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事了拂衣去

裘千仞更是脸色一白，他作何都料不到苏离会在此时此地出现。他双手紧握，指甲狠狠插进肉里。

在苏离出现之前，裘千仞从没有见过有谁能在武功才智方面胜过自己。可是自从师父上官剑南去后，此物小师弟一次又一次戏弄羞辱他。

他不觉得自己抢夺铁掌帮的帮主之位有何不对，那本该是他的东西。过去二十年来，裘千仞当为下一代铁掌帮帮主，业已是铁掌帮上上下下的共识。可是苏离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天经地义的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一刻开始忌惮此物小师弟，甚至一开始他内心都拒绝承认自己会忌惮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师弟。

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人事实，苏离已经成为他无法躲避的梦魇。除掉此物梦魇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掉他。

但他现在能杀掉苏离吗？

自从上次完颜匡府上一役后，事实证明，他业已没有任何把握能拿下苏离了。

而苏离的狡猾更在他之上。

今日是他最好的机会，只要拿下王重阳，逼出王重阳的武学心法，他裘千仞将能窥视到当世武学最高境界，成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他不但要证明自己比苏离强，还要把自己失去的东西拿赶了回来。

他要爬到最高，将所有受过的屈辱都还给苏离。

那时候他不要苏离死，他要苏离生不如死！

他恨啊！

可是作何会，苏离偏偏要在此时此地出现。作何会他敢在这里出现。他凭什么敢！

延和殿内，数十好手在此刻都成不了裘千仞的依仗。

苏离根本没看其他人，只是瞧着裘千仞。

裘千仞受不了苏离的目光，因为苏离就像是在瞧一人死人。

他的眼里也只剩下苏离，满目怨毒，要是能够化为火焰，绝对要把苏离烧为灰烬。

皇帝，位居于万万人之上的皇帝，此刻竟也说不出话。

大殿的中心变成了苏离和裘千仞师兄弟两人。

王重阳超然物外着观看这一切。

他深深预感到，这两个艺出同门的当世第一流高手，今夜只能活下来一个。或者两个都得死。

他没法劝解，也心若死灰。

论武功，他此生未有此时之强，却也未有如此刻这般寂寞凄凉。

因为大宋皇帝此前的态度，彻底断送了他对王师的希望。他业已失去了林朝英，现在连最后一点平生志向的念想也已经被掐断。

他又望着苏离。

又瞧着那数十好手醒过神来，逐渐靠近苏离，心中终归不落忍。

王重阳淡淡道：「众位，这是他们师兄弟的门内事，还请不要插手。」

适才大内好手，个个被王重阳如戏耍婴儿般收拾掉，而且他名声在外，乃是当世公认的陆地神仙般人物。

此刻发话，不由让这些久闻其盛名的大内好手心生迟疑。

王重阳心里叹道：「苏小友，王重阳也只能帮你到这了。」

苏离没有空闲去向王重阳说什么感谢的话，他此刻心意之坚决，无可撼动，纵使裘千仞身遭有千军万马，他一样是一往无回。

苏离一步一步向前。

每往前走一步，地面都留下深深的脚印子。

瘦削的身躯，蕴藏着股深沉难言的力量。

金关玉锁诀和铁掌功此刻业已内外合一，水乳交融。苏离甚至觉得自己的功力凝聚成了一块铁板。

裘千仞亦在刹那间抛开一切，身子发出爆竹豆的噼里啪啦响声。

他一掌朝苏离轰去，像是凭空打了个霹雳一样。

苏离以同样的招式跟裘千仞对上一掌。

这只是开胃菜。

两人艺出同门，此刻都一般无二的用上铁掌功。裘千仞的掌法之精妙，让一众大内好手大开眼界。

就连王重阳都不得不承认，裘千仞掌法之精妙绝伦，便是自己也不及的。在这一点上，裘千仞着实是不折不扣的武学奇才。

将一门二流的铁掌功推至武学一流的境地，甚至能与丐帮降龙十八掌争辉。

苏离的掌法再如何精妙，亦同样越只不过裘千仞。

但他掌法之中的劲力变化，却又胜过裘千仞。

十数招过去，裘千仞越斗越心惊。明明苏离和他一样的招式，但劲力却飘忽不定，或是刚猛，或是柔和。

虽然做不到至刚和至柔之间的转换，却也让他吃尽苦头。

他终是武学上的宗师级人物，眼见苏离虚实不定，愈发谨守门户，一举手一抬足都有莫大劲力，要是苏离非要硬来，那就丧失了他劲力虚实不定的优势。而苏离要是不硬来，便也破不开裘千仞固若金汤的防御。

裘千仞心思机敏，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是有利。苏离只要后力不济，凭他闯入禁宫这一条，足够死罪了。

王重阳能护他一时，但面对千军万马，苏离总落不得好。

苏离平静淡然道：「师兄，知道为何我非要在此地杀你吗？」

他剧斗之中，仍是力场平稳。

这份功力的精纯，连裘千仞都不得不佩服。

裘千仞手脚不曾有丝毫懈怠，却也不肯言语上落入下风，沉声道：「今日死的人是你。」

苏离嘴角露出一丝讥嘲，轻声道：「你心中想着借皇宫的千军万马来胜过我，说明你连习武之人最重要的胆气都没了，也对你的武功不自信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苏离不退反进，紧接着道：「你已经输了！」

声若霹雳，动如雷霆。

裘千仞眼见苏离竟孤注一掷朝他拍出一掌。那是铁掌功最具峥嵘的一招千山万壑。

层层叠叠的掌力，在刹那间好似群山汹涌而至，天上地下，再无裘千仞容身之地。

裘千仞不得不跟苏离硬碰硬一掌。

他退不得，因为苏离已经锁死他所有的后续变化。

裘千仞业已被逼到悬崖边上。

可他如今心气已丧，既不能破釜沉舟，更不能背水一战。

他本能回了一掌。

数十年沉浸的铁掌功，也随着这一掌倾泻而出。

只是这一掌业已没了铁掌功应有的魂魄。

两掌交击，裘千仞往后退了一步，苏离又往前一步，继续拍掌。

他步步紧逼，裘千仞步步后退。

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裘千仞数十年的铁掌功，竟硬生生给苏离一掌一掌拍散。

裘千仞终于退到墙壁上，退无可退。

苏离只要再出一掌，便可了结他的性命。

此时苏离头上冒着冉冉白烟，那是功力催发到极致的体现，裘千仞脸色忽青忽白，那是因为他在散功。

即使他还能活下去，今后也是废人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裘千仞一时间心神崩溃，竟朝苏离跪下，嚎啕大哭道：「师弟，我错了。」

王重阳都看得不忍，一代武学宗师，竟成了这般模样。

他忍不住想开口劝苏离，裘千仞武功业已废掉，何必赶尽杀绝。

苏离却轻飘飘一掌落在裘千仞天灵盖上，随即裘千仞身子软软倒下。苏离接着回身朝王重阳施了一礼，淡然道：「改日再上终南山向王真人道谢。」

接着苏离足尖一点，冉冉腾空，上了屋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众大内好手方才如梦方醒，心下更松了口气，但也有机灵的大嚷道：「保护皇上，抓刺客！」

王重阳朝表情还有点麻木的皇帝作揖，接着飘然离去。

这深宫大院，没了裘千仞这等人物的阻拦，他自是来去从容。

…

…

一人人影从宫墙摔下，苏离勉强让自己没有落个狗吃屎。大口大口喘气，可是浑身汗水泉涌而出，根本止不住。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尽管杀了裘千仞，也到了功力尽散的边缘。

现在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耳朵一贯嗡嗡作响。

即使裘千仞没了心气，也是准五绝的宗师级数高手，要不是苏离抓住裘千仞的心灵破绽，即使能败他，亦不可能杀死裘千仞。

饶是如此，苏离仍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兄长果真厉害，欧阳锋武功更在裘千仞之上，兄长还能破掉对方的蛤蟆功，最后从容跟我作别。」一念及此，苏离也没了击杀裘千仞的得意。

他却不知道，当初黄药师的状态不比他好多少。

「阿芜妹纸，苏兄弟在这边。」苏离迷迷糊糊听到了洪七的声线，朝声音来源一看，果真瞧见了洪七、阿芜、火工头陀。

苏离强自撑起身子，朝着阿芜微笑言：「你们来啦。」

随即眼冒金星，倒在阿芜怀里。

「好香好软。」苏离晕倒前冒出最后一人念头，他真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