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正冲箭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叶小桐家的院子旁，燕飞扬一手抱胸，一手微微摸着自己的下巴，慢慢踱步。李无归默默跟在他的身边，不住东张西望，两个人都不说话。

在叶小桐眼里，他俩这种情形实在足够怪异。

燕飞扬李无归如约前来她家做客，叶小桐自然很开心，尽管她是那种异常内敛的性格，但那淡淡的笑容还是将她内心的欢喜暴露无遗。

只只不过叶小桐再也没有不由得想到，燕飞扬进门后只是很礼貌地和她妈妈打了个招呼，寒暄几句，便即起身，四下「乱逛」起来。

一开始，叶小桐还以为是燕飞扬面嫩，头一回到她家做客有些不好意思，坐不住，便陪着他一起转悠，很快就发现情形不对，燕飞扬四下观察，神态非常认真，很明显是有目的的。

但叶小桐实在搞不明白，燕飞扬到底在看何。

她家的院子除了大一点，再没何特别的了。

叶小桐心中奇怪，却也不敢随便发问。

在她心目中，燕飞扬已经变成了一个了不得的厉害人物，可不是普通的同学。尽管她看不懂，但相信燕飞扬这样做，一定有理由。

燕飞扬的双眉，逐渐蹙了起来。

「叶小桐，这条水渠，是何时候修建的？」

燕飞扬站在院子后边一处斜坡上，低声追问道。

叶小桐家的院子占地广阔，单门独户，和村里其他人的住宅都不相邻，门前是马路，屋后则是一个斜坡，算是依山而建。

燕飞扬说的这条水渠，正在院子之后，从山坡上奔腾而下，在靠近院子后墙的地方转了个弯，从院子旁流走。

「这是村里的引水渠，差不多有五六年了吧……」

叶小桐也不清楚燕飞扬作何忽然对这条引水渠感兴趣，随口答。

燕飞扬点点头，和李无归对视了一眼。

「作何，水渠有什么问题吗？」

叶小桐追问道，总觉得这两人神神秘秘的，很不对头。

燕飞扬不说话，又继续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一声不吭，进了屋里。

院子里，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穿得整整齐齐，坐在藤椅上，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和难以掩饰的疲惫之意。

这是叶小桐的妈妈，这是叶小桐的妈妈，年纪其实并不大，还不到四十岁，不过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满脸病容。

这是个病人，况且是那种慢性病。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叶妈妈身体不好，家里请了保姆伺候家务。

「小桐，请同学过来吃点水果……」

见燕飞扬李无归进门，叶妈妈便很客气地说道，微微喘了一口气。初春季节，女孩子都开始穿裙子了，她却还穿着厚厚的毛衣，坐在院子里，大腿上甚至还搭着一条毛毯，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说一句话就喘，足见病情沉重。

在她身边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些水果糕点和茶水。

叶妈妈明显没想到，不由得愣怔了一下，又一次上下上下打量起燕飞扬来。

燕飞扬来到叶妈妈面前，轻声说道：「阿姨，我懂点中医，要不，我给你把把脉。」

实话说，她之是以让叶小桐邀请燕飞扬和李无归来家里做客，主要还是为了感谢他们在学校为叶小桐挺身而出，不然的话，女儿还不知道要被姜鸿盛他们那好几个流氓混混欺负到何样子呢。

和这样古道热肠的同学搞好关系，以后小桐在学校也有人照应。

听小桐说，这两个男孩还练过武术，身手矫健。

谁知燕飞扬现在却要给她号脉。

卫周地处数省交界，中医和草药郎中不少，但这么年轻的「医生」，还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只不过叶妈妈的迟疑也并未延续多久，随即笑着抬起了胳膊。无论如何，这孩子终归是一番好意。让他号号脉，说上几句，权当是聊天，也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叶小桐连忙给燕飞扬搬了把竹椅子过来。

燕飞扬也不客气，大马金刀落座，伸出右手三指，微微搭在了叶妈妈的脉腕之上。

骨瘦如柴。

叶妈妈含笑望着燕飞扬，觉得这孩子双眉微蹙的认真模样，还真是有点意思。不知道跟谁学了点医术理论，迫不及待就想要露一手了。

倒也勇气可嘉。

「气血两亏，阳虚久痨，脉气乏力，阿姨此物病，时间不短了。」

叶妈妈还没想停当，燕飞扬业已缓缓开口了。

尚未全然收敛的温和笑容，顿时就僵在了面上，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震惊之意，忙不迭地出声道：「对对，医生都是这么说的，你怎么清楚……」

一直旁观的李无归不由得笑了，说道：「阿姨，这卫周城里大多数中医，都不见得比他强。」

「阳虚则外寒。肺虚卫表不固，肾虚命门火衰，心阳不振，四肢厥冷，大汗不止。脾阳不足，温煦无力，运化失职，虚寒内生；肝阳虚则两眼生花，视物不明，下肢不温，肋下作疼，头身麻木……五阳俱虚，久痨乏力，体质只会越来越弱……」

燕飞扬手指继续搭在叶妈妈的脉腕之上，轻声出声道。

「那作何办？是不是很麻烦啊？燕飞扬，求求你……请你一定要治好我妈妈……」

叶妈妈还没开口，一旁的叶小桐已经急了，两眼泫然欲泣。

叶妈妈苦笑一声，说道：「小桐，你也不要急，妈妈这病，自己清楚，怕是很难好了……看过那么多医生，你爸爸在的时候，还带我去省里，去京城的大医院看过，都没何作用……」

「不，妈，不是这样的……」

燕飞扬抬起手，微微一摆，止住了叶小桐，目光烁烁，望定了叶妈妈，沉声追问道：「阿姨，你此物病，是五六年前开始的吧？」

「好像是吧……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叶妈妈有些困惑地摇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病了这许久，谁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燕飞扬想了想，说道：「是不是屋后那引水渠搞起来没多久，你就病了？」

「对对对，你不说我还真记不起来，就是这样的……当时这条水渠我们不同意搞，村里一定要搞，搞起来没多久，大概好几个月吧，我就有点不舒服了……」

燕飞扬微微微微颔首，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样。

叶小桐诧异地问道：「燕飞扬，我妈这病和水渠有什么关系吗？」

在她想来，这简直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作何燕飞扬的神情，却像是两者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当真古怪得很。

「有。」

燕飞扬很肯定地点头。

「阿姨此物病，就是只因引水渠。」

「啊？」

「那作何可能……」

燕飞扬站起身来，在院子里徐徐踱步，那模样那神态，实在不大像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显得沉稳异常，和他稍显稚嫩的面相，迥然不同。

「这座宅院，风水本来还算不错，能聚财，有生发之道。但这条引水渠，正对堂屋，是极大的忌讳。正冲为箭，主伤人。况且居高临下，是正冲箭之中最凶险的。继续住在这个地方，阿姨的病情只会越来越重，无论吃什么药，都不管用的。」

沉吟稍顷，燕飞扬决定实话实说。

「作何会会这样……」

叶小桐茫然不解。

有关风水堪舆，阴阳地理这样的知识，她是完全的门外汉，一窍不通，自然听得莫名奇妙，全然不明所以。

只不过她冰雪聪明，马上就发现了「漏洞」。

「那为何我们都没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燕飞扬摇头叹息，轻声说道：「作何会没事？前不久不是业已出了大事？」

「你爸爸……小燕，你是说，说小桐她爸爸也是，也是因为此物……」

叶妈妈终究回过神来，不由得脱口惊呼，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眼中全是恐惧之色。

燕飞扬微微颔首。

「正冲箭主伤人……况且流水阴浸，阴气很重。阴盛则阳衰，阴气太盛伤其魂。阳气大衰，时间一长，魂难守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三魂离体，性命休矣。

「那我们作何办？旋即把这条水渠填了……」

叶妈妈毕竟是成年人，马上就开始切入技术层面来解决问题。

燕飞扬轻轻摇头，说道：「最好是搬家。填平水渠，治标不治本。这条水渠业已搞了五六年，整座宅院的风水都被破坏掉了，阴气重重，就算现在把水渠填平了，短时间内也很难达到阴阳平衡。尽早搬家，我再给阿姨开张药方，估计有半年左右，基本就能恢复了。」

「真的吗？」

「那你快开药方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叶小桐又惊又喜，兴奋得小脸光彩奕奕。

李无归笑言：「你得先给人拿纸笔去。」

「哦哦，好好……」

叶小桐如梦方醒，急匆匆跑进屋里，拿了钢笔和作业本出来，交到燕飞扬手里，脸红红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没有医院的那啥，只有作业本，能够不？」

「可以。」

燕飞扬笑了笑，接过纸笔，也不客气，当即就在作业本上写下一人药方，下笔有力，龙飞凤舞，直透纸背。

「照着此物方子，每天一剂，中午阳气最盛的时候喝下去。先吃半个月，半个月后再看情况，换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