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饭局

为了应付周日日中的饭局，夏知予把所有的作业都堆在了周六这一天。

衣柜都是款式简单的衣服，挑了半天，终于挑出一件泡泡袖的小衫，下面搭了一条高腰的牛仔裤。

周日早晨，她没像往常一样扎高马尾，大概是为了衬托今日的不同，特地把头发披了下来，发质很好，乌黑顺滑，别在耳廓后面，勾勒出一张巴掌大小的脸。

陈淑敏注意到她的时候蹙了蹙眉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最后只剩：「作何穿这件？去换件别的。上次去商场不是买了条白色连衣裙吗？」

「可是我不太喜欢穿裙子...」

「穿裙子大方得体些许，乖，就换那件吧。」

没有何商谈的余地，夏知予站着自我调节了几秒，走回房间，拿出那条连吊牌都没剪掉的连衣裙。

只因工作的特殊性，饭局没敢定在奢华的酒店，但好在路近、干净，从家里出发总共不过十五分钟的车程。

夏宏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的，临近目的地的时候，特地转过头来叮嘱夏知予：「一会儿记得喊人，喊许叔叔和哥哥，清楚吗？」

陈淑敏呛他：「还用你提醒啊，我们予予最有礼貌了。」

夏知予乖巧地点点头，手指却紧攥着裙摆，没由来地惶恐。

她虽然才上高一，却很早就恍然大悟一人道理。大人之间的人情往来，大多带着目的性的，而且有时候还不止一人。她从小到大参加过不少饭局，也应要求跟很多同龄人成为朋友，一开始会有不自在，甚至会觉得厌烦，时间一久，也就习惯了。

不像今日。

细细想想，仿佛很久没有这么惶恐过了。

她转头转头看向窗外，今天天气很好，尽管迈入初秋，仍残留着盛夏的影子。她还依稀记得从电话那头听到自己分数的时候，窗外的树上正结满果子。

盛夏虽然过了，考上市一中的喜悦却同那些被提炼成香露的果实一样，被永久地封存在玻璃瓶里。

黑色的轿车停在低调含蓄的酒店前。

夏宏深报了预留包间的名字，服务员引着他们进入电梯，带至四楼的紫藤厅。

隔着两扇紧闭的门，夏知予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准备国旗下演讲一下，不断措辞一会儿打招呼的话。

今日饭局上有四个家庭，都带了孩子，跟夏知予一般大小。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里边业已坐了几个人。她抬眼扫了一圈，却没发现那人的身影。

夏宏深向上握手寒暄，随后客套地落坐：「许总还没来吗？」

有人回他：「他说有事出去一趟，大概一会儿就赶了回来了。」

说完，视线落在夏知予的身上：「这是书记的女儿吧，长得真好看。」

夏知予笑着喊了一声：「叔叔好。」

随后众人议论的焦点都落在了夏知予的身上。

「能考上市一中，相当于半个脚跨入了重点大学。听说学校生源好，是开放式教育，学生自主性很高，从高一到高三，最后厚积薄发，保送的保送、出国的出国，再差都差不到哪里去。这么好的学校...我们落落够都够不到，不愧是书记的女儿，太优秀了。」

坐在他旁边的小女孩叫许落，仿佛是许京珩的远房堂妹，闻言，不屑地挪开眼，冷哼了一声：「优秀的人还没来呢。」

夏知予面上带着笑意，心里漫起一阵阵虚浮。

她的确够上了市一中的分数线，但在并驱争先的市一中里，她跟叔叔口中的优秀的人，差得太远，如隔天堑。

漂亮的场面话灌了一耳朵，夏知予有点不自在，起身对陈淑敏说：「我去上个洗手间。」

-

四楼洗手间外，一道压着怒气的男声陡然响起。

「打游戏？我让你过来吃饭，你给我在家里打游戏？」

「您喜欢吃就多吃点呗，我又不抢您的。」

电话漏音，熟悉的声线从听话筒那边传来。

「我告诉你，今日这顿饭你定要来，不然我回去就把你的那套设备全砸了你信不信。」

「怎么不信。这套设备晕眩感太强，砸了就砸了吧。」

「许京珩，我跟你说正事，你给我正经一点！」

夏知予愣在原地。

怪不得没看见他的人影，原来是不愿意凑这个热闹。

「让我讲学习方法...」许京珩不以为意地说道：「老师都教不了，我就能教了？」

「行，你不来是吧。我打电话给你外公。」

电话那头静默一瞬，而后传来扔东西的声线：「在哪儿？地址给我。」

夏知予没上洗手间，回紫藤厅后，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

要不是夏知予无意间听见二人的对话，她差点就信了。

许正皓回到位置，照例跟大家客套一番。有人问起他儿子怎么没来，他弯弯绕绕地说了好大一通，最后给了一个堵车的理由。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紫藤厅的门又被人推开。

细长的光从门缝中钻出来，延长，落在铺了白色餐巾的圆台面上。

圆台面上的自动转盘慢悠悠地重复工作，夏知予顺着动静往外瞧。

许京珩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肩线崩直，逆着光，隐隐约约能够看见宽肩窄腰的身线。下面随意地搭了一条灰色运动裤，黑色鸭舌帽压着发茬。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情绪，但是身量摆在那里，一出现，就很瞩目。

许正皓站起身同他招手，向大家介绍。

他很配合地点头叫人，轮到小辈的时候，陈淑敏搡了搡夏知予：「快叫人。」

简短的催促，在静寂的紫藤厅无限放大，夏知予抬头的时候，正好撞入许京珩那双不带情绪的眸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叫哥哥呀。」

陈淑敏又催促了一遍。

夏知予两手藏在桌布下，不断地揪绕着，唇瓣嗫嚅了一下，把‘学长’两个字咽了下去，微不可闻地喊了声‘哥哥’。

前天还说认识他，今日就装不熟。

许京珩坐在夏知予的正对面，抱着胸，敞腿靠在椅背上。看见她那副装不熟的模样，觉得有趣，丢回一句：「听不见。」

一个装眼瞎，一个装耳聋，就这么僵持着。

过了好半晌，夏知予才再陈淑敏的眼神下，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哥哥好。」

陈淑敏很满意夏知予的反应，开始上下打量坐在对面的许京珩。

要不是夏宏深说他能冲保送名额，‘好学生’这三字儿跟他实在沾不上边儿。但是人成绩摆在那里，也不是虚张声势，便堆着笑脸追问道：「听说京珩在准备数学竞赛？准备得作何样啦？」

许京珩笑着回答：「挺忙的。」

在场的都挺有眼力见儿，清楚他是笑着拒绝，压根不愿给你开口的机会。

「我看你整天打游戏，也没见你忙。」

许正皓压着声音，在桌下踢了他一脚，示意他说话注意点。

「这小子数学还算拿得出手，你们年纪差不多，都上高中了吧，有空就多交流交流，互相学习嘛。」

许京珩想说，教数学就教数学，能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吗？还交流交流，交流何啊，拿必修一第一章的集合交流数学竞赛啊？你多读点书行吗？

坐在另一面的人搭腔道：「是呀，落落数学也不好，尽管一时半会提升不了，然而听听学习方法和解题思路也是好的。」

「这话都快把他吹捧上天了。」

许正皓不仅话说得漂亮，还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不给许京珩呛他的机会，立马接上自己的话。

「吃了饭，就让王叔把他们送回去吧，我们大人的事，他们听了也没趣。去市图书馆或者直接去京珩彼处，你们商量着来，回头跟王叔说一声就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在座的除了许京珩，其他三个都是高一。

听着许正皓密密匝匝的话，他的手指不耐烦地叩着桌面。

「这是要我开小班课？叔叔阿姨介意我才读高三吗？」

都是见分数眼开的人，谁在意这些。

「既然不介意，请我去当家教多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许正皓听得冷汗直流。

他真的一刻都不想看见许京珩，甚至觉着，许京珩再这个地方待下去，他的血压能一骑绝尘，飙得比许京珩的数学成绩还高。

午饭用得差不多了，许正皓就催他：「赶紧走！」

许京珩霍然起身身，又将椅子归回原位，一手搭在椅背上，眼神逐一扫过三个准高一。

「去我那儿吧。图书馆不方便讲题。」

三人齐齐拉开椅子，跟着他上了王叔的车。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一上车，许落就抱着副驾驶的护颈枕，跟他商量：「好不容易出来，能不做题吗？」

另外一人准高一是个顽劣的小男孩，叫盛旭。刚才在饭局上一言不发，出了紫藤厅，立马跟换了个人一样：「对呀！周末诶！学什么习呀！铁打的高中生也要劳逸结合好吗！京珩哥，你平时玩游戏吗？不如上你那儿打游戏怎么样？」

许京珩闭目坐在副驾驶的座位儿上，没有理人。

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吵得他心烦。

本来只想把他们带回去，照看一个下午，管他们想干何。吵到后来，他想他真得管管。

「周末么，适当放松一下就行...」

俩人双眸都亮了。

连声说：「就是就是。」

车子驶入别墅区，放慢车速，顺着小区里的路缓缓前行，最后停靠在一座带有小花园的别墅前。

许京珩拉开车门，阔步推开铁艺矮门。别墅里面没有累赘繁复的装饰，除了一些简单的挂画，似乎没有其他的生活痕迹。

后面跟着三条小尾巴，一路跟到书房大门处。

盛旭看到书房里面的陈设，下意识地哇了一声：「作何我的书房里全是书，你的书房却有这么多设备啊。我靠！这是oculus rift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旁还放着手柄。

许京珩背对着他在书架上翻东西，听到他大惊小怪的声线，也没回头。

「此物vr游戏今年8月才首批发货，你作何这么快就拿到了。」

他爱不释手地捧着手柄，两眼放光，男孩子像是总对新奇的先进的事物心生好奇。

这下心思更野了，心里想着措辞，想着如何才能缠着他哥带他玩玩，体验一把。

许落对游戏提不起一点兴趣，看见头戴式设备，觉得又笨重又没趣。然而她哥对这方面似乎挺感兴趣，就顺嘴追问道：「oculus rift是何？」

许京珩直译：「双眸裂缝。」

「啊？」许落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撞上了一贯站在身后的夏知予。

「双眸有裂缝？那不是鬼片吗？这是看鬼片的3d眼镜？」

夏知予被二人之间的对话逗乐了，看见许京珩没有解释的打算，生怕许落心里有阴影，就好意解释道：「oculus rift是一款虚拟现实的游戏设备。rift的确是裂缝的意思，然而据我所知，luckey之是以把他的原型机命名为rift，理应是想弥合真实世界和虚拟世界的距离，不是许...」

不是许京珩说的那样。

然而一提到许京珩，她突然变得拙言，甚至都不知道作何称呼他才比较合适。

听到夏知予认真解释，许京珩终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弥合真实世界和虚拟世界的距离。

夏知予挪开眼，摇摇头：「我是在新闻上看到的。」

他转过身，将找到的东西卷在手里，然后没骨头似的倚在书架上，眼睛微微眯起，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夏知予：「你也有游戏瘾？」

「哦...」他拖长尾音，眼底蓄着笑意：「新闻稿看了一眼就能记住，就想不起我叫何？我名字烫嘴？」

被他这么一逗，夏知予立马涨红了脸。

还好盛旭是个没眼力见儿人，他恰如时分地上前一步，横挡在二人中间：「京珩哥，你刚刚说适当放松一下，是何意思呀？」

他捧着设备，眼巴巴地转头看向许京珩。

玩游戏的心思昭然若揭。

许京珩举了举手里厚厚的黄皮同步测试卷，丢在了面前的书台面上。

「意思就是...奖励你们每人一张数学单元卷，第一章是吧？」

他抬了抬下巴，冲那摊开的卷子一点：「自己撕。」

作者有话说：

许父：我劝你不要这样说话，以后难办。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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