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衣服

楚朗风穿着黑色短打, 露在外面的小臂青青紫紫，一侧脸颊高高肿起，还夹杂着好几道伤口, 微微渗着血。他这么凄惨, 沐玄本来不该笑, 但楚朗风现在的样子实在好笑，「怎么了？」

「师尊打的。」楚朗风道。

沐玄温声问：「怎么会打你？」

「我练剑不专心。」楚朗风含糊不清道, 「是我活该。」

沐玄来铸器峰后, 楚朗风当日便想来看望, 被楼崖拦下了。

击碎黑剑的过错，楼崖有心在楚朗风身上也弥补一下, 教他几招, 免得以后连自己的剑都护不住。

重蹈他的覆辙。

楼崖连酒都不喝，操练小弟子，楚朗风自然不该浪费修炼的时间, 前往铸器峰，看望剑灵。

「看望有何用。」楼崖道，「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吗。」

楚朗风：「我想念阿沐, 只是看他一眼, 很快赶了回来。」

「怎么和一些怀春的毛头小子似的。」楼崖不耐烦, 「那是佩剑，不是你的心上人，丢了剑就方寸大乱的毛病, 我也给你改了, 你不专心苦修, 才是配不上自己的剑。」

听完这番话, 楚朗风努力专注在苦修上, 但时间越长，他苦修时分心的情况越严重，被楼崖用木剑敲了许多下，胳膊都断了一条，又被接好。楼崖见他当真是不见剑灵一面不行，自己也不能再逃避，需要来铸器峰一趟，索性带上楚朗风。

沐玄问：「怎么不好好苦修？」

「剑碎成那个样子，我担心，想清楚你怎么样了。」楚朗风道，「看见剑修复了不少，阿沐的声线听起来也健康，我就放心了。」

之前沐玄睡了三个月，楚朗风心里空落落，总是牵挂他的情况，却也不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有火苗舔舐着心脏，坐立不安，愈发离不得阿沐。终究见到沐玄，楚朗风面上一贯带着笑，眼里满是亮晶晶的热情，像摇尾巴的狼犬，沐玄揉了揉他的头发。

沐玄没注意到，极远处的楼崖不着痕迹僵了僵。

上次沐玄安抚他的心魔，就是用的类似手法。

「若非徒弟要来，你是不是还不愿意来啊。」铸器峰主冷哼，「答应得好好的，来搭把手，结果事到临头就当缩头乌龟逃避，整整四日，修剑都是靠我一人。」

「峰主技艺高超，远胜我百倍，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不多。」楼崖声音惫懒，只多了些被徒弟添了麻烦的躁意，「我今日来，是准备削减剑灵身上的邪气。」

铸器峰主恍然大悟了他的意思，「你要改造这把剑？」

「他邪气太重。」楼崖道，「我不希望楼雾的事再发生一遍。」

「这件事与楼雾那时不同，剑灵也不同。」铸器峰主皱眉，「楼崖，不要钻牛角尖。」

楼崖坚持道：「改造对这柄剑只有好处。」

语罢，楼崖抬起蒙着浑浊雾气的眸子，对上楚朗风投来的视线。

他与铸器峰主对话，并未避讳楚朗风。

「我不想改造佩剑。」楚朗风道，「现在这样就很好。」

楼崖道：「小孩子不懂事。」

楚朗风上前一步，「这是我的剑，我凭何不能做主？」

「在镇邪塔，剑灵沾了不少邪气，至今未消，还有更早前的，按时日推算，应当是外门秘境开启那日。」楼崖淡淡道，「等剑灵积攒太多邪气，堕为妖鬼，被关入镇邪塔，你就高兴了？」

妖鬼在牢笼内哀嚎的画面一闪而过，楚朗风面色微微发白，他不希望沐玄被关进去，可沐玄本就是鬼修，邪气是他的一部分。

楼崖转头看向黑剑，「你的意思呢？」

沐玄：「就算我拒绝，剑本身也会被你改造。」

楼崖的语气不容置喙：「我已备好材料，会在修补的过程中掺入剑内，削弱剑的邪性。」

沐玄他在想，能否将体内那道剑气伪装成邪气，趁机让楼崖清除。

「那我试试。」沐玄道。

楼崖面色缓和，「嗯。」

楚朗风怒道：「师尊！」

「这是剑灵自己的意思。」楼崖道，「业已没你的事了，让开。」

沐玄给楚朗风传了句音作为安抚，随楼崖进入内屋。

「你显形。」楼崖道，「以便我观察得更清楚。」

八年前，楼崖遥遥给了沐玄一剑，但没看见他的长相。

那么远的距离，楼崖不会去在意一人弱小鬼修的脸，后来找不到沐玄，他才意识到这个鬼修有异，但业已迟了。

昨日吸收了足够的阳气，沐玄已经习得《虚实真秘》第四层，旧剑气也不再怕被发现，他幻化出黑色宽袍，还用伪装术进一步掩盖身上的伤口血迹，出现在楼崖面前。

外界熔炉的热意被冷香掩盖，肤白红唇的剑灵容貌绮丽，散落的墨发如绸缎，不像主杀伐的剑灵，而是被人养在房中，拿身体饲养的艳鬼。

他收敛内心的想法，掌心附了层薄薄的剑气，清除沐玄散发的邪气。

楼崖蹙眉，剑灵本就邪气四溢，没不由得想到连长相也是。

很快沐玄就发现，将体内剑气伪装成邪气，让楼崖顺道清除的办法起不到作用。

楼崖只清除他体表的邪气，没有深入清扫的意思。

他也知晓剑灵偏邪，清除太多邪气，怕沐玄吃不消。

沐玄由着楼崖清除邪气，身周黑雾越来越淡，秾丽容貌愈发清晰，楼崖目不斜视，在剑的事情上，他的散漫一扫而空，深邃英俊的五官带有些许严正之色，还有古板。

邪气被消除得多了，沐玄体表开始产生刺痛。

随着时间推移，不适感逐渐增强，楼崖察觉到，立刻收手，「才消除这些邪气，你便会感到痛苦？」

「对。」沐玄不能让他再继续，点头承认。

沐玄以为楼崖会萌生怀疑，不料楼崖心乱如麻，心里只有险些再度伤及剑灵这一件事，迅速查看了沐玄的情况，没发现问题，楼崖下颌线紧绷，「或许你体质特殊，今日先到这个地方。」

「等我将剑改造，剑会反过来影响你的体质，到时再渐渐地观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沐玄并非剑灵，剑的改变影响不到他。

他用伪装术跟着剑的变化调整就是。

「就按阁下所说的做。」沐玄道，「反正，我和朗风的意见都没有用。」

楼崖不确定，剑灵是不是有点生气。

「这都是为了你们好。」楼崖解释。

沐玄开始恍然大悟，楼雾为何会和他闹掰。

楼崖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抱歉。」

「这是阁下第二次对我道歉了。」沐玄道。

楼崖匆匆起身走了，高大背影透出点狼狈。

沐玄之后出屋，见楚朗风守在外面。

他没有重新隐藏身形，时隔多日看见沐玄的样子，楚朗风晃神，「阿沐，你作何样？」

沐玄笑了笑，「没事。」

「师尊的样子有些不对。」楚朗风望向楼崖走了的方向，已不见玉典剑的身影。

「不用管。」沐玄偷偷告诉他，「昨晚我溜出铸器峰，去了内门的夜市，看见有身衣服很适合你。」沐玄描述了那间成衣铺的位置和衣服样式，「夜市结束，但铺子还在，你可以过去看看。」

楚朗风高兴道：「你帮我挑了衣服？」

沐玄笑言：「你已经是亲传弟子了，也该穿好点。」

楚朗风用力点头，「等下我就去买。」

「买之前试穿一下，不喜欢就算了。」沐玄敦敦教诲，「还有，认真苦修。」

他说什么，楚朗风都是点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对了。」楚朗风脸颊微红，吞吞吐吐，「阿沐不吸我的阳气？」

沐玄看了看楚朗风面上的伤，业已停止流血，「你的血都凝固了，擦擦吧。」

楚朗风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一贯顶着什么样的形象面对阿沐，连忙用衣袖使劲擦面上的血。

随后，他准备重新划开伤口，沐玄制止道：「你的师尊和铸剑峰主都在这里，我可不敢吸你的血，万一被发现就糟了。」

沐玄多日没吸过他的阳气，楚朗风的身体都有点不对劲了，闻言不由失落，但沐玄的话有道理，只能等剑修好，他将阿沐带回洞府，就能够回到往常的生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以后我会保护好阿沐，听你的话。」楚朗风道，「方坤的事不会再发生。」

沐玄震惊：「你还惦记那件事？」

楚朗风埋下头，抿唇。

「那件事的发生，也有我的因素，我想借方坤磨练下你，让你长长记性，要是我坚持让你远离方坤，我知道你会听，但那样不好。」沐玄道，「你不必全听我的，你有自己的想法，也有原则，这样很好，不需要改变。」

楚朗风声若蚊蝇：「阿沐觉着我很好？」

沐玄没不由得想到他的关注点在这里，点头道：「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此物音节重重敲在心头，楚朗风将头埋得更深，掩盖发烫的脸。

楼崖帮老峰主修剑，沐玄就在外面的空地上，看楚朗风练剑。

不知过了多久，楼崖走过来，看徒弟像开屏的雄孔雀一样，垂下眼皮轻嗤：「在这个地方苦修得倒起劲。」

「走了。」

懒洋洋留下这句话，高大的男人与楚朗风擦肩而过，径直走了，仿佛不久前何都没有发生。

楚朗风向沐玄道了声别，收剑跟上。

「剑灵你也见了。」楼崖看都没看小徒弟，「之后我还需要来此，你就不用来了，专心修炼，不然就滚出悬云峰。」

楚朗风默了默。

「是。」

楼崖问：「不服气？」

「我对师尊的做法有不满。」楚朗风直言，「但师尊对我有传道受业之恩，我并没有忤逆的意思。」

楼崖无所谓道：「你有没有忤逆的意思，都不重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楚朗风猛然抬头。

「站到能忤逆我的高度，你还不清楚要多少年。」楼崖道，「照现在这样下去，一辈子都不行。」

*

十来日后，黑剑修复完成，被楼崖带回悬云峰。

铸器峰主面对沐玄和蔼慈祥，让他有空随时再来，转头面对楼崖就没有了好脸色，责令他不准再做出误伤剑的事。

「不用您老嘱咐，我晓得。」楼崖懒散道。

黑剑的改造也已完成，样式未变，材质剔透了些，像是墨色的晶石，有淡淡光华流转，少了阴森煞气，但锋锐程度分毫未减，甚至比过去更胜一筹。

回到湖心竹屋，楼崖站在屋外平台的栏杆前，将黑剑抽出一半，前方湖面上的冰层连同下方湖水，顿时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细长缝隙。

「没有问题。」楼崖低喃一句，将黑剑归鞘，转身回屋。

湖水流动，填补了剑气切割出的裂痕。

帘子后，一袭黑色宽袍，肤色苍白的沐玄漂浮在屋中央，望着到处都是的酒坛。

沐玄将身上邪气伪装得更少，多了丝清正之气，瞒过了楼崖，但看楼崖的样子，事情像是尚未结束。

刚才，楼崖还检查了沐玄的情况，看黑剑改造后，沐玄的身体有没有随之发生变化。

「还有什么事？」沐玄问。

「再等一等。」楼崖将黑剑放在窗沿，他屋里连一人剑架都没有。

沐玄没见过楼崖如今的佩剑，他都是用灵力凝聚成剑。

为了修剑，楼崖多日不曾尽兴喝酒，他在桌前席地而坐，直接拿起酒壶，仰头往口中倒酒，满足轻叹。

楚朗风在穿着方面不讲究，只不过他从小便学会将家中搭理得井井有条，来到修仙宗门依旧维持着这个习惯，沐玄还是从未有过的见到这么乱的房间，不止酒具，衣物乃至神器典籍都在竹屋里四散扔着，若非没有实体，沐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屋内酒香浓郁，开着窗也经久不散，唯一值得看的，只有楼崖喝酒。

察觉到沐玄的关注，楼崖不动声色，拿出一人酒杯。

楼崖仍穿着青色衣袍，绣着祥云的腰封被他解掉，随手扔到一面，前襟随着他仰头饮酒的动作，开得更大。

他执杯饮酒，宽大青色衣袖垂落，遮住大半张脸，沐玄目光专注，一贯不曾移开。

楼崖的眼睫动了动，侧头看向沐玄，「我不喜欢被人看着喝酒。」

「好吧。」

沐玄的身形隐去。

楼崖正欲继续喝，忽然察觉到了何，「隐形观看也不行。」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明白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沐玄不再看他，坐到窗沿，看外面的湖景。

楼崖执起酒杯的动作依然停滞，用神识感应出沐玄正寂静坐着，小腿微微晃荡，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对酒感兴趣？」

「还好。」沐玄喝到了醉朦胧，酒瘾缓解了些。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楼崖继续倒酒，「不学好。」

沐玄调侃：「有您这位剑道巨擘做榜样，作何学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楼崖手中酒杯微微晃了下，酒水洒出一滴。

「可不能拿我这种人当榜样。」楼崖的语气恢复如常。

这时，湖上长廊传来匆忙的踏步声。

楚朗风在帘外行礼，「拜见师尊。」

楼崖面上浮现烦躁，「你来干何？」

「我来接阿沐。」

「不是让你听完讲学，晚些再来吗。」

楚朗风摸了摸鼻尖，语气迫不及待：「我先来一趟，带阿沐去听讲学也一样。」

楼崖继续喝酒，压住内心的不耐，「我和剑灵还有事要做，你回去吧。」

有楼崖消除邪气的前车之鉴，楚朗风不放心，追问：「何事？」

说着，他起身上前两步，楼崖冷声道：「站住。」

楚朗风站定在帘外。

下一刻，外面响起池云镜的声音。

「师弟。」

一道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映在竹屋挂着的白帘上。

他转头看向楚朗风，语气略显迟疑：「你的衣服从何处买来？」

沐玄忽然想起一件事。

池云镜还不知道，他装作了楚朗风的剑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