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经楼
陈督公从乾清宫退出来,并未立刻返回东厂,而是先去了趟内务府,将陛下开放经楼一层的旨意落实成具体的腰牌和文书,这才不紧不慢地往东厂衙门走去。
他脸上依旧是一贯的波澜不惊,心中却对那叫李叶青的小百户又高看了一眼。
经楼是何地方?
那是大内禁苑,收藏着无数武学秘典,即便只是开放一层,也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至于再往上的楼层,整座皇宫里有资格查看的也只不过双手之数,其中牵扯到不少前朝本朝秘辛,请人去都没人愿意去!
如此看来,三皇子殿下看人的眼光倒也准。
回到东厂,陈督公径直来到李叶青所在的公房。
李叶青仍旧在读着那一本心经。
见到陈督公进来,他随即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了。」
陈督公摆摆手,将手中的腰牌和一份盖着内务府大印的文书放在案上,声音平淡无波,「陛下有赏。念你此次侦办大恩慈寺一案有功,特旨,准你入经楼第一层阅览典籍。这是出入的腰牌和文书,收好。」
陈督公沉沉地看了他一眼,见对方并无狂喜之态,反而沉稳依旧,心中暗暗点头。
李叶青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迅速恢复平静,两手接过腰牌文书,躬身道:「卑职谢陛下隆恩,谢督公提携。」
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经楼乃大内重地,规矩森严。凭此腰牌,你可每月初五、十五、廿五,三日入内阅览,每次不得超过两个时辰。楼内典籍只许阅览,不得抄录,更不得损毁携带。内有掌案太监看守,有礼了自为之。」
陈督公例行公事地交代着规矩,语气却带着一丝提醒。
「卑职恍然大悟,定当谨守规矩,不负圣恩。」
李叶青恭敬应答。
经楼那种地方,绝非何善地,但其中收藏的武学卷帙浩繁,各家各派都有,对他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
最主要的一点,有了诸多武学,哪怕是基础武学参考,他也就不用再闭门造车去空想「涅槃」,而是能够触类旁通、以为参考。
如何让他不激动?
如何让他拒绝?
「嗯,」
陈督公点点头,「眼下寺案未停,后续牵连甚广,陛下震怒,厂卫联合清查,风波不会小。
你近日低调些,专心‘读书’便是,外面的事,自有旁人去忙。」
这话既是保护,也是警告,让他远离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莫要再轻易卷入漩涡中心。
它业已拿到了最大的那一份功劳,若是再继续查案,不光会让同僚不满,那些文官风波过后也会首选报复他。
实在不是他一个小小百户能承受得住。
「卑职谨遵督公教诲。」
李叶青又一次躬身。
他乐得清静,正好借此机会消化近日所得,同时也能名正言顺地接触更深层的皇室藏书。
「可还有别的什么要求,一并说来,我给你办了。」
李叶青眉眼一转。
「还真有一件事,百户内诸事繁忙,我想着提拔一名试百户替我分担。」
分担?
繁忙?
陈督公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一人小小的百户所有何繁忙的?
目光转头看向李叶青,瞬间明白过来。
这小子是想躲清静。
「把名字说给赵无伤,他会帮你办好的。」
顿了顿,还是出声道。
「多读经固然是好,然而也不可偏废了。」
「小的明白。」
陈督公不再多言,回身离去。
待陈督公走后,李叶青摩挲着手中冰凉的身份腰牌,目光火热。
「经楼……
不清楚算不算是让猴子看守蟠桃园啊。」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午后,卢剑星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大人,您找我?」
「嗯,先做,尝尝我泡的茶,茶叶是从沈炼彼处拿来的,听说是这次从牛侍郎家里抄来的,两千两银子一两呢。」
卢剑星的手停顿了一下。
大人还是这般的......随性。
「后面的事情我们就不掺和着,功劳太多不是好事。」
「我恍然大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过咱们这一趟不白跑,你不是一贯想要恢复你父亲百户的职位吗?我向陈督公讨了个恩德,过两日你的试百户文书理应就能到。」
闻言,正端着茶杯的卢剑星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整个人如同被定身一样一动不动。
李叶青没有在乎他的表现,仍旧翻着手中的经文。
这本《心经》已经解析了98%,解析完成就在这两日
他有一种预感,一旦《心经》解析完成,就是他开启九窍,提升气海的时候。
「大人,大人,卑职无以为报,只能,只能.....」
卢剑星嗫嚅着嘴不清楚该说些什么。
「好了我清楚了,出去吧,把门带上。」
李叶青伸手指了指门的方向,随即继续将注意力投放在心经之中。
卢剑星几乎是踉跄着走出李叶青的公房,反手轻轻带上门。
当那扇木门隔绝了内外空间的刹那,他强撑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行事稳重的汉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徐徐滑坐在地,肩头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脸深深埋入双膝之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粗布的裤腿。
父亲的百户官职,这几乎是他一贯以来的执念。
如今,这遥不可及的梦想,竟在李叶青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中,变得触手可及。
这份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和如释重负,混合着多年来的委屈和艰辛,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就这样在无人的廊下坐了许久,直到情绪稍稍平复,才用袖子狠狠抹去面上的泪痕,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往常的冷硬。
但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却掩不住深处的激动与焕发的神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当晚,向来节俭、甚至有些孤僻的卢剑星,竟破天荒地做东,硬拉着麾下所有相熟的弟兄,冲进了南城最热闹的一家酒楼。
「兄弟们!今晚敞开了吃,敞开了喝!所有花销,算我的!」
卢剑星举着海碗,声音因澎湃而有些沙哑,面上是前所未有的畅快笑容。
众番役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虽不知具体缘由,但见卢剑星如此开心,也纷纷放开了怀抱,他在同僚中的口碑向来不错。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酒桌上,杯觥交错,喧闹异常。
卢剑星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豪饮,话也比平日多了十倍,反复念叨着「跟着李大人,有奔头!」「兄弟们好好干,前途无量!」之类的话,虽未明说,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有人壮着胆子起哄,问要不要去请李百户一起来乐呵乐呵。
卢剑星虽已半醉,却连连摆手,大着舌头道:「不……不用!我问过了,大人喜欢清静!咱们……咱们别去扰他!过两日……过两日大人说了,他请!咱们等着吃更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