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其心可诛

乔鸯果真挑走了那只牡丹簪子，绾妍气得两个时辰没理她。

直到乔鸯再三保证不在她面前戴这支簪子，绾妍才噘着嘴看了她一眼。

几日后的一人清晨，绾妍正好好地坐在那儿理妆，蓦然想起了前儿在乔鸯面前没脸的事情，微微地哼了一句：「乔鸯，那牡丹就给你吧，你家小姐也不是那么小气。」

「小姐真是孩子心性，乔鸯是奴婢呀，作何可以带牡丹这样的簪子呢？」乔鸯先是一愣，旋即失笑。那根簪子她是打算在今后小姐出嫁的时候，作为自己送她的贺礼。一个卑贱的侍女，当然送不起何入得了小姐眼的宝物。

乔鸯接过绿衫子端过来的冰镇绿豆汤，搁在小台面上唤绾妍：「这几日越发的热起来，那日头毒的哟，简直要将人活活烤死了。小厨房送来的这碗绿豆汤，小姐这会子喝是最好不过的了。」

夏日里郑府用的食具都换成偏清淡的风格，比如楚佩用的便是冰裂纹甜白釉，大将军王原本也是单开了一类，然而他倒不常在府中用饭，便吩咐下人按照楚佩的样式多打了一套。

至于绾妍，用的是青花瓷的。

做了这般功夫，为的就是在眼里添上一抹沁人的清凉。

绾妍舀了一勺炖得正是火候的绿豆汤，勺子碰在瓷碗沿上当啷地响，声线极悦耳。

「很甜呢。」

她笑起来，额前碎刘海下，一双水灵灵的双眸弯成了两只月牙。发髻上的珍珠穗子莹莹的亮。

乔鸯比绾妍大三岁，七岁起就来到郑府，在绾妍身边伺候了。作为最是恍然大悟绾妍心性的侍女，见绾妍贪食，她促狭一笑，便出言提醒道：「这绿豆汤虽然清火消暑，可小姐再吃就要细细牙疼啦。」

一旁的绿衫子听了这话也点点头，「那次小姐吃多了桂花糖糕，晚上牙疼得睡不着，将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折腾起来，大长公主还去请了御医。这还不算，第二天公主殿下又将我们一顿好骂，唉，我的好小姐，您可别再贪嘴了！」，一面给绾妍送上漱口的物什，一面喋喋不休起来。

主仆好几个正说这话，外头的人传话进来，说是大将军王回府，先往大长公主那边去了。

「清楚了，我待会儿再去给父亲请安。」

绾妍声音拔高几分回应着外头的人，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算起来，自己都有一人月没有见到父亲了，自从新帝大婚之后，父亲仿佛比以前更加忙了。

楚佩这边也是早早得了消息，东西一应备全了。这位虽是皇家公主，可在大将军王郑伯忠面前从不摆架子，待人周到温和，治下宽严相济，真真当得起贤这个字。身为郑家主母，从上到下，倒是人人服气的。

「公主安好。」郑伯忠脱去盔甲后略显疲态，眉眼中带着浓浓的倦意。作为领导班子的主心骨，这些日子他都只有一两个时辰的时间眠一会儿。

「快坐。」楚佩为他倒了一杯茶，秀眉微蹙，颇为心疼地望着郑伯忠眼中的血丝。

「新帝大婚，娶的是没权没势的吴家女，西北的人不安分了。」郑伯忠有些轻蔑地笑言，「天子年幼，国母又没有强大的母家依仗，这皇位得靠咱们与太后才坐得稳呢。」

楚佩温柔一笑，一面听他絮絮叨叨，一面为他添满手中的茶盏。

「咱们这位太后果然是厉害的主儿，我真是佩服，如今底下的人对咱们可是比对小皇帝尽心。」

「夫君只管上阵杀敌，审查时局这样的事情，交给太后咱们自然是放心的。」楚佩听到郑伯忠对太后的称赞，亦是回应道，「我这位弟媳最是有手段的，当年就算无所出，收了最小的庶子做嗣子，与咱们一起扶了个小皇帝上位，地位还是稳如泰山。不愧是姜氏之女。」

莫说别的，且看如今新帝的皇后，不就是她做主择选的清流人家的女儿么。

说起姜氏，郑伯忠又想起姜家的那位少爷姜胤——虽出身从文之家，却在今年武举上一鸣惊人的少年将军。姜胤与绾妍是表兄妹，若是这两人成了，不仅亲上加亲，还能够促进两家的关系。

「我打算把绾妍许配姜胤，你觉着如何？他们表兄妹总玩在一处，看起来挺不错。」郑伯忠谈及女儿终身大事，饶是常年在外浴血奋战的钢铁汉子，此时也泛起一阵父亲的柔情。

楚佩顿了一顿，将烫手的紫砂壶搁回桌上，望着郑伯忠念及女儿百般怜爱的眼神，吸了口气才开口将前不久带绾妍去圣慈寺，绾妍被玄镜大师说是宛雏命格的事情。

郑伯忠听了后面色铁青，「唰」地站起来大呼道：「其心可诛！其心可诛！」，气急败坏地将手中的甜白釉茶盏掷了个粉碎。一时茶汤四溅，连楚佩的衣角也被洇湿。

外头的人不知所以，也不敢贸然进去，吓得门外央央跪了一地人，只能将耳朵伸得老长听里头的动静。

郑伯忠叹了口气，也意识到自己鲁莽了，低头瞅了瞅楚佩的湿了一角的衣裙，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这才吩咐外头的人进来收拾，又传话给绾妍让她今日不必请安了。

楚佩站起身来扶着郑伯忠的一只胳膊，一面给他顺气，一面皱着眉小声道：「只怕外头业已传遍了这事，此时不知有多少双双眸盯着咱们，夫君还是……先消消气罢。」

待到楚佩更衣完毕，二人才好好地坐在一处商量。紧锁的眉头和好似不会停歇的低声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

自古以龙凤喻帝后，若郑家女真是凤凰之命，只怕是今后再无人敢求娶。谁敢娶一人皇后命的女子，岂不是谋逆？那么郑家女唯一的去处，就是当今新帝身旁，可是新帝已有皇后，也不会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命格之说而废后。此时，一个居妃妾之位的天命之女，只怕是天底下最大的尴尬。

再者，皇帝会如何待绾妍，一入宫门深似海，谁也不清楚。

今夜无月，浓云如一重紧紧闭合的门，挡住了所有的光辉。这些日子一直以来的暑热，在此物阴沉沉的暗夜之中，也生起三分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