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跟在李文秀身后方,踏进灰水场的棚屋区。
棚屋区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陈平侧身避开一根从棚屋里伸出来的木杆,上面晾着几件打满补丁的破衣裳,湿漉漉的,滴着浑浊的水珠。
李文秀走在前面,步子很急,洗得发白的青衫沾满了泥点子。他时不时回头看陈平一眼,眼神里带着慌张和期盼,像是生怕陈平突然回身走了。
「陈爷,就在前面了……「李文秀的声线沙哑,带着颤抖。
陈平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又走了十几步,李文秀停在一间特别破败的棚屋前。这棚屋的门框是用两根腐朽的木头支起来的,门板歪歪斜斜地半掩着,上面钉着几块油布补丁。
李文秀推开门,侧身让陈平进去。
「陈爷,您请……「
陈平弯腰钻进去。
陈平眯起眼睛,等了两三秒,视线才逐渐适应。
棚屋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缝和墙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这室内不足十平米。
四壁是用破竹席和油布钉成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布啪嗒啪嗒作响。
地面铺着几块发黑的木板,板缝里塞满了泥垢和稻草。
角落堆着半袋发霉的麦麸,旁边扔着几件破衣裳。
一张歪斜的木台面上,摆着几本泛黄的旧书,书页边缘都卷起来了,上面落满了灰尘。桌角还放着半截蜡烛,烛芯已经烧得焦黑。
房间正中央,一张由三块木板架成的床上,躺着一人孩子。
陈平走近两步。
这孩子大概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脸色青白得像泡过水的死人。
额头上贴着一块湿布,但布巾业已干透,边缘泛着黄褐色的汗渍。
他的嘴唇干裂,翻着白皮,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咙里细微的「嘶嘶「声。
李文秀站在床边,两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爷,您瞧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床上的孩子,「从前天夜晚就开始烧,在下给他灌了三碗凉水,又用冰布子敷,可这烧就是不退……「
陈平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滚烫。
这温度高得吓人。
他的指尖刚碰到孩子的皮肤,那孩子就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陈平收回手,又掀开盖在孩子身上的破棉被。
一股更浓烈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他的肋骨根根分明,肚子凹陷下去,像是很久没吃过饱饭。
孩子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衫,前胸和后背都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
左肩上有一块淤青,青紫色,边缘泛着暗红。
伤痕从肩头一贯延伸到肋骨,看起来像是被重物砸过,或者被人用脚踢的。
「这伤是作何来的?「陈平问。
李文秀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前天……前天刘大彪来要安地费,他,他当时在读书,没听见敲门……刘大彪踹开门,上来就是几脚……「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在下拦了几句,刘大彪说在下拖欠了好几个月,就,就……「
陈平点了点头,没再问。
「咳,咳咳……「
孩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子弓成一团。
他的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像是有何东西堵在气管里,怎么也咳不出来。
李文秀慌忙上前,想扶起孩子,却被陈平抬手拦住。
「别动他。「陈平盯着孩子的脸色,声音平静,「让他咳出来。「
孩子又咳了十几声,脸色从红转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李文秀站在旁边,双手在颤抖,眼眶通红,却不敢动。
终于,孩子吐出一口浓稠的黄痰。
痰里带着血丝,落在床板上,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李文秀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平直起身,看了李文秀一眼。
「肺热积火,痰里带血。「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拖得太久了,寻常草药压不住,得找个懂医的,开几副清肺的猛药,再配上退烧的方子。「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屋内的破败景象,又补充道:「只不过这药不便宜,你那点财物还不够,我帮不了你,你的钱我等会找人还给你。「
李文秀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何,却发不出声线。
陈平没再理他,转身朝大门处走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平刚推开门,准备跨出门槛,身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咚「。
他回头。
李文秀跪在地上。
这个中年男人的膝盖重重地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木板。
「陈爷……「
李文秀的声线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求您……救救他……「
陈平停住脚步脚步。
他转过身,静静地望着李文秀。
陈平没说话。
李文秀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在下知道……在下清楚这财物不够……「他的声线越来越哽咽,「可他是在下的学生……他才八岁……他还没活够啊……「
陈平依然没动。
李文秀又磕了一人头。
「咚。「
这一下磕得很重,额头撞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时,额头上业已渗出血迹,混着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陈爷,在下,在下能够帮您做事……「李文秀的声线带着颤抖,「只要您救他,在下何都愿意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陈平眯起眼睛。
「你能做什么?「
李文秀愣了愣,慌忙出声道:「在下爹以前在县衙当过文书,在下跟着他学了好些年……在下能够帮您写信,记账,抄书……您若想学,在下也可以教您......「
陈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狗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小子跟了他这么久,忠心耿耿,但有一点不好,认识字不多。
以后要是要让狗娃帮他跑腿送信,甚至参与些许需要动脑子的差事,不识字是个大麻烦。
青衣社里倒是有人会教字,但那都是要花财物的。
而且那些人未必靠得住。
跟前这个读书人,欠他一条命……如果真能用得上,倒也不算亏。
「你能教到何程度?「陈平问。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千字文,百家姓,基本的账本文书……都能教。「李文秀连忙说,「在下以前教过十好几个学生,有好几个还考上了童生……「
陈平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可以帮你买药,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李文秀猛地抬头,双眸里燃起希望的光。
「您说!您说!「
「我身边也有个孩子,你得教他识字。「陈平的声线很平静,「从最基础的开始教,一贯教到他能看懂账本,写信。「
李文秀愣了愣,但随即用力点头:「行!在下一定教!在下一定尽心尽力!「
陈平盯着他,补充道:「还有,你今日注意到的,听到的,全都得烂在肚子里。如果让我知道你在外面乱说……「
他没把话说完,但李文秀已经恍然大悟了。
他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在下不说!在下绝对不说!「
陈平这才微微颔首。
「行,你起来吧。「
李文秀跪在地上,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眼泪又涌了出来。
「谢,感谢陈爷……感谢……「
「对了,药财物大概还差二两多。「陈平的声线没什么起伏,「你渐渐地还。「
李文秀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在下记着!在下一定还!「
陈平没再说话,回身推开门,跨出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