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说谎

许京珩比她高出一人头，俯下身的时候，才看清她浓密的睫毛不自在地轻颤着。他眼睑微垂，漫不经心看了一眼身前的人。

「怎么不说话了？」

这是夏知予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注意到许京珩的脸，脸颊的滚烫瞬间蔓延开来，像日落时分的火烧云，翻滚着铺向耳根。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说谎是不对的。会挨揍。」

她听见许京珩轻笑了一声：「那是骗小孩儿的。」

夏知予讷讷地抬眸：「我只听过会长长鼻子...」

她直了直腰，打开双肩，努力告诉身前的人：「我不是小孩儿。」

夏知予从小就吃了圆脸的亏，上初中的时候，别人以为她是小学生，上高中了，些许远房亲戚看见她，还会问，你今年上初中了没？

许京珩望着她的动作，挪开眼。他没料到在这么几句话中，她只抓住了小孩儿这三个字。本来不过随口一喊，也没放在心上。偏偏夏知予就逮着这三字儿否认，他这心里渐渐地滋长出劣性的藤蔓。

就想着逗逗她。

「那你跟叔叔说说，丢了什么东西？叔叔帮你一起找找。」

是不喊‘小孩儿’了，却又占了‘叔叔’的便宜。

夏知予有些窘迫，垂眼盯着自己干净的帆布鞋，本来就是说谎唬人的事，她上哪儿凭空变出个东西来，但她此刻却觉着自己的确丢东西了，丢脸了。

她抓著书包带，圆弧透亮的指缘微微泛白，憋了很久，泄气似的最后丢下两个字：「没有。」

许京珩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他站直身子，收起一贯漫不经心的样子，侧身朝巷子外侧看了一眼，大概静默了几秒，才调回视线：「以后路上注意到打架的事，依稀记得绕道走。万一我也是坏人，你就不怕真挨揍？」

在她的意识中，‘坏人’两字个永远都不会同许京珩沾边，是以她想也没想，直接脱口而出：「我认得你的。许京珩。」

清楚你不是坏人，清楚你不想打架。

许京珩倒是没料到她会认识自己，眉尾轻抬：「认识我啊？」

下意识说的话，总是没经过深思熟虑。待她反应过来自己反常的语气，立马慌忙替自己找补：「我也是市一中的，仿佛在学校里见过你。」

许京珩拖长尾音‘哦’了一声：「高一学妹...没穿校服，都认不出来。」

说完他顿了顿。

怪不得他觉着眼熟。

他好像突然记起来了。

早上在巷子外冒充值周生的女孩儿，似乎跟她差不多身形，差不多声线。

「早上冒充值周生的，是不是你？」

夏知予心里一紧。

还没等她承认，许京珩就跟认定了这件事似的短促地笑了一声，大有一种新账旧账一起算的架势：「那加上早晨说谎的事。得挨两顿。」

「我早上也不是故意的。」

「这事儿还有故意不故意之分？」

他甚至怀疑这女孩儿是不是附近街道处主任的女儿啊？不然作何总是喜欢在巷子外头逗留？

夏知予抿了抿嘴，思来想去都没想出个缓解尴尬的办法。所以她没接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何。

许京珩看了她一眼，率先打破沉默：「你叫何名字？」

「你要记我名吗？」她睁着圆溜溜的双眸，后退了一小步，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学生守则：「仿佛没有一条说冒充值周生要扣分啊...」

闻言，许京珩笑了一声，心说现在清楚惧怕了，但他并未作声。

有时候无声的对峙更能传递压迫感，他就这么看着夏知予，看她手足无措地跟自己进行一些单方面的拉扯。

「别记我名行不行，我们班主任挺看重班级纪律分的。」

她还记得开学第二天，就有人早自习迟到，被值周生记了名字扣了分，班主任知道后，脸色很差，先是劈头盖脸地将那同学训了一顿，随后让他在走廊上站了大半节课。一想起班主任训人的语气，她就有些发怵。

「我也是事出有因，不会有下次了。」

听她自顾自说地差不多，许京珩才开口说道：「没想扣你分。只是问你名字。」

「不是扣分？」

「嗯。不是扣分。」

致行路上的车辆没有早晨来得多，依照此物时间，学校差不多没有学生。偶尔有车子路过，开得比清晨顺畅，轮胎倾轧地面稀少的树叶，卷起几片，给它们重新找了个归处。

等街道短暂恢复寂静，她才鼓起勇气介绍自己：「我叫夏知予，高一（3）班。」

「夏知予？哪两个字？」

「清楚的知，给予的予。」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君岂知予念，予身非子身的‘知予’。」

为了让许京珩记住自己的名字，她都把张继先的诗搬了出来。虽然这首诗没出现在高中必备古诗文72篇里，不太熟稔，但以这种形式介绍自己，念起来朗朗上口，理应能加深他对自己的印象。

许京珩没再往下问，只是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行，夏知予同学。到点了。警察叔叔呢，要下班了。」

夏知予缩回身子，侧步让道，今天的确耽搁了很长时间，按理说此物点她都该到家了，再不回去，只怕家里人担心，往学校打电话。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夏知予的眼神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心思有点发散。

她没注意到前者蓦然停了脚步，等她反应过的时候，二人离得很近，许京珩蓦然回身，夏知予差点撞上他的胸口。

「下次别叫民警，找交警吧。」

这都快追尾了。

「啊？」

少年身形高大，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夏知予的视线。

体型差还挺明显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抱歉啊，我刚才想着事，没注意。」

语气又软又真挚，让人发不起脾气。

许京珩懒懒地朝后觑了一眼，又调回视线，淡淡地落在夏知予的面上：「你是打算一贯跟着我？」

「不是...」夏知予矢口否认，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牌：「我要去等18路的公交车。」

她又听到他在笑，意味不明。

「啊，就这么巧？」

18路车亮着橙黄色的灯显，很合时宜地停靠在他们面前。

夏知予很想解释，她真的坐18路，在枫桥路口下车，并不是刻意跟他同路的。但许京珩似乎没给她此物机会。

车上还有位置，只是靠前的单个座位都被人占了，空着后面的双人座位。

许京珩抬腿往后走，就近坐在靠后门的第一排位置上。

夏知予瞥了一眼他身旁空着的座位，迟疑了一下，没敢坐过去，默默地坐在了他的后边。

她望着窗外，跟前一闪而过墨绿色校服的外校学生，看着有点眼熟，仿佛就是在巷子里堵人的那群人。

窗户敞开着，偶尔有舒爽的晚风吹送进来。密簇香樟树齐齐后退，夹杂着树木的清香。

看他们的方向，有往回走的意思。

夏知予后知后觉惧怕起来，她挪开眼，不敢深想，徐徐拉上遮光的蓝色窗帘。

许京珩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听到身后方的动静，好像是笑了一声，但也没有揭穿。

从致行南路到枫桥路口只不过四站的车程，夏知予听到报站的时候，抱著书包，走到后门，摁了一下下车铃。

临走时，还不忘跟许京珩打招呼：「我先下了。」

许京珩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夏知予是家里的独生女，家里人管得严，过了正常时间赶了回来，家里人肯定要仔细过问今天的行程。

才开门，她的妈妈陈淑敏就走到大门处接过她的书包，一面往里走，一面追着问：「周五不是早放学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夏知予换了双居家拖鞋，边去洗手间洗手，边回陈淑敏：「数学老师让我帮忙登分，耽搁了些许时间。」

「哦。跟老师打好关系也要紧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在陈淑敏看来，在老师那边多露露脸，总是没何坏处，跟老师关系熟了，那他也会在学业方面多加照拂。

「怎么样予予，一周下来还适应吗？今日是不是出摸底考的成绩，考得作何样？」

夏知予心虚地往客厅走，端起陈淑敏倒好的牛奶，抿了一口：「不是很好。大概在中下游的位置。」

陈淑敏驾轻就熟地从她书包里摸出卷子，语文英语的分数还算好看，数学成绩就有些拉胯。

但是陈淑敏知道，当初夏知予考上市一中，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想。

夏知予从小就听话，学习上按部就班的，成绩不差，却也不算特别突出。陈淑敏根据她平时的成绩查各个高中的分数线，那个时候，压根没考虑过市一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后来谁也没不由得想到，夏知予争气，中考的时候超常发挥，最后的成绩比任何一次考试都要漂亮，够上了市一中的分数线。

本着能当凤尾，就不要当鸡头的心态，陈淑敏毅可然地替她选了市一中。

在市一中上学的，除了艺术生和些许另有门道的同学，基本都是各个中学的佼佼者。夏知予去了彼处，压力肯定是大，然而陈淑敏坚信，压力越大动力越大，有竞争才会疾驰飞奔。每个人都在进步，谁会甘愿停留在原地。

然而陈淑敏不愿意打击她，她将试卷放回去，安慰她：「没事。哪里不足，我们就补哪里。要不要妈妈帮你找个家教，或者打听打听培训班的事。我们予予能考上市一中，底子肯定不差，数学么，多练题，肯定能补赶了回来的。」

夏知予抿了抿嘴，想反驳说高一还没文理分科，各个科目都要学，作业实在太多，没何补课的精力。

但她数学成绩不争气，也就不敢开这个口，只能扯开话题：「爸爸还没回来吗？」

陈淑敏为了照顾夏知予，换了份按点下班的工作。而夏宏深两年前调到南樟市，是现任的南樟□□。平时里会议多，有时候还有饭局，回来的时间说不准。

「不知道何时候赶了回来，先洗手吃饭吧。今日让江姨做了漕溜鱼片。」

夏知予看了一眼台面上的晚餐，很简单，除了糟溜鱼片之外，还有鱼香肝尖、肉丝炒莴苣、蒜蓉西蓝花，莲子银耳羹和半碗米饭。分量全然是按照陈淑敏的营养搭配来的，一克不多一克不少。

二人用餐的时候，指纹锁蓦然响了，随后咔哒一声，夏宏深夹着一只公文包脱鞋进来。

看见夏知予，面露笑意：「予予回来啦。」

夏知予笑着喊了声‘爸爸’。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夏宏深摆摆手，示意不吃，随后拉开餐桌下的椅子，坐了下来：「从日中吃到现在，撑也撑死了。」

陈淑敏有些意外，打算给他拿副碗筷：「今日作何这么早赶了回来，吃过饭了吗？」

「和谁吃啊？」

「就是咱们这儿的一人企业家和一些调研组的人。最近不是要靠餐饮业拉动消费吗，去看了一下商场餐饮业发展的情况。」

他接过陈淑敏手里的水，喝了一口，摆在餐桌上，转头对夏知予说：「予予这几天学习怎么样？跟得上吗？」

没等夏知予说话，陈淑敏就接了上去：「刚开始，总归有点不习惯的。她数学底子本来就薄弱，市一中的上课进度又快，这次没考好。我想着要不要给予予找个家教或者上外头的培训班补补课，总不能落别人太多。」

夏宏深不太管这些琐事，只撂下一句‘你看着办就是了’。

陈淑敏有些不太开心，抱怨了一句：「何都是我看着办，予予上学的事你能不能上点心。」

夏宏深拧着眉头，不想跟她争执，扯开话题，跟夏知予出声道：「今日一起吃饭的叔叔，他的儿子好像跟咱们予予是一个学校的，听说成绩不错，最近要准备什么五大竞赛，是数学还是物理我给忘了，予予这个比赛很厉害吗？」

夏知予咽下嘴里的鱼片，‘嗯’了一声：「是能够冲保送名额的。」

「这么厉害呀。」

陈淑敏一听‘保送名额’，双眸都亮了。

「那你怎么不问个名字，以后在学校也好有个照应，予予有何不懂的，问问学习方法也好啊。」

夏宏深没说话，反倒是夏知予，回了一嘴：「那多麻烦别人啊。」

她不想欠人情，更不想麻烦别人。

夏宏深不知是想到什么，突然觉得陈淑敏的话有道理。

「多大的事儿啊，都是互相帮忙的。后天吧，后天找个时间一起吃个饭。」

夏知予清楚那句‘互相帮忙’是什么意思，到了夏宏深此物位置上，人脉维系极其重要。

她很想拒绝，但是想到夏宏深的举动可能另有其他的打算，也不好开口阻拦。

反正是吃个饭见一面，她从小到大，无论是饭局还是过年走亲戚，早就练就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场面话。反正亲戚听了，总要夸她乖，她习惯了，总觉得拿这套应付同校的学长理应也没什么问题。

夏知予又吃了几口饭，蓦然想到一件事。

参加联赛的同学名字已经公布张榜，总共也就那么好几个，她听程岐念过一遍，多少有点印象。

名字就像是影片结束后的卡司列表，在她脑海中不断滚动。

直到想起一个熟悉的名字，一人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炸裂开来，她没抓稳银筷子，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夏宏深闻声抬头，问她作何了。

夏知予抿了抿嘴，试探性地追问道：「爸爸，那叔叔，他姓什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君岂知予念，予身非子身——张继先的《次韵上勉元规》

夏知予的小心思：你作何会清楚我在想什么呢...

后来某人总喜欢喊她知知，每一次，都是我知道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