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方士对决

群情激愤之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向斐家弟子掏出了药包与筹纸。

那是施展术法的准备。

夏凡也曾用过方术，或者说正只因实践过，才能将他的认知彻底重建，但看人用术法争斗还是从未有过的。

在此物世界中，一人完整的术法通常被分为三重，即所想、所系、所为，三者合一便可发挥出术法的统统力气。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先在脑海中构思自己要用的术法，再使用与之相关的药材为引，最后昭示它变化的过程。

这也是他新认知中最不可思议的部分——气不仅会回应施术者的意志，还会连带着外界的部分气一同变化，就仿佛投入湖里的石子，在水面上掀起涟漪一般，最终将术法变为现实。

师父说人本就是气生成，回应人的呼唤再正常不过，所谓天人合一正是此理，可夏凡却清楚自己不可能就满足于这个解释。

气是什么，思想作何会能映射进现实，这种映射能达到什么样的程度，有太多疑惑需要回答。或许在这样的世界里寻求一人精确的答案将困难无比，甚至永远不会有答案，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放弃进一步探寻。

一名青衫男子从药包里捏出一小团黑色玩意夹在指尖，同时又抽了一张写满咒法的筹纸在手——夏凡眯眼盯了一会儿，才发现对方拿出的是一只蝉壳。

「巽术归辰，促声！」

随着他一声轻咤，一道直刺脑门的尖啸突然炸开，令在场所有没防备的人身形一震，露出龇牙咧嘴的痛苦神情。

以蝉壳为引，制造出短促而巨大的啸音，便是这个术法的效果！

青衣男子打的目的，正是用声音震慑对手，再趁机冲过斐家的防线。

可惜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方术，他在取药材时也丝毫没有遮掩，连夏凡都能注意到那是蝉壳，就更别提对面的斐家弟子了。

只只不过比起夏凡捂耳朵的应对方式，白衣男的反应更为潇洒，仅仅是甩出一张符箓，就将啸音全然抵挡下来。

而妄图扑过去的青衫男子来不及停下脚步，便被对方一刀劈在肩头，顿时晕倒过去。

术法的效果不仅在于个人实力，还取决于施展环境——对于空旷的野外而言，噪音的威力本就受到了不小限制。

「燕弟！」

「你们还在等什么，都给我上啊！」

随着吼声，又有几人冲出人群，但这次结果更惨，连术法都没来得及放出来，还在摸药包和筹纸的时候就被木剑纷纷敲倒在地。

第一次方士对决看得夏凡嘴角直抽，当地上横七竖八躺下十多人时，他心中只剩下一人感受——

就这？？

不得不说，这群人实战的经验甚至不如街头流氓。

术法虽然需要三个环节的支撑才能发挥全部威力，但少一两个也不是不能起效，可他们却为了追求最大效果，基本都是一板一眼的来完成全套流程，这无疑给了斐家充足的反制空间。

不止如此，鲜有人在施术时进行掩饰或迷惑，甚至还有半天掏不对想要的药材，干脆把药包倒个底朝天的倒霉蛋。大家都是未入门的新人，所会的术法就那么几种，见到药材基本便等同于知晓了对方的打算，即使有那么一两个放出方术来，也难以对斐家弟子构成多大威胁。

相反，在场上站立得最久的反倒是那些放弃施术的考生，凭借常年引气带来的强健体魄，只靠木剑拳脚倒还能和斐家人打上好几个回合。自然，一边是习惯了集体行动的世家弟子，一面是一团散沙，用何打法并不能改变最终的结果。

特别是在斐家领头人斐念放话要将挑事失败者扔到吊桥对面之后。

越过吊桥等于出了青山镇的地界，也就相当于考试失败。

换句话说，忍一忍还可以寻找其他机会，在这个地方被打晕，士考就到此为止了。

一刻钟之后，人群中再无一个敢上前一步的人。

「要是我到这个地方之前，他们就已经打成一团，那事情或许还有转机。不过现在看来，斐念说得并没有错。」

夏凡耳边忽然响起了洛轻轻的话。

原来如此，他心道，这大概就是洛家天才回身便走的原因——跟前的这群人并不值得她去跟斐家对抗。他们要是真能一起上，不光斐家挡不住，被击倒的人也不会失去资格，但他们没有这么做，只只因从一开始这群人就打着浑水摸鱼的主意。

夏凡想到这个地方，迈步朝前走去。

「你也想来试一试么？」斐念微微皱眉，重新将手搭在剑柄上，「我说过，一旦你倒下，士考就提前结束了。」

人群则泛起了一阵骚动。

「别怕，他只是在吓唬你！」

「有我们守在这个地方，他根本不敢动你！」

「只要你能打倒斐念，我们就一起扑过去！」

夏凡笑了笑，边走边向斐念摊开两手，示意自己掌中空无一物，斐念也没有动作，就这样等他一步步走到面前。

现场气氛一时为之凝固，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如此近距离的对峙，使得新一轮战斗仿佛一触即发。

斐念的神情也愈发凝重，他之所以不先出手，完全是出于维护自身形象的需要。身为斐家众目睽睽下的新一辈领头人，他任何时候都理应镇定自若，风度翩翩。

这人和其他人不同，他隐隐意识到。

既不会大模大样的掏出药包，将攻击意图刻在面上，也没有那种临阵对决的慎重与惶恐。他看似浑身都是破绽，反倒让人难以把握反制的时机。如此架势，斐念还是从未有过的在同龄人身上看到。

他接下来会作何做？

是拔剑，还是更直接的拳脚？

或许等他先出手，本就是个错误的选择。

斐念不知不觉中，已紧紧攥住了剑柄。

也就在这时，夏凡动了——他身子一转，迈步朝岔路另一头走去，就好像压根没察觉到周遭的气氛似的。

业已将气势提升到顶点的斐念差点没被呛到，这种感觉便像是全力朝目标挥出武器却扑了空一般，他捂住嘴咳嗽数声，才将心头涌动的那股气血压制下来。

这家伙……究竟在搞什么鬼？

与此这时，身后方的那群围观者也炸开了锅。

「喂，你去哪啊？快回来啊！」

「你丫到底还想不想要灵火？」

「啧，我就清楚他是个胆小鬼，哪有胆子跟斐家掰腕子。」

「亏我们还为你压阵，你怎么好意思如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考生们义愤填膺地大嚷道，浑然把夏凡当成了背叛者。

「想要灵火自己去取啊！」夏凡没好气地回吼道，「光在彼处喊算什么？我又没说自己要过去，到处看看风景不行吗？」

「看、看风景？」

大概是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回答，大伙一时竟愣住了。

连斐念也不例外，他望着理直气壮远去的夏凡，连一句驳斥或讥讽的话都说不出来。

毕竟考试章程里的确没有规定不能看风景啊！

趁着大家还在愣神之际，夏凡业已绕过山崖底部，进入了密林之间。

原本还算明晰的道路，顿时变得狭窄而隐秘起来——大概是太久没人走过，杂草和灌木已在脚下连成了片，他需要用木剑开道，才能辨明山路的方向。

按小二的说法，这条岔路将沿着这座青山一路向上，镇里就没有好几个人见过它的尽头。

半个时辰后，夏凡气喘吁吁的停下了脚步。

在真正的森林中行走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先不说脚下恼人的藤蔓，光是低矮草丛里散不去的露水就足够让人难受了。走了这么一阵，他的裤脚和鞋子业已湿透，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泥泞中一般。

还有蚊虫——山里的蚊子并不是昼伏夜出，而是光天化日之下就出来嗡嗡作业的那种。要是不是气对小型虫豸有一定的驱逐作用，他觉得自己根本撑不到这个时候。

探寻证明，这条盘山路周边并没有墓地或坟包一类的东西，想要另辟蹊径获取灵火希望已然不大。

作何会有人要在山上修建一条如此宽敞的道路？就算有方士相助，那也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更奇怪的是，花费大量精力建立起来的盘山路，为何如今又放弃了？

同时他也确认了一点，那就是这条路绝非镇里猎人所开辟，尽管已被杂草遮掩，但它实际的宽度与平坦程度甚至堪比青山镇的干道——相较那条通往半山腰的岔路，这条反而才像真正的主路。

可惜以他个人的能力，是没法一探究竟了。

就在夏凡准备往回走的时候，用来拨开杂草的木剑忽然碰到了何东西，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那种触感既非藤蔓，又不像突出路面的顽石。

他微微咦了一声，蹲下身拨开草丛。

只见一根腐朽严重的木方半埋在泥土中，宽约四指，长度一时难以估计。令他惊讶的是，这根有明显刨磨痕迹的木头，并不像是被人大意遗失在此地的，差不多每隔半米，就能看到一截木销插入木方内，将其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而在木方之上，则是无数条长长的压痕，尽管年岁过久，有些部位已经被虫蛀坏，但依旧能看出它承载过许多重物。

这竟是一条轨道。