上学，距离不远，火车两个小时，但也不能经常赶了回来，忍着，再忍一个多月，身旁就不会有此物小唐僧，天天念紧箍咒了。

两人走到水果摊，与往常一样，打开卷帘门，把水果摆成一排，不用吆喝，等待顾客上门就可以，尚扬继续老神在在的坐在摇椅上，一手拿着蒲扇扇风，陈雨童感受到被冷落，却一副要在这个地方生根发芽的样子不肯离去，找个纸壳，垫在尚扬侧后方水果摊里的台阶上，双手支着下巴，余气未消的撅着她淡粉色嘴唇。

一双宛若夜空中皓月般的双眸，没有大怒、没有火气，有的只是稍稍困倦又忍住困意睁开的朦胧，盯着尚扬的身影。

在尚扬形象受损的情况下，她这不谙世事的样子，装饰了路人的风景。

就连刚刚路过的一位老大爷都暗自咂舌：「这闺女生的也太俊俏了…」

好像全世界都在欣赏她的美，唯有一人背对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