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解线

秘境空间的震动逐渐减弱，越来越多妖兽从疯狂中寻回理智，瞳中的血芒消失，茫然左右环顾。

但还有些妖兽沉浸在疯狂当中。

它们生性残暴嗜血，妖阵附加的影响也更深远，何况它们已在和修士殊死搏斗，哪边都不能停手，停住脚步就是死。

一名外门弟子一枪捅穿妖兽，抬脚将妖兽踹下地面裂开的深邃沟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用沾满脏污的手抹了把满脸的汗，扭头对封蚀道：「封师兄，秘境的异变仿佛在不停减弱，我们得救了。」

封蚀笑了笑，低声赞叹：「不愧是池师兄。」

他们一直带着黑剑搜寻秘境资源，这时寻找楚朗风的踪迹。

封蚀推测，楚朗风不知自己的剑灵在被抓途中逃脱，可能到树妖这个地方来找剑灵，于是带其他弟子走安全的路靠近树妖。

至于楚朗风敢不敢来树妖这里，他们觉着很有可能。

重新靠近金丹期树妖，其他弟子内心发憷，但封师兄不止帮他们逃离树妖魔爪，还一路对他们多有照拂，他们感念在心，想助封师兄一臂之力。有封师兄挑选安全路线，靠近树妖也没有那么危险，况且这里很少有人敢来，灵植矿石都没作何被采取，资源丰富，他们来一趟，必能取得不错名次。

剑灵那么珍贵，极少有人愿意舍弃，何况楚朗风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

几个弟子悄悄瞥向封师兄手中的黑剑。

尽管剑灵不喜封师兄，他们有些意见，但他们对剑灵是十分好奇的。

然而剑灵一路缩在剑里，丝毫不与他们互动，他们不免遗憾，有种期待落空之感。

剑灵可能只与剑主人楚朗风沟通。

这样一想，忍不住对楚朗风有些羡慕嫉妒。

一行人发现灵植，进行采摘，忽然间地动山摇，大量妖兽疯了般冲向他们，他们不多时陷入潮水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沦落绝境。

就在这时，一柄银白光芒凝聚成的巨剑从天而降，将参天树妖从上至下，一分两半。

一名弟子看了眼长剑银辉，脑内便涌入玄之又玄的晦涩剑意，头疼欲裂，双目刺痛，她连忙捂住眼睛，垂头不敢再看。

是池云镜师兄。

以筑基期的修为，仅凭高深剑意便一击重创树妖。

听说有的剑道大能修为全失后，靠自身领略的剑意，也能调动天地之力，一般修士绝非敌手。

古老传闻果真不假。

解决树妖后，池云镜的身形化为剑光，没入离他们不远的一人山洞。

确定这些弟子不会再有危险后，封蚀道：「我去那个山洞看看。」

虽然大阵刚启动就被破坏，但能在这个地方遇见池云镜，也是意外之喜。

封蚀克制不住兴奋，指腹微微摩挲着剑柄。

与那些碍事的外门弟子分别，他一路来到山洞深处，正听见楚朗风问：「师兄有没有见过我的剑灵？」

「未曾。」池云镜道，「你弄丢了佩剑？」

楚朗风咬牙，「我去树妖彼处找找。」

「稍等，待我审问完带你去找。」池云镜对剑的事有点上心。

「楚师弟不用找了。」封蚀笑着走过来，将黑剑递给他，「物归原主。」

楚朗风抓住剑，都忘记向封蚀道谢一声，急切呼唤：「阿沐？」

「我在。」沐玄传音。

楚朗风险些喜极而泣，却不知沐玄并不在剑里，而是被池云镜的灵线绑缚着。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沐玄忽然张开手臂，扑向池云镜，从背后抱住他。

池云镜一滞，感觉云雾包裹了自己，他微微抬手，却不知该做何。

拉开阿玄的手吗。

但这个状态的阿玄，他碰触不到，手只会穿过他的身体。

下一刻，云雾的其中一缕上移，盖住他的手背。

——是阿玄的手，盖住了他的。

池云镜清瘦的身躯微不可查僵硬，锁骨处的皮肤莫名灼烫。

寒潭里，沐玄在他脖颈与锁骨处挠出不少红痕。

当时，池云镜觉得鬼修急于进食，丧失理智的模样令人作呕。

发现阿玄后，重要的问题接二连三，他尚未来得及考虑寒潭的事，此刻猛然重新意识到，对他做下那些事的是阿玄。细微的异样在心底发芽，领口早已消失的红痕像是再度浮现，包括被抓挠时浅浅的疼痛和痒。

趁池云镜分心，沐玄尽快解开手上缠的灵线。

灵线无法破坏，只能解开。

在另一人山洞里，灵线短暂显形时，沐玄有注意到线结的位置与形状，并不难解。

难的是如何分散池云镜的注意。

池云镜始终有部分心神落在沐玄身上，免得他逃。

普通手段无法干扰池云镜，沐玄只能下猛药，在周遭都是人的情况下出其不意，抱住池云镜，这必定比他头天在后山雪林里抱住池云镜，更令他感到屈辱。

果不其然，池云镜的耳根浮现微弱红色，再老成终究也是个少年。

池云镜蓦地回头，沐玄已经解掉线结，完全隐藏自己的存在。

旁人看不见的灵线轻飘飘坠落在地，另一端变得空荡无物。

封蚀问：「池师兄，怎么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真没用啊。」心魔嘻嘻笑言，「到手的都给跑了。」

池云镜徐徐开口，回答封蚀：「没事。」

阿玄能完美隐藏行迹，如今灵线解开，他找不到的。

不能置于眼前的莫林去找，令人起疑，更不能让旁人找，若昆仑境找到阿玄，不会容情。

又是变成怨魂，缺乏阳气到这种程度，又拥有奇异术法，阿玄八年来究竟经历了什么。

「池云镜。」心魔怪里怪气地慢吞吞道，「你不会想包庇怨魂吧。」

得不到回应，心魔早已习惯。

它也不指望得到池云镜的答案，池云镜恐怕自己还没想好。

沐玄化为轻烟钻入黑剑。

待在剑里有安全感，沐玄暂时不想出来了。

不过，他还有件重要的事问楚朗风：「你杀了方坤？」

「嗯。」楚朗风抿唇，「我将他打落了腐骨潭。」

沐玄以为，楚朗风对莫林下手狠辣，是杀掉方坤受了刺激，宽慰道：「方坤本就有害人之心，你反杀他，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必心存负担。」

「这样简单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楚朗风笑了笑，「在更紧急的事面前，别的事要让道。」

「没错。」沐玄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楚朗风关心问：「阿沐被树妖捉走后遇到了什么，有没有危险？」

「一柄剑哪来的危险。」沐玄只说部分事实，「我找机会摆脱了树藤的控制，但也力气透支，找地方休息了会儿便四处寻你，碰见了封嵩泉，被他带过来。」

楚朗风反应过来，向封蚀道谢：「多谢封师兄，大恩无以为报，今后师兄有任何需要，我在所不辞。」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师弟言重了。」封蚀笑言，「我没做什么，只是碰见了阿沐，顺手带他来而已。」

楚朗风感激地冲他笑了笑，随后看向手中黑剑，大概是和剑灵继续传音说悄悄话。

在他手里时，剑灵闷声不吭，现在倒是有许多话说。

会不会在说他的坏话呢。

只不过，楚朗风理应会觉得道理在他这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为了剑灵的安危，他宁可被剑灵不喜，也要将其留下，楚师弟能理解师兄的良苦用心吧。

封蚀不再关注黑剑，区区一个剑灵已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池云镜。

他用视线描摹池云镜无瑕的轮廓，在被察觉前适时收敛。

「池师兄。」封蚀自然而然看向不成人形的莫林，「莫师兄是秘境异变的罪魁祸首？」

池云镜仍有些走神。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走了这个地方去找阿玄吧，他可能还没跑远。」心魔孜孜不倦地蛊惑，「一个莫林有何要紧，他已经被俘获，审问可以由别人来。」

心魔反而提醒了池云镜，他强迫自己专注在跟前的正事上。

「莫林。」池云镜道，「你是人族修士，为何沦为半妖。」

莫林激动起来，银白光管在身上拉出更大创口，他恍若不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梦萝不喜欢人族，也不相信我的心，变成半妖，她才有接受我的可能，我才能向她证明，我的心向着她，向着妖族！」

封蚀不忧心莫林暴露秘密。

他对梦萝爱之深，都情愿做下这些，也会对重要的事守口如瓶。

其实，就算想透露，莫林也不知晓多少秘辛。

池云镜淡声道：「冥顽不灵。」

「啧啧，给心爱的人当狗，被利用得彻头彻尾，太蠢了。理应追求力气，把心爱的人牢牢握在手里，废掉她修为，打断她四肢，让她没有自己就活不下去。」心魔道，「可惜，你就不会这么蠢，我也挺难办的。」

「梦萝是谁。」池云镜问，「妖族？」

莫林猛地不由得想到了什么，神情古怪，上下上下打量池云镜。

「对了，梦萝对你颇为关注。」他喃喃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池云镜——！」

莫林忽然发狂，一条手臂硬生生挣断，半边身体下落，只剩另半边身躯支撑在银白光管上，也处在断裂的边缘。

「我不会告诉你梦萝的消息！作何可能告诉你！」

「昆仑境会调查。」池云镜平静道，「妖阵是作何回事？」

莫林冷冷一挑嘴角，扯得伤口流出更多血，「何作何回事，你不都看见了吗。」

「看来，从他口中问不出东西。」一道女声响起，「须得用别的手段。」

池云镜拱手行礼，「捉阳峰主。」

一只明黄色雀鸟从洞外飞进来，鸟喙张张合合，发出捉阳峰主的声线：「今日的大比中止，秘境业已打开，都出去吧。」

峰主之令，周遭的弟子自当听从，纷纷走出山洞，楚朗风向池云镜与黄色雀鸟躬身行了一礼，手持黑剑走了。

剑中的沐玄在远离池云镜后松了口气，总算过了这一关。

……但是，楚朗风还能被韩丛看中，收入玉典剑门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