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逆鳞

这一夜，京城无眠。

北镇抚司诏狱内，审讯的灯火彻夜未熄，一份份沾满血泪的供词被快马送入宫中。

大恩慈寺被兵甲围困，东厂番役与暗翊卫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然潜入，直扑静尘院。

右相汪林府邸，重兵把守，往日的门庭若市变为死寂。

而在这风暴的正中心，书阁内的李叶青，安心的酣眠着。

他只负责将自己的事情做到位，至于后续作何处置，那是皇帝的事情，不归他管。

今夜，就是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第二天一大早，太后起床的时候，听到身边的女官说皇帝和皇后正跪在宫外请罪，心中一惊。

谁家一大早让皇帝皇后跪着请罪啊，连忙让女官将两位请了进来。

太后尽管上了年纪，但因为保养的不错，再加上庆顺帝自登基以来，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事务处理的都还算得体。

没有那么多狗屁倒灶的事情来烦扰她，再加上她自身也豁达，是以六十多岁的人仍旧是精神矍铄。

见到庆顺帝的时候正在喝早餐的第二碗小米粥。

庆顺帝见状，心中不由得舒畅许多。

他与母亲是真的感情深厚，母亲只是一个宫女出身，生下他之后尽管提升了嫔位，但是先帝并不关注，在宫里的地位也只是寻常。

直到先帝的年长儿子一人一人暴毙，小儿子又一人一人夭折，这帝位才落在他的头上。

在那段难熬的日子里，母亲与他就是彼此唯一的光了。

自他登基之后不敢说是夙夜忧叹，至少也可以说是兢兢业业，唯恐辜负先皇嘱托。

对于政事堂的几位相公，他也是一再忍让，大事小情上都是商量着来。

一上来就「解散」了前几任皇帝倚重的龙翊卫，虽然没有实际上解散，只是转入暗中。

然而他对于这种特务机构的倚重的确少了许多。

即便是整日被汪林面刺，他都没有选择贬谪对方，反倒是唾面自干。

就是因为自己的一再忍让，才让这些人得寸进尺！

这时候皇帝看了一眼皇后，后者瞬间明白。

他是先帝晚年亲自做媒给庆顺帝找的妻子，自从潜邸时期两个人就是夫妻，皇帝的意思她电光火石间就明白了。

随即吩咐女官出去，随后皇帝才开始将昨夜之事讲出来。

太后原本正慢悠悠地喝着第二碗小米粥，面上带着晨起的慵懒和满足。随着庆顺帝的讲述，她面上的轻松神色渐渐凝固、消失。

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当听到「大恩慈寺」、「静尘院」、「火药」、「谋害」这些字眼时，她手中的汤匙「哐当」一声掉回了碗里，溅出几滴粥水。

寝宫内一片死寂。

皇后屏息垂首，庆顺帝则紧张地望着母亲的脸色。

许久之后，太后又换上了一副笑颜，拾起汤匙。

「慌何？这不都发现了吗？我这不是没事吗？这些事跟当年先帝后宫的那些凶险比，又算得了何呢？

你们啊，就是关心太过，我还想着是我这虔诚礼佛起了作用，连佛祖都不忍心看着我死，让那小家伙把这事给撞破了。」

说到这里，太后随手将空碗皇后，擦了擦嘴。

「我业已老了，看到你成家、注意到你登基、注意到你生儿育女，业已满足了，还有何可以奢求的呢，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说到这个地方，太后笑吟吟地望着皇帝。

「我倒是觉得，理应是你这两年治理天下不错，为我积了功德，让我多活些时日。

时常梦到先帝啊~」

「母后~母亲！」

「皇帝啊，不要株连，我相信你能处理好的，顶多也就是我这段时间不去大恩慈寺，在宫里礼佛就是。

可惜听不到那些高僧大德念诵经文了。」

庆顺帝此刻早就已经说不出话来，双目湿润看着自己的母亲。

「无妨母亲，我会请高僧大德进宫来的，至于外面的事，儿子也会尽快处理好外面的事，好让母亲能够尽快出宫礼佛！」

「不急不急，国政最重要。」

庆顺帝走的时候相比来时没有那么沉重，怒火却不减反增。

太后的每一句开解，都让他胸中的愧疚转化为怒火。

而这怒火是需要发泄的。

乾清宫，书房。

庆顺帝阴沉着脸。

「陆子霖，朕登基这些年冷落了你，你心中可有怨言？」

陆子霖单膝跪地。

「回陛下，锦衣卫唯陛下命令是从！蛰伏以待为陛下效命！」

「好，如今朕就给你这个机会，朕要你将大恩慈寺叛逆一案彻查清楚，无论牵扯到谁，你可能做到？」

陆子霖闻言，呼吸粗重。

他清楚这是他的机会，自今上登基以来，锦衣卫处处被朝堂打压，皇帝也不重用他们。

能够说他这位镇抚使是最憋屈的一位，除了天天被人弹劾之外再无存在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臣，必定不辱使命！」

「好，去，拿出你皇权特许、先斩后奏的本事来！」

陆子霖走后，庆顺帝揉着眉头，一旁的刘柄见状，随即上前开始按摩。

「刘柄，你说朕是不是对他们太宽仁了？」

刘柄手上不停，眼神一转。

「陛下以宽仁治国，是遵照先帝遗诏。」

「先帝？先帝在时他们可不敢这样！去，把陈督公叫来，顺便把勇毅侯史兰芳叫来！

朕要是不给他们一人教训，下一次说不定就是谁。」

刘柄的手指像是触电一样颤抖了一下，随即随即反应过来。

「奴才这就去叫人。」

很快，陈督公和史兰芳先后而至，庆顺帝将字节打算与二人说了一下。

大抵就是京城戒严，严控市井，东厂协助五城兵马司，同时暗示勇毅侯史兰芳出面将勋贵组织起来，一同上书，同文官打擂台。

勇毅侯自然是欣喜异常，庆顺帝登基九年，终于想起他们了！

庆顺一朝勋贵们的日子，就看今朝！

史兰芳离宫的时候，简直是走路都带风！

至于陈督公则是被留在庆顺帝的书房。

「东厂的人这次的事情办得不错，可要何赏赐？」

陈督公随即躬身。

「为陛下分忧本就是我们这些人的本分，不敢要什么赏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个发现事端的小家伙可是昭儿推给你的？」

「是。」

「他禀报给了你？」

「是，几位皇子公主，从头到尾都不知情，皆是我在推动。」

「嗯，好。虽说你说不要赏赐，只不过赏罚不明，祸根之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庆顺帝迟疑了一下。

「明理不要赏他什么，我记得那个小太监喜欢看书？既然如此，暗里就将经楼第一层向他开放吧！你去办。」

「老奴代他谢过陛下。」

「你也准备准备，以后事情还多着呢。对了，他是挂在靖江侯府名下是吧？周启帆闲了这么多年，也该出来活动活动，去五城兵马司去。」

「是。」

陈督公也是明白过来，这是简在帝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