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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夏凡倚靠在床头,上下打量着自己从轨道边上找到的一块金属物件。
它看起来像是青铜制品,差不多有一指长、两指宽,抹去绿色的铜锈后,还依稀能注意到上面镌刻的文字——只是那字形难以辨认,似乎与大启国现行的文字有较大差别。
还有那轨道……
木轨并不是何稀罕玩意,人们很早就想出了用平直的木头来代替凹凸路面的点子,只需配上滚木就能跑起来。问题在于木方的抗压能力始终有限,加上容易被虫蛀坏,是以这样的特殊道路始终无法成为主流。谁也不愿意花费大量财力物力,去修建一条每好几个月就要修补轮换的道路,除非迫不得已,或是有急切需要才会考虑。
所以木轨一般也出现在山上居多,毕竟附近没有采石场的话,想要在山坡上修一条平整耐用的青石路也不太现实。
青山镇只是一人建在半山腰的荒僻小镇?
不,这两样东西已足够证明,青山并不是一人荒僻之地,这里曾有许多人来往过。
考官显然隐瞒了其中的关键信息。
到底是何原因,才令青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吱呀。」
头顶窗口传来一声轻响。
夏凡收起青铜片,望向窗口处的黑影,「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出现在那儿的,正是狐妖。淡淡的月光从她背后洒入,映亮了她尖尖的耳朵。
「牛肉,我吃了。」
「我知道。」
「那你就理应恍然大悟,我接受了你的恳求。」她由蹲立改为落座,并翘起了二郎腿,「你或许习惯了毫无诚信,但我没有。」
呃……竟然是恳求吗?还有,月光要再亮一点就好了。
「只不过现在都快过子时了,你该不会是想熬到我睡着,好白薅一顿夜宵吧?」
「白薅?」狐妖疑惑的皱眉,尽管她看上去无法理解,但似乎知道那不是何好话,「我什么时候来是我的自由,你又没事先说定时间。何况我也是很忙的,若不是看在牛……」她忽然打住,「总之,你睡过去的话怪不到我头上,我反正履行了约定。」
「说得有理。」夏凡也不想再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毕竟时间宝贵。至于对方说的很忙,倒不一定是假话——她显然没有忘记自己来青山镇的初衷,「你今天又让不少人做噩梦了吧?当然,要是你觉得这算帮到我考试,可以当我没问。」
「比头天少。」狐妖直截了当道,「如果人有了其他情绪,梦的感染力就会下降。而今晚他们的情绪都在增加。」
「什么样的情绪?」
「焦虑与憎恨。」
夏凡心中微微一跳,这是被考试的环境影响到了么?定要精打细算的钱银,绝不够考生分的灵火,以及世家制定的先后秩序……不满情绪蔓延开来像是也是理所自然之事。
「对了,」他想了想,又将自己在后山上找到的青铜片拿了出来,「你知道这是何东西吗?」
对方毫无兴趣的撇了一眼,「不清楚。为什么你会觉着一只狐妖会比你更懂人类的玩意?」
「大概是你们动辄活上几百上千年的缘故?」夏凡组织词语道,「见多识广这句话总不会错……」
「呵……」她先是咧开嘴,之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那嬉笑声显然跟和善无关,而是充满了讽刺。「妖若能活上那么久,你觉着主宰世间的还会是你们?」
「呃,不对吗?」
「气虽然能延长寿命,但也不过是将妖和普通人拉到了同等水平而已,连方士都比不了,也只有乡间无知之人才会传言妖类长寿了。」
此物答案大大出乎了夏凡的意料,它意味着妖的平均寿命只不过五六十岁,修炼百年开灵智、修炼千年终化人何的,大概也都是谣传了?
「那你们……到底是如何诞生的?」他问出了自己最想清楚的问题。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成为妖的?」
「自然是从一开始。」她不满地抖了抖耳朵,「你不会以为,我生下来时只是一只普通狐狸吧?先有气后有灵,人也是如此,难道你师父没教过你吗?」
「教是教过……但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吗?」
「愚钝!」狐妖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先有气后有灵等同于有何样的气凝聚,就会诞生什么样的灵,恍然大悟吗!你之所以能感气,早在怀胎时就已决定。而其他万物也是一样,在孕育之处,气便会发生附着,有些寻常,有些不凡。寻常者为芸芸众生,而不凡者,则像你我。此过程无法预测,也不可更改,这即是「天性」!」
夏凡张大了嘴。
他忽然发现,半角碎银的卤牛肉,实在是太值了。
那位便宜师父也提到过「气灵说」,但远没有这么详细和具体。
他现在知道了,妖不用苦修,也不需要机缘,她之是以为妖,是因为生来如此。
「那……妖能和人生育后代吗?」夏凡问出了第二想清楚的问题。
对方的眼神明显变了。
「咳咳,我只是想深入研究下,绝没有其他意思,」他连忙补充道。
狐妖盯了他好一会儿,才不爽道,「这一点你们的那些民间传言倒没有错。尽管很少,但偶尔还是有例外出现……」
意思是……能够?夏凡追问,「为什么很少出现?」
「你这不是废话吗?如果不是变态,或是心理有问题,谁会愿意跟妖婚配?」她大为光火,「妖又不能全然隐去自身特征,不是有鳞片就是有尾巴,在你们眼里,不就跟野兽一样丑陋吗!自然,你也别以为人有多好,光秃秃的,作何看都别扭!」
呃……这就是时代的代沟么?
夏凡下意识的摸了摸下巴,以后是不是留个胡子会比较顺眼?
「够了,说是聊天,我看你是故意找茬。反正我业已来过,也不算失约,就这样,告辞!」
说完她纵身而起,转头要走。
「等下!」夏凡故技重施。
妖狐的身子又一次僵住,投来的视线里仿佛有怒意在涌动。
「今日的报酬,还没给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夏凡拿出包着牛肉的布囊,伸手递去。「我不清楚你想象中的聊天是何样子,但我只是多了解些许关于你们的事情,如果有冒犯之处,还希望你见谅。」
对方没有接,而是凝视着他,不一会之后才开口道,「……怎么会想要了解妖?」
「你不是常说,人和妖之间有许多偏见么?偏见的根源正是不了解,我觉得只要接触下去,未必不能消除这层偏见。」
「妖也有不少种,包括吃人的妖,你觉着自己能让人不再惧怕妖?能让方士停止杀妖?」
「不能,但至少能够让他们不再惧怕不吃人的妖。至于方士……我不就是么?」
「哼,」对方发出一声冷笑,可眼中的怒意却少了几分,「你还没通过士考呢。」
「所以要不要帮我一把?」
「做梦。」她果断拒绝道,「我还是从未有过的见到像你这样的人。」
「连妖都分不少种,人只会更多,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狐妖的动作忽然一缓,金色的瞳孔像是失去了焦距,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过了不一会,她才俯下身,一把拿走了布囊,「原来你也能说一两句有道理的话。」
「不止如此。」夏凡摊手道,「你想通过减少方士数量的手段,来削弱自己的敌人,可行却效率低。而我通过理解消除偏见,再普及到方士群中,岂不是从根本上解决了此物问题?换句话说,我们在某些方面算是同道。」
「谁跟你是同道了?我才不会和方士同流合污。再说了,你以为枢密府是何地方?还想凭一己之力改变它?」狐妖露出嘴角尖牙,既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警告,「如果你打着此物主意,我建议你现在就退出考试吧。枢密府远比你想象的要可怕,一旦你抱有何不切实际的幻想,那里只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会听她的语气……像是对枢密府颇有了解?夏凡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作为一只妖,这完全说只不过去。就算是大启人,也没有几个知晓枢密府内情的。
「对了,你师父是谁?我觉着一般人教不出像你这样讲道理、知大义、懂礼貌的妖怪。」
她陡然沉默了下,「我没有师父。」
「没有?那谁教你的这些?」
「跟你无关。」狐妖蓦然变得不耐烦起来,她甩甩尾巴,跳下窗台,「报酬我收下了,但不会有下次了。你还是把精力放在士考上吧。」
「诶,等等,」夏凡跃上桌子,探头向外望去,夜幕里却已没有了对方的影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竟然走得这么快么?他只好压低声线喊道,「次日我还会准备卤牛肉的,如果忙完了依稀记得来拿啊!」
不过夏凡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这次对方恐怕是认真的。
她不会再来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