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离吩咐曲灵风再去传话,又给了一枚铁掌令,还向曲灵风描述了一番裘千仞的长相,若是见到了裘千仞,切不可败露形迹,直接到皇城外等他们出来便是。
要是仍是不小心被裘千仞发现,这枚铁掌令是帮中信物,足以教裘千仞分神,舍了令牌,当能让曲灵风寻到机会逃走。
洪七见苏离如此重人轻物,自是大为赞赏。他知铁掌令虽比不得丐帮的打狗棒重要,那也是帮中极贵重的事物。
换做他,都未必这么舍得。
接着数人便去了皇城,那皇城辉煌壮丽,极为好辨认。而高大的宫墙,只能拦阻普通人,断然拦不住他们。
洪七显然不是从未有过的摸入皇宫,熟门熟路。
进了六部山的御厨,却没发现有洪七口馋的鸳鸯五珍烩,只好从食橱找了些珍馐美酒,四人坐在御厨所属的嘉明殿平常。
这皇宫大内本就筑有高台为地基,地势自然极高,众人身处大殿之鼎,又高于皇宫,俯瞰人寰,心头自有意气。
相伴清风明月,说不出的洒脱。
连阿芜都忍不住喝多了酒水,有些醉熏。
洪七行走江湖,除了爱吃美食,也喜欢听那些说书先生讲故事,可是无非是家国大事或者闺中风月,说江湖事的,那是一人都没有。
苏离兴起,出声道:「左右无事,我给你们讲个江湖故事如何?」
他笑嘻嘻道:「快讲。」
苏离微笑言:「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刀西来,天外飞仙。我要说的便是前朝两位三百年来最负盛名的剑客,决斗于紫禁之巅的故事。」
洪七听了苏离开头语,都忍不住热血沸腾,他武功是天下第一流,却也从未想过在皇城之巅,同人交手。
这故事着实吸引人,连阿芜听了开头那几句话,都忍不住为之吸引。
苏离娓娓道来,连火工头陀都听得入神。
里面个个江湖人物,都栩栩如生。
故事不长也不短,众人一面听,一面吃酒,直到明月高悬,苏离才说到那叶孤城阴谋败露,最终和西门吹雪到紫禁之巅决斗。
听到这个地方,洪七一声叹息,道:「江湖人还是只管江湖事为好,无论叶孤城胜败如何,总归是难逃一死。」
他一拍膝盖道:「最难受的怕是西门吹雪,只是叶孤城心头没有生死挂碍,他的剑法怕是当真能如天下白云,纯洁无瑕,西门吹雪有了妻儿,怕是要输。」
他将结局说出来,叶孤城剑比西门吹雪快了一分,却没有杀西门吹雪,而是选择死在西门吹雪剑下。
苏离笑道:「七兄果真好见识,只是这结局还是听我继续说完吧。」
洪七道:「天下间除了西门吹雪,再没有人有资格杀叶孤城。这真是个好故事。」
苏离朝不极远处的屋顶盯了一眼,微笑言:「周兄,你来了作何不打声招呼。你是一人人出来的,还是跟王真人一起?」
那边冒出一人人影,倏忽间到了苏离他们这边,此人正是王重阳的师弟周伯通。他道:「苏小子,有礼了厉害,这么远都发现了我。」
苏离道:「可不只是我发现了你哦。」
周伯通瞧向洪七,点点头,出声道:「你是丐帮帮主洪七?」
洪七笑言:「正是,你是老顽童周伯通吧,你师兄也在附近吗?」
周伯通道:「我师兄给临安的皇帝讲道,我呆得无聊,自己出来走,下面侍卫太多,所以就到上面来,正听见你们讲故事。对了,苏小子,这天外飞仙有没有传下来?」
他最是好武,听苏离描述那天外飞仙,简直心痒难耐,世上若真有这武功,让他叫那人亲爷爷都成,只要他能把天外飞仙传给自己。
苏离道:「天下飞仙应该没人会,除了叶孤城,也没人能学会,连西门吹雪都不行。」
周伯通大失所望,又盯上洪七,道:「你们丐帮的降龙十八掌听说很厉害,要不我拜你为师,你教我?」
洪七哭笑不得,说道:「周伯通,你别胡闹,你又不是丐帮的人,作何可以学我的降龙十八掌。」
周伯通眼珠子一转,道:「我早不想做道士啦,我师兄偏要我做,要不我走了全真教,拜到你丐帮门下。」
他一顿胡搅蛮缠,洪七简直觉着不可理喻。
这时下面有好几个人喊道:「师叔,师父叫你回去。」
周伯通听到这声音,如临大敌,道:「告诉我师兄,我不做道士了,我不回去。」
他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苏离身上,他道:「苏小子,要不你收我入铁掌帮,你把铁掌功和道藏的武功传我,我帮你一人大忙。」
苏离听他一说,就清楚他已经见过马钰,这倒是不稀奇,他道:「你怎么一开始不说?」
苏离脸一黑,道:「你有话快说,不然我把你抓到王真人彼处去。」
周伯通道:「降龙十八掌肯定比你的功夫厉害啊。」
周伯通早先跟苏离交过手,跟他半斤八两,听说这小子近来武功大进,料来比自己强了,他道:「我说便是,我在宫里还见到了你师兄裘千仞,他现在当了大内的武官,可神气了。还向皇后说了你的坏话,又说我师兄教了你武功,也不是好人。要不是皇帝知晓我师兄的名头,皇后都要把我师兄抓进天牢了。我师兄为了向皇帝赔礼道歉,是以一贯在延和殿给皇帝讲神仙方术。只是我看那裘千仞实在面目可憎,而且呆在里面着实无聊,才出来散心。」
「师叔,你在房顶上吗,快下来。」
下面又是全真七子的声线。
周伯通道:「我不下来,我不回去。」
他说话间,眼巴巴瞧着苏离。
苏离道:「周兄,你带的消息对我还是挺有用的。我事后传你一手铁掌功便是。」
周伯通大喜过望。
苏离摇头叹息,又对洪七道:「七兄,我师兄接二连三和我作对,他为人大奸大恶,现在当了朝廷鹰犬,指不定有多少坏水等着我。我没有千日防贼的打算,是以今天知晓他下落,是不会放过他的。麻烦你照顾下阿芜,我去杀了他就回来。」
洪七迟疑一下,道:「我跟你同去吧,你们门内事,我不好插手,但旁人要插手,我决不允许。」
丐帮消息灵通,洪七倒是知晓了裘千仞的事,因此对苏离的举动是赞成的。他生怕苏离出了意外,故而想帮他一下。
苏离道:「那小弟就不矫情了,多谢洪兄。」
以他如今武功,天下之大,都可以往来。况且王重阳还对朝廷不死心,苏离此去,自可以让王重阳断了这念想。
毕竟他突然出现在禁宫,王重阳是百口莫辩了。以王重阳的性格,绝不会为了自证清白帮朝廷抓苏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且深入禁宫,对决裘千仞,对苏离心气提升,大有帮助。
今日无论是否功成,他都将皇权彻底蔑视之,踏在脚下,如西门吹雪、叶孤城那般,高出固有武人的境界。
练武人就该相信自己,滔天富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势,都如无根之萍,不可依仗。
他敏锐把攥住裘千仞两度依附皇权,其心气早已不同往日,铁掌功的精妙招数纵然还使得出来,可那股刚猛无俦、有我无敌的韵味决计是没有了。
上乘武功,以心性为根底,才能窥视武学最上乘的境界。
苏离自是要趁着这裘千仞心气和原本武功不合之时,来解决掉他。
而且他若真的今夜解决掉裘千仞,怕是能培养出真正的无敌心意,纵使找不到九阴真经,华山论剑,也未必不能独占鳌头。
何况周伯通都说了裘千仞在皇宫,他若是刻意躲避,亦会挫掉自己的心气。
他又对火工头陀道:「后面无论发生何事,你都要第一时间护住阿芜,要是实在危险,你就先送她出皇宫。」
火工头陀道:「遵命,主人。」
阿芜看向苏离,只觉他心意之坚决,无可撼动。故而没有何劝说,心里想着:「苏离要是有个好歹,我自是也不活了。」
她心念一定,反倒是无比泰然,主动握住苏离的手。
苏离瞧向她,此去本是生死难料,可是见阿芜眼神,心头说不出的安定,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心情。
他接着松手,身形一动,已是往延和殿而去。
大殿之内,王重阳正自对皇帝讲道。
那裘千仞插嘴道:「王真人的金关玉锁诀最是养生,为何不说于官家听?尽拿这些来糊弄官家。」
王重阳淡淡道:「这金关玉锁诀只不过是武学末道,非是修道正法。我说与官家的道经,字字都是我呕心沥血所得。」
裘千仞嘿嘿冷笑言:「王真人这话糊弄别人还行,但休想拿这个来蒙蔽圣听。」
皇帝道:「王真人,你就把这金关玉锁诀说与朕听听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王重阳无奈叹口气,道:「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陛下,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修道之理,想的却是你问我是否有救济苍生的良策啊。既然陛下不关心这些,贫道就此别过。」
那宫门紧闭,裘千仞道:「王真人瞧来是看不起官家,现在想走,却是把皇宫当成你重阳宫了吗?」
皇帝道:「王真人你便先留下吧,朕只是对修道好奇而已。」
裘千仞身后还有一众大内侍卫,皆是好手。
他知道王重阳武功高明,但自己有这一众好手相助,自是能留下王重阳,届时逼问出王重阳的武功秘诀,他身兼两家之长,便是苏离的死期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王重阳沉默半响,对皇帝深深一礼,道:「世人皆知王重阳修道、修佛、修儒,却不知王重阳也是游侠,如今陛下如此对我,王重阳唯有做一回游侠。」
他一字一顿道:「侠以武犯禁!」
王重阳接着转身,平淡如常往宫门外去。
两个大内侍卫飞身拦阻,王重阳轻描淡写,将两人抓住,双手一合,两颗大好头颅相撞,登时西瓜烂,有红有白染在大殿上,说不出的森罗恐怖。
裘千仞道:「一起上。」
王重阳神色淡然,一边放倒大内侍卫,一边道:「裘先生也出手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裘千仞冷笑不止,他偏偏要等王重阳消耗得差不多再动手。
王重阳心头一叹,准备杀出宫外。
只是裘千仞作壁上观,终归是极大的隐患。
这时有人悠悠道:「王真人,裘千仞的人头是我的,你就不要惦记了。」
所见的是一人,衣冠似雪,自殿顶飘摇落下。
不是苏离,又是谁来?
这时王重阳第二次见苏离。
同当初那个少年人,业已对应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