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生死结

沐玄歪下头, 观察池云镜藏在发丝间的耳朵。

望着他面上恶作剧的笑，池云镜怦然心动，不闪不避给他看自己羞涩窘迫的模样, 红晕都攀上了脸颊还舍不得移开视线, 微缩的黑瞳牢牢锁着沐玄, 将苍白的身影困在眼底。

沐玄没有使用魅术，但此刻的神态与声音比魅术更容易令人沦陷。

「你是不是何都愿意为我做。」

池云镜无法自控地回应：「对。」

顿了顿, 他补充：「但阿玄需要答应我一人条件。」

「何条件。」

池云镜将五指刺入胸口, 取出许多心头血。

血液凝成丝线, 一端系在池云镜的心脏，另一端没入沐玄前胸, 缠在他的鬼核上, 随后隐没。

「这是生死结。」池云镜轻声开口，「阿玄若是死了，我也会死。」

*

缔结了生死结, 池云镜总算松口，收回了魔皇印陪沐玄出去，只是他神色极冷, 色泽浅淡的唇瓣神经质抿着。

行走在巍峨的宫殿中, 沐玄看见异魔正在把不少礼物往库房里搬, 不由得驻足上下打量，池云镜神思不属，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沐玄不见了, 登时心脏紧缩, 回过头看见沐玄就在身后方, 才置于心, 勉强恢复正常的模样, 回到沐玄身边，攥住他的手。

「这些都是阿玄的。」

沐玄讶然：「我的？」

池云镜点头：「都是人族修士送给你的谢礼，以及赔礼。」

他带沐玄出了魔界残骸。

听到沐玄终究痊愈，圣地的人都十分高兴。

三大仙尊亲自接待了他。

沐玄还是第一次与他们交流，但看他们与池云镜熟稔的模样，沐玄休养这些天，他们与池云镜的化身打过不少交道。

看见池云镜，三位仙尊起身行礼，这是对曾挽救人族的仙尊起码的尊重，即使池云镜目前还是仙君，但实力已经胜过他们。

「沐小友也相当于挽救了人族。」无涯仙尊唏嘘道，「除魔大会异变发生的当日，我懵懵懂懂，事后弄清原委，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敢当。」沐玄道，「我生前同样是人族，人族在我看来也是同类。」

「小友这样的觉悟，令我等汗颜，从前是我们狭隘了。」无涯仙尊发自内心感叹。

待沐玄坐下，他望着弯腰帮沐玄整理了下衣摆，才自行就坐的池云镜，打趣道：「多日未曾见过羽流仙尊的本体了。」

池云镜道：「本体与化身处理事情并无分别。」

但也没见他用本体处理事情，用化身陪沐玄。

无涯仙尊笑着附和：「的确。」

「幸亏沐小友无事。」说话的是莲华仙尊，她青丝如瀑，白袍洁净，眼里带着饱经世事的沧桑，唇边笑容通透温雅，「我等先前对小友有所误解与偏见，给你带来许多麻烦，实在是罪过。」

她垂着头起身，要再向沐玄行大礼。

「也要多谢小友度化人族修士，我感念在心。」

「仙尊不必这样。」沐玄扶起她，「你们误解，也是只因我没有澄清，故意为之。」

「今后小友有任何需要，尽能够告诉我。」莲华仙尊道，「我会尽心竭力。」

风雷仙尊在旁边看了半晌，终究放下面子，朝鬼族低头道：「老夫也向你赔个不是，还要代圣地弟子说一声，风雷圣地曾经有过你的许多不好传言，如今已经消失殆尽。」

被沐玄度化的，同样有风雷圣地的修士。

「星罗神君将妖鬼界封锁，龟缩不出，我等还想问一问小友的意见。」无涯仙尊道，「还有，我们释放了一些无罪的妖鬼，妖鬼界封闭，他们无处可去，就暂时留在圣地。」

「多谢仙尊。」沐玄道，「我找到了杀星罗神君的手段，但如何提升封锁的妖鬼界，将他揪出来，我尚没有头绪。」

「不急。」无涯仙尊露出放松的笑，「这些就交给我们，总不能一切都由小友包办。」

沐玄问：「归海仙尊如何了？」

无涯仙尊正欲开口，池云镜起身道：「这些我都知晓，由我告知阿玄就能够。」清冷的少年礼貌告辞，「各位仙尊事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向沐玄出手。

「阿玄。」

望着他带沐玄出去，无涯仙尊摸了摸鼻子，「护得可真紧。」

连一句话都不让他们多和沐玄说。

「沐小友没怪我们，羽流仙尊心里则还有不满，这也难怪。」莲华仙尊笑容无可奈何，「相比沐玄昏迷的那些日子，羽流仙尊的状态本来好转许多，今日不知为何，心情再度变得糟糕。」

许多人想见沐玄，但沐玄见只不过来，池云镜也不愿他见旁人。

沐玄刚让池云镜退让了许多，就在这件事上迁就着他。

况且，他们分别的时间已然不远。

沐玄隐藏着身形，手被池云镜拉住，与他并肩行走在归海圣地内，对其他人拒而不见。

但楚朗风定要要见。

看着池云镜不情愿的模样，沐玄道：「你要是再拦着我，我就不喜欢你了。」

池云镜声线变低：「你就这样想见楚朗风。」

「他可是我弟弟，作何会不能见。」沐玄道，「时隔多年重新见面，我还没好好坐下来和他说过话。」

「我同样是阿玄的弟弟。」

沐玄翻了个白眼：「你不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们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在圣地里渐渐地散步。

池云镜拿他没办法，只得陪他前往楚朗风的住所。

不久之前，沐玄在归海圣地还是囚犯，如今被奉为贵客，哪里都可以去得。

「杀死仙尊的影响太大，仙尊陨落的异象，会对本就衰弱的仙洲造成打击，是以归海仙尊被废除了大半修为关在牢狱，暂时不会处死。」池云镜道，「归海圣地的弟子可以自由走了，转投其他圣地门下，但有些人对归海圣地有感情，守在这个地方不愿离开，三位仙尊曾问过我有没有兴趣执掌这里。」

「你执掌圣地也不错，你有一半人族血脉，还是在人界长大，这个地方相比魔界更适合你。」沐玄道，「你在人界有立身之处，总归是件好事，还能帮忙建设仙洲。」

「这里也适合阿玄，你像是更喜欢人界。」池云镜道，「那就照阿玄的意思。」

沐玄问：「孟陈莲呢。」

池云镜语气微变：「为何要提他。」

「你想到哪里去了。」沐玄道，「我纯粹是好奇，你要不为我解惑，我反而会更在意。」

池云镜闭了闭眼，轻声道：「合欢宗的人战力不强，但逃跑是一绝，宗主夫妻不知逃去了哪里，三位仙尊本想用孟陈莲引出他们，但他们一贯不出现，似乎要为了自己的命舍弃儿子。」

「孟陈莲对星罗神君的计划涉及颇深，定要要为那些死去的人血债血偿，今晚他就要处以死刑，也是最后一次尝试引出合欢宗主，如若他们不出现，孟陈莲就会死，就算他们出现，也改变不了大局。」

没有妖鬼相助，两个仙君怎可能是仙尊的敌手。

沐玄点了下头，表示了解。

池云镜有点紧张：「阿玄会不会去见他。」

「不会。」沐玄摇头，「没何好见的。」

到了楚朗风的住所，黑衣少年此刻正挥汗如雨地练剑。

沐玄悄悄绕到他背后，忽然现出身形，发出声音吓他一跳。

楚朗风双眸睁大，惊喜得手里的剑都掉了。

沐玄将黑剑捡起，递回给他，楚朗风拿着剑有些手足无措，先冲回屋里泡茶做点心，反应过来还没请沐玄进屋，又急急忙忙出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刚带沐玄坐下，楚朗风意识到自己满身大汗，衣服也没整理，臊得面红耳赤，掐了好几个清洗术。

在昆仑境面前可靠的修士，成了慌里慌张的毛小子。

「你练剑太拼了。」沐玄道。

身为合体期修士，都出了这么多汗。

「我太弱了，变强才能更好保护阿沐。」楚朗风不好意思道，「让阿沐见笑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在我们面前还拘谨何。」沐玄搓揉他的头发，楚朗风一头黑发都乱了，也没再整理，笑容傻乎乎的。

不过，泡起茶来倒是有模有样，目光沉稳，令人意识到他的确长大了。

端着点心出来的样子，还有些贤惠。

「我这些日子一直极其担忧，但羽流仙尊不让我探望阿沐。」楚朗风道，「亲眼见到阿沐健康平安，我总算能彻底安心。」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我会教训他。」沐玄捏了块点心，「话说回来，你这样叫池云镜太生分了，听着感觉很奇怪，不如叫回师兄。」

楚朗风迟疑了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池云镜如洗的墨瞳不含情绪，他能猜到，楚朗风从前与阿玄维持兄弟关系，是打的何主意。

如今看来，楚朗风的想法改变，选择了安于自己的位置。

尽管心里依旧不舒服，但池云镜不能再做什么。

他不能变得与杀死阿玄的人一样。

尽管他不会那样伤害阿玄，但也不能赶走阿玄身边的所有人。

他能为了阿玄不再与任何人交流，但阿玄不行，并且希望他能够融入人族。

若他真的那样做了，阿玄会生气。

也不会再喜欢他。

看了眼面露期待的沐玄，楚朗风徐徐开口：「师兄。」

池云镜应道：「嗯。」

阿玄的心情重要。

沐玄对楚朗风说了些自己这十来年的经历，事到如今，黑珠相关的事情也不再需要隐瞒。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只不过，他都是捡好事说，不好的都藏了起来。

楚朗风也说了自己的事，听他这些年在昆仑境立下的功劳，沐玄连连夸赞，忍不住又摸了他的头。

楚朗风笑容腼腆，眼睛发亮，如果身后有尾巴，恐怕都摇出了残影。

时间将近傍晚，沐玄才从他彼处走了。

紧接着就被池云镜带到一处无人角落，索要抚摸。

沐玄对别人做过的亲昵举动，都要对池云镜做更多遍，他业已开始习惯池云镜此物毛病，来回抚摸少年的鸦发。

少年魔皇姿态顺从，但口中说的话，令沐玄动作滞住，脸颊绯红。

「那日夜里，阿玄就是想这样摸我的头发，结果没能完成。」

沐玄羞愤得想扒个地缝钻进去，用力捂住池云镜的嘴巴，「赶紧忘了。」

「忘不掉。」池云镜的吐息洒在沐玄掌心，激起战栗，「那七日的阿玄，我每日都会想许多次，夜晚抱着阿玄也会梦见。」

自关系突破，池云镜每日都是抱着沐玄入睡。

每天睡前与醒来，沐玄都会被他纠缠一阵子，漂亮的墨瞳里，渴望呼之欲出。

「阿玄吃饱了，可我还没有。」

沐玄都无法想象，池云镜是怎样用清冷出尘的外表，说出这样的话。

开了荤就一发不可收拾，简直像头喂不饱的狼。

「你提醒我了。」沐玄道，「今日我们分开睡。」

池云镜怔住。

「现在就开始。」沐玄一锤定音，「我回房再研究黑珠能否修复，你就准备接手归海圣地的事宜，我们各忙各的。」

「可我们快分开了，我想时刻与你在一起。」池云镜忙道，「是我说错了话。」

他又吓到了阿玄。

「我现在没法正常面对你。」沐玄面色微红，支支吾吾道，「至少等两天。」

苍白的鬼族面容艳丽，神情是单纯的羞涩，目光躲闪。

其他艳鬼擅长之事，他却因为有过太激烈的经历而心生胆怯，还在尽力包容始作俑者。

池云镜产生悔意。

他当时太过激，沉溺于得到阿玄的狂喜中忘乎是以。

但他鲜少见到阿玄现在这副样子，少年魔皇的喉结控制不住轻微滚动，抬手握住沐玄的手腕，微微用力，眼中流露出迷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沐玄见他的状态开始不对，手腕溃散为鬼气脱离池云镜的掌心，从他的手臂底下钻出去跑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入夜。

孟陈莲站在处刑台上，仰头望着星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的白衣染了血污，身上伤痕累累。

孟陈莲自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从未吃过这些日子的苦头，俊逸面容都显出了憔悴。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一位曾经是他情人的修士冷冰冰开口：「再看，星罗神君也不会来救你。」

孟陈莲与妖鬼同流合污已久，险些导致仙洲覆灭，无法被原谅。

「你说的我都知晓。」孟陈莲温柔微笑，「正道修士总该有点怜悯心，人之将死，就不要再说这些没意义的话来烦我。」

修士怒道：「你——」

看见池云镜走来，他收敛怒容，与其他人一同行礼。

「羽流仙尊。」

孟陈莲的笑容消失。

「作何不见阿玄。」他的声线还轻柔，尤其念到阿玄的时候，咬字缱绻，令人不寒而栗，「你不是恨不得时时刻刻带着他么。」

池云镜道：「你也没必要问无意义的问题。」

他自然不可能带沐玄来见孟陈莲最后一面。

孟陈莲还清楚，他是亲自来确认自己死的。

「我小时候就听过羽流仙尊的事迹，可真没不由得想到，本尊是这样的人。」孟陈莲道，「当初我从未见过你这样深刻入骨的情爱，因为你的执念，我对你多有关注，也没不由得想到你的情爱如今会这般令我作呕。」

池云镜面色淡漠，无意再与他多说。

与孟陈莲交谈，何尝不令他厌恶。

为了摧毁星棋造化阵，那柄用来处刑的海水巨剑连带着被销毁，孟陈莲要由人来处刑，行刑人走上台阶，来到他身前。

「阿玄还是被你不择手段得到了。」孟陈莲展露恶意的笑容，「仙尊大人可要守好了，以后我会回来夺取。」

话音未落，遥远的地方发出巨响。

一颗赤红色的星辰自合欢宗升起，绽开光柱，上下贯穿合欢宗所在的岛屿，撕裂空间。

星空浮现残缺不全的阵图，是星棋造化阵的残余。

星罗神君在合欢宗竟有不仅如此的布置。

「我想活着，怎会不早做准备。」孟陈莲道，「本想再见阿玄一面，可惜了。」

三大仙尊见过妖皇施术将儿子封入空间夹缝，那样严苛的术法，至少仙君境界才能使用，他们也在防备合欢宗主封印孟陈莲，但没想到，孟陈莲将封印之术做了改良，自己便可以使用，而且同样迅速。

一道裂口在处刑台上方张开，合欢宗主隔空一击，牵制住其他修士，池云镜分出两具化身，一具前往合欢宗，一具去守着沐玄，回过头就看见孟陈莲落入了空间夹缝。

「你不会再出来。」池云镜冷眼望着，「若真有出来的一日，那就是你的死期。」

他一剑打伤空间裂口对面的合欢宗主，没在处刑台停留，迅速赶回沐玄彼处。

沐玄飘在圣地面空，望着合欢宗的方向。

「阿玄。」池云镜道，「没事吧。」

沐玄朝他安抚地笑了笑，「我没事。」

他伸手指向旁边池云镜的化身，示意化身一贯在保护他。

「合欢宗的布置，星罗神君没告诉我，还是防了我一手。」沐玄道，「我们去看看。」

这句话刚说完，沐玄面前浮现暗色的星图。

星图转瞬间膨胀，带着沐玄消失在池云镜面前。

池云镜瞳孔缩小，满是惊慌。

这一刻来得太快了。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