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一更）

七夕前夜，洛阳城已然游人如织，街道四处都结着红色灯笼，秋风萧瑟竟也挡不住万人空巷的局面。

绵延的灯火伸至千里，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彼时，苏府西苑却是门庭冷落，苏陌染下了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近池塘，偶尔仅碧落和刘莹送些酒过来。

碧落端着酒壶走了过来，脚步轻缓似不敢放出声线。

她头一次见自家小姐此物样子，喝得满面红晕，月光下泛着些许光泽，她背影寂寥，单薄瘦弱，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却仍矗立在池边。

碧落长长叹了口气，今日是秦怀若的忌日。

她一手执透明玉盏，一手端着酒壶，清凉的液体倒进杯中，周身闷热，头也发晕，她险些有些端不住，身子向旁一人趔趄。

苏陌染并未听见那声叹息，只闻得耳边呼啸的夜风。

她稳住身子，玉盏内的液体倾数吞下，不少液滴溅落在白皙的脸上，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是泪还是酒。

苏陌染顺着池边小路歪歪扭扭走了两步，仰头瞧着泛着凄清光彩的圆月。

「母亲。」她低喃着，绵软的声音融进寒凉的夜风。

万人空巷，举国齐乐，却独独没有人依稀记得当年淮水边回眸盼羞的女子，她几乎能够看见如若那女子还活着，又会是一番怎样的韵味。

可惜啊，可惜。

不由得想到这，她竟堪堪笑出声，之后又瞧着繁星寥落的夜自问自语，「你爱此物薄情的男子吗？若是爱，怎会年轻早逝，留下一封欲语还休的信，若是不爱，你又怎能接受浮生无所得，死后也入不得苏府祠堂。」

重新倒满酒盏，液体洒落在干涸恹恹的池中。

「这一杯敬你，敬你生下我却没有起到育人之责。」

「这第二杯也还是敬你。」她顿住，嘴角漾起一抹苦涩嘲讽的微笑，「终有一日，你的女儿会查清真相，女儿保证，害你之人不得好报，枉你之人不得善终！」

．．．．．．

女儿节就在万众期待中到来。

清早，薄雾朦胧，苏陌染坐于铜镜前，碧落在给她束发，一旁的刘莹捧着那日从浣衣阁买来的成衣让苏陌染细细挑着。

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相差无几的花色上，最终还是选了件青丝浣纱裙。

刘莹悠悠抱怨一句，「二小姐的衣裳还是素净了些，今日可是女儿节呢。」

发髻弄好，碧落上下打量着镜中白皙星眸的女子，在她跟前小声问了句，「小姐可要戴上那日摄政王送的玉簪？」

一席话一字不落传入苏陌染耳中，她只笑笑并未出声。

苏陌染偏头望着只零落插了几个流苏扣簪的发，满意地点点头，「不用了。」

临走前，她让丫头将前几日制作的香囊拿出，别在腰间。

待苏陌染整装完毕，带着丫头不急不缓走到苏府大门时，叶茴和苏应蓉早已候在此处。

与她简洁大方不同，苏应蓉穿了身绛红色衣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苏陌染稍稍上下打量一眼，只觉颇为艳俗地转过头。

奈何苏应蓉可不是善茬，她瞅着苏陌染的衣裙，嗤笑一声，「母亲，你看妹妹那衣裳，如此素净，就算是说去祠堂祭拜怕是也无人反对吧。」

苏陌染不恼，淡淡的笑着，寻声望她，「姐姐也不错啊，穿戴大红大紫，就算是被说成倚红楼里出来的姑娘怕也无人反对。」

语罢，她瞧着犹自羞愤的二房，面上的笑微微漾开。

苏应蓉还欲再说，待目光瞥到极远处前来的身影时又止住口。

苏应之和葛舒望到了，门口聚集的众人向之行礼。

葛舒望也瞧见苏陌染一身素色，不咸不淡的开口，「你穿的是否也太素静了些，你可知今日是．．．．．．」

没等她说完，苏陌染就截了她的话，「母亲，女儿喜欢这样干净的颜色。」

半晌葛舒望终是偏过头，不再开口。

最后是姗姗来迟的苏瑾念。

众人上了马车。

．．．．．．

从洛阳京都到郊外的秋山，足足花费好好几个时辰。

赶着马车上秋山的王宫贵胄很多，一路上纷至沓来的都是马蹄声，待他们赶到时，业已聚集了不少王宫大臣。

刘莹扶着苏陌染下了马车，走至苏府众人跟前，彼时早已下来的苏应之和葛舒望正和其他大臣攀谈。

到苏瑾念旁边，她轻唤了声「大哥」。

苏瑾念从人群中稍微往后退了些，因着苏陌染才到他肩头，便他偏下头回她，「作何了？妹妹。」

苏陌染笑着摇摇头，「无事，就是觉着你今日这身打扮貌若潘安。」

苏瑾念佯装嗔怒地瞥她一眼，苏陌染咯咯笑着，接着道，「母亲今日有意为你结一门亲，哥哥可有什么好的人选？」

语罢，她清楚看见苏瑾念的耳根微微发红，他垂下目光不知在想些何，半晌终是没吭声，又转移了话题，「别说我了，你不也差不多，马上十八及笄了，母亲也着实着急你的婚事，像你这般年龄的其他女儿家，不早就从小结下亲事。」

苏陌染本意只是想起上辈子苏瑾念茕茕一身，未料被他提及自己的婚事，她脑海中浮现一人身影，不多时她摇摇头，回过神，将这种想法驱逐出去。

往年七夕女儿节第一项活动便是骑射比赛，今年也不例外。

比赛的规则就是王宫大臣家的少爷从马厩中选一匹和自己投缘的良驹进入山中，届时会有人放出白鸟，在规定时间内谁射中的白鸟最多，比赛结束就会得到御赐奖赏。

二人走至马厩前，苏陌染站在外面看着高大俊朗的男人走进马厩。

几乎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苏府年少有为，满身军功的苏大少爷苏瑾念从边塞赶了回来，今日这场骑射，可谓是汇集了众人好奇的目光，同时私下也珠胎暗结。

一声号令，颜色各异的马群像是脱弓的箭矢蹿了出去，如雨的马蹄声浩浩荡荡进入山路，引起天际飞禽四散开来。

极远处人群的身影渐渐汇聚成密密麻麻的小黑点，直至看不见，苏陌染仍就目不转睛地盯着身影消失的地方。

刘莹从马车上拿下狐裘披风小心披在苏陌染身上，直到身后微微传来的动静，她才回过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俊朗的男声突如其来打破周遭安宁。

苏陌染转头，见是江珺卿。

周围还有如海潮般稀稀疏疏的讲话声，男人走至跟前，苏陌染环顾四周确定没有目光落在此处，才向着男子盈盈一拜。

「陌染参见摄政王。」

江珺卿挥手，示意她不必如此。

他目光落在远处，冲身旁的女子轻声道，「我们去那边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