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暗箭难防（三）

绿衫子上上下下找遍了整个翊坤宫，也没见到乔鸯的影子。想起方才绾妍出去的时候气成那样，她心里不安极了，总觉着要出事。

这可怎么办呢？

她一拍脑袋，想起之前她们初来翊坤宫时，乔鸯倒是说过，有事可以去寿康宫找太后娘娘。

寻乔鸯业已花了半柱香的时辰，只怕买办处那儿已经闹开了。她站在翊坤宫大门处，左看看右看看，是去寿康宫求太后，还是去买办处寻绾妍？

她不安地搓着手，有些迟疑。

极远处，皇后的凤驾风风火火地行在宫道上，后边跟着一架小辇，绿衫子伸长了脖子，才看清后头坐着的是宜嫔。

绿衫子与路上的宫人一起，退到宫墙下边，向凤驾叩首行礼。

凤驾很快就经过翊坤宫，她盯着那些小太监们急急忙忙的脚步，只觉着越发看不恍然大悟了。

皇后与宜嫔这样急，这是出何事儿了？

她一惊——买办处仿佛就是往那边走，莫非……

绿衫子心跳漏了半拍，差点咬到舌头。不由得想到皇后与宜嫔来势汹汹，只怕是自家主子出了什么事。

她一咬牙一跺脚，向寿康宫的方向飞奔而去。

「乔鸯姐姐啊，你到底去哪儿了呀，我……一人人可应付不来这些。」她边跑边急得哭，也不在乎路上的宫人用异样的眼神望着自己。

寿康宫的大门处站着一位老太监。见着绿衫子满头大汗地冲过来，老太监翘着兰花指，甩了甩拂尘，不屑一顾地仰起头，像是用鼻孔看人：「你是哪家宫女，莫非忘了这是在楚宫？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

他眯着双眸，将绿衫子从头注意到脚，旋即掩鼻轻斥：「鬓发松散，脸红气促，不知礼数。」

绿衫子猛跑了这许久，腔子里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像是要炸裂开。她满身都是汗，热汗见了正月的风，便有白白的雾气从她的衣裳中的缝隙里透出来。

她揪住那老太监的的袖子，大口喘着气，突然胸中又刺痛起来。她闷哼一声，捂住胁下，脚一软，跌在地上。

老太监见她扑将过来，也吓了一跳，把绿衫子扶到墙边，啰嗦起来：「这是怎么了？」

之前与绿衫子顽笑过的一人小宫女正巧出了来，见此情状，亦是大惊：「这不是昭妃娘娘身旁的宫女么？」

绿衫子气息微微，半睁着眼，瞟见那宫女，心里大喜，鼻子一酸就流出泪来。她一把抓住宫女的手，口里念着：「求太后救娘娘，买办处……皇后……」

「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呢？」老太监皱着眉。

她终是没了力气，呜呜的哭声越来越低，在老太监和小宫女的询问中，亦是没了声线，像是睡着了。

「她说的话你都听仔细了？快去告诉太后娘娘，只怕是其中有隐情。」老太监叹了口气，瞧着晕过去的绿衫子，声线也温和下来，「这丫头......也是个忠仆。」

·

·

买办处的其他人见潘公公这颗老鼠屎找到了，也晓得自己平安无事，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潘公公平日就偷奸耍滑，仗着自己与吴家有几分交情，便在这买办处做起了山大王。娘娘将门虎女，一身正气，奴才钦佩万分。」管事好言好语地送绾妍出来，绾妍听了这话很是受用，扬了扬小巧的下巴。

「回去罢。」她坐上小辇，想着该如何求楚岐的恩典，还有自己的家书该写些何。

绾妍拨弄着手腕上的小金镯子，这是内务府过年孝敬上头的贺礼，上头嵌着几颗翡翠，看起来极其贵重。她凝神看了一会儿，只觉着有些老气。她将镯子取下来，递给后头随侍的小太监。

「喏，把此物赏给买办处的人吧，今日他们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那小太监一怔，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想起主子的话不能违逆，与多做事少说话的规矩，他道了声「是」，便接下了。

何无妄之灾？买办处的那些人能有几个是干净的？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小太监攥着那个镯子，心里替绾妍感到不值。

此物昭妃娘娘，到底是郑家掌珠，想必从小到大是过得顺风顺水，不食人间烟火，不懂世间苦楚。这样的人竟偏偏来到后宫，「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绾妍的小辇顺着宫道一拐弯，行至长春宫大门处时，众人只见皇后的凤驾迎面而来。抬小辇的太监们停下脚步，将小辇放下来。

绾妍亦是下来给皇后见礼，她低着头，福了福身子：「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凤驾意料之外地停下了，绾妍听见动静，秀眉微蹙。不是上午在畅音阁才见过么？莫非皇后又有事找自己？

皇后花盆底鞋子叩在青石板上「哒哒」的响，绾妍听了，只觉着跟巡夜的太监在她入睡时打更的梆子声很像。

很快，皇后走到她面前。此刻正是日薄西山之时，她长长的影子打在绾妍身上，像一只伸向绾妍的黑色巨手，将绾妍擎住。

皇后一脸愠怒地望着眼前人，冷冷道：「昭妃藐视宫规，目无尊卑。不得本宫之允，在宫中动用私刑，飞扬跋扈……」

宜嫔也下了小辇，见着还在给皇后行着礼，久久未得平身的绾妍，嘴角上扬。她一手拨弄着发髻上的簪子，一边扶着宫女走过来，草草地绾妍见礼，故作讶然：「皇后娘娘仁慈，念在昭妃娘娘初犯，就宽恕这一回吧。」

「罢了，小惩大诫，你便在这个地方跪上两个时辰，静心思过。」皇后睨了一眼绾妍，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便上了凤辇，「来人，将潘公公从慎刑司放出来，带到坤宁宫去。」

绾妍被她们拿捏住把柄，心里生气，只恨自己大意了，才理亏到如此地步。袖中的小拳握得紧紧，只瞪着青石板上的灰黑草苔，不敢辩驳。

「皇后娘娘亲自审理，不劳昭妃费心了。」宜嫔一面说着风凉话，一面望着天边夕阳渐垂，捧紧了怀中的小手炉，感叹道「太阳一落山，只怕就要冷起来了。」

绾妍也不理她，自个儿生着闷气。宜嫔见她如此，也觉没趣，乘上小辇回宫去了。

之前抬轿辇的小太监们，见绾妍一人人跪在那儿，都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主子走吧，她们也没留人看着您。这儿偏僻，这宫里有谁会多嘴去皇后那儿告您呢？看来是只是想敲打敲打，不敢真的对您作何样的。」

绾妍哪儿懂得惩罚与敲打的界限？正还在想着跪两个时辰，自个儿腿都要折了。面上的愁色都还没收，就被他们请上了轿辇回翊坤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